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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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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芜州的生活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没有需要讨好的上司,也没有要翻来覆去修改的方案,只需要把脑海中突然出现的灵感画下来就可以了。
我爸妈每天出门之后都会叮嘱我:好好在家里看家,人不在楼下记得把门锁好。好像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
没灵感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打扫房子,从顶楼开始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用拖把拖干净,与套房相比,很多人不太了解我家这种自建房的格局,袁鸢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也很新奇,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东面一个房间西面一个房间,中间是连接的窄窄的走廊和一个卫生间,每层楼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家没有客厅,而唯一的电视机在我爸妈的房间,所以小时候我和陈清秋每天晚上总是要到睡觉的点才肯回自己的房间。到了夏天为了省电费,我们也会到他们房间打地铺,一直到我读高中,这时我和陈清秋也大了,我爸妈给我俩的房间里都装了一个挂式的空调。
拖完地以后,我又费劲巴拉地从一楼走到顶楼天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晒,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是最舒服的,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松散的白云,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风淡淡地吹着,不冷也不热。
等我把电瓶车从后门推出来的时候,外公正好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怎么还没过去,我告诉他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啦。
我把刚刚去路口买的香糕挂到车把手上,戴上头盔出发了。
外公家离这不远,只要十几分钟的车程,我合上头盔上的护罩拧动把手,想象自己骑着帅气的重型机车,一路向北骑行,繁华的大街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油菜花田和池塘,外公家在沙塘村里,房子有前后两个大大的院子,外面砌了围墙,是村子里最大的房子。
“早上在菜场看到螃蟹很肥,给你买了两只。”外公的身材有点胖胖的,头发焗了黑色,看着还是年轻又有活力。
他笑起来脸上的褶皱也随之显现,他从蒸锅里端出了他说的螃蟹,每个螃蟹的盖子都有他巴掌那么大。
“我吃两只螃蟹可就饱了不用吃饭了。”我帮忙把外公做得菜都端上了桌,而外婆听到我的声音慢吞吞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像一个盲人一样慢慢摸着门框走进来。
“暮霭来啦。”她说。
外婆老了还是很漂亮,头发的造型是老太太最喜欢的短卷发,细密卷曲的小卷看着很时髦,穿着儿女们给她买的花衣裳,只是手掌的皮肤因为她的糖尿病而引发的溃烂,眼睛看不见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糖尿病。
但她很乐观,每次我问她的时候,她总是摇头说不疼。
吃过午饭后,外公就要骑着老式的自行车出门去老人亭打麻将,而我就陪着外婆坐在屋檐下听鼓词。
外婆有一个小收音机,里面时而传出抑扬顿挫的歌声,时而传出婉转的歌声,可以听出是一人饰多角,伴随着牛筋琴的弹奏和邦邦的鼓声,让宁静的午后有些生活的气息。
当然芜州鼓词多用方言来唱的,用得是另一个区的方言,我听不太懂,只是躺在躺椅上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
我和外公外婆的感情很好,尤其是大学毕业回来后,我更频繁地来看望他们,只因为大学的时候,袁鸢的爷爷去世时,我见过她的伤心欲绝,所以只想在我的外公外婆还在世时多来看看他们。
“你奶奶还好吗?”外婆除了听唱词还喜欢念经文,也会和我聊聊天。
“嗯,她身体挺好的。”
爷爷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听奶奶说爷爷很疼我,家里的东西要是被表哥表姐打碎了,只要说是我弄的,爷爷正要发作的脾气就会立刻平息下来,难怪在我的印象里爷爷总是叫我毛手毛脚的丫头。爷爷去世后,奶奶便搬去隔壁城市和同为遗孀的姐妹住在一起,爸爸说这样也好,只是我就不能经常见到她。
外婆总是很羡慕奶奶硬朗的身体,听到我的回答后她欣慰地叹了口气,说:“只是我的眼睛越来越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个人影。”说罢,她笑了笑。
我坐在外婆的斜对面,相隔距离不到一米,想到外婆再也看不到我的样子、我的变化了,眼角不禁有些湿润,站起身来说:“我给你带了香糕,但是要少吃点,不然血糖又高了。”
因为外婆的糖尿病,人人都不让她多吃米饭,更不用说这种甜食了,外公心态还算好的,偶尔还给外婆吃点甜瓜和西瓜,只不过我看到外公买回来的甜瓜有一个汤碗那么大,外婆只能吃一小块,剩下的大半个都要我解决。
外公买的东西都是特大号的,导致很长一段时间,他问我要不要吃某样东西的时候,我都是拒绝的。
“饿不饿?要不要外婆给你煮点心吃?”外婆虽然看不太清东西,但她对这个家里了如指掌,听到我准备要回去了,她就会起身给我煮一个桂圆打蛋。
抓一把去了核的桂圆干投入热水锅中煮上十来分钟,然后往里面加一些红糖调味,再打上一双鸡蛋,盖上锅盖关了火闷上几分钟,鸡蛋便凝固住了,而里面是我最喜欢的溏心蛋黄。
整个过程都无需我帮忙,只要最后我从锅里盛出来就可以了。
吃饱喝足后我就骑着电瓶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家去了,经过常走的巷子入口的时候,开在巷口的水果店里的阿姨叫住了我。
“暮霭,买了苹果呀,怎么没在阿姨这买呢?阿姨这都是好的阿克苏糖心苹果……”
大意了,这条巷子四通八达,平时我妈特意指定我去另一条街上卖水果,我都是从后巷口进的,这次给忘记了,大家都是邻居却上别人家买水果多少有点难为情。
“不是买的阿姨,这是我外婆给我的。”我笑着说道。
“去看外婆啦,真是孝顺的孩子。”阿姨朝我点了点头。
我保持微笑,摆正了车头火速驶离了水果店,这个阿姨看着面善实际卖的水果都不是很好,起初我还觉得我妈总是让我跑一条街去买水果很麻烦,有一次偷懒在巷口水果店买了一次,一下子就让我妈发现了。
“嗯?暮霭,你没听妈妈的话去二号街买是不是?”
我动了动嘴还是说了实话。
我妈摘下一颗葡萄塞到我嘴里,我立刻被酸得紧皱眉头,让本来就不吃酸味水果的我更讨厌葡萄了,知道现在我看到葡萄,口腔里立刻疯狂分泌口水。
回到家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多,家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不过巷子里已经有一些做饭的烟火气味,我把要发的快递整理出来拿到街上的快递店发掉,这时候的快递面单还都是手写的,商品页面也还是不包邮的。
“小妹,你这样卖衣服一个月能赚多少啊?”快递店老板是重庆人,坐在快递堆里在分拣快递,估计是看我每个月发的快递不少,退件也不少,实际大部分退件都是让我修改尺寸的,但看上去退款率很高的样子。
“不多不多,几千吧。”我没说实际收入,从小我妈就教育我财不外露,说了个既不会被瞧不起又不会被眼红的数字。
“那还不错噻,主要还轻松。”
我笑着结了快递费转身回去了,所有人知道我在家里工作第一反应都是轻松,我已经懒得去反驳了,我的辛苦恐怕只有同行比如袁鸢才可以理解。
想到袁鸢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她的消息了,前几天跟我说要去香港出差后就一直在忙,连和我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回家后我一直坐在一楼的工作室里,手拿着铅笔在草稿本上胡乱划着,时不时地往外看,突然想起饭还没煮,三步并两步地跑上二楼,一边淘米一边竖着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最后也没忘记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
我调整了呼吸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执笔假装画画,五点多的巷子陆续有人下班回来,有开门声和说话声,安静了一天的巷子突然热闹起来。
“你也刚刚买菜回来啊?哇,真的很新鲜,我今天没买海鲜,买了点排骨给我家暮霭炖汤喝,好好好……”我妈跟邻居说着话进门,一只脚已经踩在门槛上了愣是要再回头聊几句才能进门。
“今天去外婆家了?”我妈脸上还咧着对邻居的那种客套礼貌的笑。
我点了点头:“外公给我买了螃蟹,我吃了两只都快撑死了。”
“卖海鲜的人可不敢糊弄你外公。”说着她拎着菜上楼,不一会儿就听到洗菜切菜的声音。
外公年轻时候的经历我听我妈说过无数次,回忆起过往她总是面露柔色,那时候她们家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也是带领乡民们发展水产养殖业的第一人。
“不过你外公自己养都亏,别人反而都赚钱。”妈妈总是唏嘘地说道,我也回想了小时候看外婆在屋檐下用鱼线补渔网的样子,深绿色的渔网堆在院子里散发着阵阵鱼腥味,也许是因为这是好的回忆,也不觉得腥臭。
想着想着,李兰西也下班回来了,果然她进自己门前又朝我这望了一眼,我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出来和她寒暄。
我靠在折叠起来的铁拉门上和她说着我今天去做了什么。
“可惜我家里四个老人都见背了。”听我说去看望外婆以后,她用指尖摸着我身后生锈的拉门,有些可惜地说道。
“见背”是家里长辈过世比较委婉的说辞,常听上辈人说起,年轻人会用这个词的不多,可见李兰西还是很“芜州人”的。
我不想让她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便将话题转移到水果店阿姨的身上,果然,她听到我重复之前和阿姨的对话,轻轻笑了起来。
“难怪我妈也不让我去她家买水果。”
事实上,给李兰西家送礼的很多,那些信徒或者算过命觉得很准的人,每逢过年过节就会上门送东西,但我从来没去过她家,巷子里的人总说有他们家在,说明这也是一处有福的地方。
聊了一会儿,我爸在巷子口出现,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摸我的脸,我扭头躲开,嫌弃地说道:“爸!”
他笑呵呵地看了看自己没洗干净的手,对我说:“上楼吃饭了。”
我爸进门后,我伸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准备跟李兰西道别,只听她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