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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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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我连忙夺门而出,一口气跑了上去。
穿夏穿着白色的睡裙光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碎玻璃,见有人上来了才微微抬起头,在她身边的克洛伊似乎被吓到了,梁应冗也紧跟着上来,看到这一幕问道:“怎么了?”
克洛伊紧张地说着英语:“小姐一醒来就在找暮霭小姐,我劝她吃点东西,她便要喝酒,我不想让她喝,她发了脾气把杯子砸在地上。”
我想穿夏醒来见不到我,便想用喝酒的方式再把我这个影子召唤出来吧。
“你没事吧?”他看向克洛伊,然后又看了看穿夏,“你别管她了,去楼下拿工具把这里打扫一下就行。”
克洛伊忐忑地从我身边走过,然后下楼去拿扫把,梁应冗看了看我俩,也默不作声地跟着下去了。
“过来,到我身边来。”穿夏用命令地口吻对我说,眼珠子黑得发亮,她向我伸出手。
但是我没动,我不想让她活在梦里,想用什么法子让她清醒一点,可她却没这么有耐性,见我不理她,眼里的光蓦地黯淡下去,直直地盯着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伤心欲绝,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脚要向我走来。
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如果我真的像影子那样飘走,纵使是悬崖,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来追我。
“穿夏!”我见她赤着脚要踩到玻璃上,连忙跑过去将她拦腰抱起,然后让她坐在床上,蹲下来仔细检查她的双脚,还好没有被割破。
“我的天啊,暮霭小姐!”克洛伊手里的扫把“啪”一声掉到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站在血泊里,“别动,让我给你包扎一下。”
刚才上楼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虽然刚才我已经小心避开有玻璃碎片的地方了,但还是踩到了一点,抱着穿夏又加上走动了几步,整个地上才显得特别狼藉和恐怖。
克洛伊拿着医药箱上来为我清理伤口时,穿夏还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克洛伊把地面打扫赶紧,给我拿了一双软拖鞋,她才摸了摸我的手臂,小声地说:“暮霭,真的是你吗?”
我还在生她刚才所作所为的气,声音不免冷酷了一些,“你说呢?”我的眼睛盯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眸,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眼神转而变得无辜。
刚才那摊玻璃就像一个试验,即使我还没有完全原谅她,但要在她和我之间选一个人受伤,我宁愿这个人是我自己,我已经决定了,纵使穿夏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也愿意跨过这千山万水走进她的圈套。
“你让诗菁来找我的?”安静的房间黑漆漆的,门外的光亮照着我们,我还是不忍心让穿夏不开心,对别人的狠心在她面前通通都失效了。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想说什么答案会让我不生她的气。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带着调侃的语调和她说话,她却当了真,一脸疑惑地问我:“你比较喜欢这样吗?”
我抿了抿嘴,说:“也不是,能看到诗菁我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是我喜欢的香港艺人,说起她不免多说了几句,“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去香港了?”我问。
“你的合同都是我陪你去签的,我问问你们总公司不就知道了。”
我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是我原以为公司会对我的去向保密,可能我忘了穿夏的钞能力,客户向公司打听自己喜欢的设计师调动的方向并不算侵犯隐私。
“小姐,你可以吃点东西了吗?”克洛伊问得很小心了,可穿夏不悦地抬头看她,为她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而生气。
我对克洛伊说:“麻烦给她拿一些吃的,她会吃的。”
克洛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转身像只兔子那样提起裙角跑下楼,很快她便端上了一瓶牛奶,这是医生特意给穿夏这样的厌食病人配的牛奶。
穿夏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艰难地喝着牛奶,牛奶很稠,但奶味很重,我终于知道黄诗菁为什么说她没有朋友,她当然是没有朋友了,所谓朋友的房子是她自己的,朋友的车子也是她自己的,连我误以为的牛奶味的朋友现在也在眼前了。
我第一次见人喝牛奶像喝毒药一样,从口腔到喉咙再吞咽下去,这小小的动作她好像做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想让一个绝食五天的人重新恢复饮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耐心地等她喝完,但是她喝了一半都没有就放下了,吸管被她咬得乱七八糟。
“我真的喝不下了。”她说。
“为什么不肯吃东西?”之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正常饮食,仔细回想应该是在她搬出公寓以后,身上的牛奶味又回来了。
她爬到被窝里盖住自己,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掀开她的被子露出她的脸,我千里迢迢来巴黎可不是和她躲猫猫的。
“我认识你之前吃得就不多,味觉都失灵了,吃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认识我以后,她不希望我觉得她是个不吃饭的怪物,才一直推说自己在朋友家吃饭,后来我留她在公寓住,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一点,“我觉得和你一起吃饭很开心。”
“那干嘛搬走?”那时候我都还不知道她雕塑的事情,她却急着搬走,欧洲杯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现在终于可以问个明白。
但这个问题好像触碰到她不开心的记忆,她的胸膛起伏得厉害,脸侧向另一边不去看我。
我实在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只好大胆地猜测:“我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情了吗?我……亲你了?”
“亲我?”她从床上坐起来,好像不知道亲吻是何物一样反问我,皱起了眉头说:“你喝醉了都不让我碰你。”
好像是有这段记忆,但我那是怕她再拉扯我,我就要躺下来了,还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你还喊着前任的名字推开我。”她说完又把自己裹起来,朝床里面滚去。
“我吗?”我惊呆了,拉着她的被子问。
“难不成还是我吗?”
卷动的被子让房间的空气流动起来,淡淡的木质香味和棉布特有的香味让我仿佛回去了两年前的那个秋冬。
可“秋”这个字让我喉头犯痒,难耐地咳嗽了两声,但还不够,我憋红了脸又咳了几声。穿夏也不再躲着我,起身帮我拍了拍后背。
我慢慢平息下来,告诉她那天我所看见的情况,我只是发晕似乎看到了李兰西,我推的是李兰西不是她。
我真想告诉她我抱她还来不及,哪舍得推她,但是我没说,我不想太主动了,我只希望穿夏可以迈出第一步,然后我会告诉她这些年我有多想她。
可她还是没说出我想听的话,只是告诉我:“我想梳洗一下,你可以帮我叫克洛伊过来吗?让她帮我放一下洗澡水。”她用手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我起身走到她房间的浴室里,里面有一个浴缸。
从小我就特别羡慕家里有浴缸的同学,如果穿夏是我的同学,不需要她的家室背景有多强大,冲着这口浴缸我都会和她交朋友的。
我拧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注水,穿夏皱着眉头似乎不太相信我能做好这件事,我受不了别人这么小瞧我,反而转过身去,卖力地搅了搅浴缸里的水。
“试试水温。”我说,穿夏把手臂伸进水里,打了个冷颤,喉头一阵痉挛然后摇了摇头,“太凉了。”
“现在呢?”我又调了一下,加了好几升热水,她的手指刚碰到水面就像触电一般收了回去,“太烫了暮霭!”
如果她用词够粗鲁应该会说:你想烫死我啊,但她只是用手捏着耳垂说:太烫了暮霭,太烫了!
我被她逗笑了,反复调了几次水温,终于她勉强觉得可以了,我把浴芭掰碎丢进浴缸里,顿时水面上浮起了很多泡泡。
“你不要走。”穿夏紧张地看着我。
“我不走,我就在外面等你。”我洗干净双手,往外走去。
我拉开了她房间的窗帘,让光照进来,虽然现在是阴天没有阳光,但好歹能让房间不那么阴沉。也难怪穿夏不喜欢巴黎,在我印象中秋天的巴黎时常是阴天,我听到穿夏浸入水里的声音。
旁边的胡桃木储物柜上,摆着我给穿夏画的肖像画:她坐在圣诞树旁,玻璃窗还画了有积雪的屋顶和烟囱。我画的是黑白的速写,但她回去后再用水彩上了色,改动了一点点细节,更加具有观赏性。
画框旁边的盒子里放着我送她的铃兰胸针,我觉得她一定时时去看,因为盒子的边缘都因为开合而磨得起毛了。
“暮霭小姐,你也吃点东西吧。”克洛伊端着餐盘进来,弯腰把意大利面放在床头旁的柜子上,然后起身去找穿夏。
“她在洗澡呢。”我向她指了指浴室。
“哦,天那。”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慌忙地往里面去,她推开浴室的门,穿夏正笨拙地用花洒冲着头发,被闯进来的克洛伊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小姐,我来帮你。”克洛伊正要上前,我连忙将她拦住,“我来吧。”我说。
她看向穿夏,看到她点头示意才离开。
我重新回到浴缸前坐下,把穿夏的头发用梳子梳整齐,然后慢慢在她发尾打着泡泡,帮她清洁按摩头皮。
“克洛伊是……”我向穿夏打听这位前来照顾她的女人。
“她妈妈是我家在英国的佣人,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怀孕了,可她的情夫抛弃了她。”穿夏的手臂在浴缸里摇晃,水面也波动起来,胸口的春光若隐若现,我侧过脸去看向其他地方。
她继续说:“我爷爷允许她在家里生下克洛伊,并且资助她抚养孩子长大。”
“所以,她的女儿也继续给你们家帮佣?”我顺着她的话说,在我看来这太封建了,幸亏我接受的是社会主义教育,起码在身份上人人都是平等的。
“当然不,”穿夏似看透我心里的想法,反驳道,“她和我一样接受教育,是自由的。只是这次她听到我生病了,才主动过来帮我的。我们从小一起洗澡一起长大,所以她来照顾我会更好一些。”
听到她说她们一起洗澡,我手下的力道重了一些,穿夏吃痛地哼了一声。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她转过身来对我说,幅度很大,大得足够让我看清她那起伏的轮廓。
我没有被她迷惑到,站起身来取了一条毛巾吸掉她头发上多余的水分,我想说我对自己都没有这么温柔过,哪一次不是狠狠地擦一顿,随便吹干了事的,但面对穿夏,我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轻柔。
“暮霭,”她笑了笑,有些神秘地对我说,“你有没有闻到?”
这句话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接着她说:“好酸的醋味。”
我便想起这是以前我在公交车上对她说过的话,我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后,对她说:“你可真记仇,接下来可以自己洗了吧。”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坐在房间的窗户旁吃着冷掉的意面,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被拉开,穿夏未着寸缕地从里面走出来。
白皙修长的双腿、圆润的……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把头转向窗外。
“你怎么不穿衣服呢?”我慌乱地问道。
“我这不是要穿了吗?”她反问道,打开衣柜挑着衣服,我虽还是没敢去看她,但猜也能猜得到里面都是些什么衣服,在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过后,穿夏穿着我送她的兔绒毛线衫和一条半身裙坐在我面前。
“脚还疼吗?”她还记挂着我被玻璃割伤的事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其实只是脚心割破了一道小口子,走路的时候有点疼,只要避开伤口那一侧落地就好了。
“暮霭,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是为之前的事情道歉还是为自己任性让我受伤的事情道歉,但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会接受,但接受她道歉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她得亲口承认她爱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我上班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我现在坐飞机回去还能赶上。
“我和你一起回去。”穿夏急急地收拾行李,把桌上的画还有我给她画的画已经铃兰胸针都放进箱子里,又从枕头下面拿出我给她织的那条围巾,书本里夹着的圣诞贺卡也确认了一遍,这些都是我送给她的。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抬头看我,生怕我走掉。
“你待在这里比较好,到香港我没办法照顾你。”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说。
“暮霭,”她低声提醒,“你忘了我家就在香港吗?我家里有人可以照顾我,而且我也不需要别人照顾,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我一时无言,让她好好先收拾东西,我下楼去找梁应冗商量,他倒是一脸高兴地说:“之前让她走都不肯走,现在可以带她回去是最好的。”
他跑上楼帮她一起收拾行李,然后提着行李箱一起下楼,当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叹这姐弟俩虽然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眉眼之间还是极其相似的。
克洛伊送我们出门,梁应冗交代了她几句后,提着穿夏的行李往大路走去,经过庭院的时候,看了一眼穿夏的跑车。
“你偷买车的事情,我还没跟爷爷说呢。”
穿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我买的吗?这是你买的。”
甩锅之快,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