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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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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睡醒醒了好多次,飞机终于要降落了,巴黎刚刚天亮,寒风裹挟着细雨和芜州的天气很像,我穿了一件长袖的衬衫,还不至于很冷,梁应冗只穿了短袖,不过看他的身材很好,有着紧实的肌肉,应该也还能抵抗得住。
他给的士司机报了一个地址,车徐徐发动往前开,他的法语没有穿夏说得好,我偷偷打量了他一眼,他正抱着那幅油画,我伸手想让他把画再给我看看,他递给了我。
这幅画我几乎已经背住了,什么地方用的什么颜色,由什么颜料可以调出来,我的眼睛慢慢往下看,我看到了右下角她用花体字写的法语:《La Moe de Summer》。
展馆里她画下面的小卡片上写着画名,翻译成汉字是“夏天的暮霭”,而实际上是穿夏的暮霭,是她和我的英文名。
“要是一开始你就告诉我你的真名,那这幅画早就可以给你了,”身边的梁应冗突然开口说道,“她和我说过,要是有人来买这幅画,名字和画有关就卖给她。”
我的心又泛起一阵酸楚,路程越来越短,不知为何我却觉得穿夏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坐的的士在一栋别墅旁停下,我望着眼前的大房子,忍不住问梁应冗这是哪。
“这是我家。”他回答。
原来穿夏在巴黎有房子,我回头看去,这里离巴黎市区很近,我觉得自己甚至能看到我们住过的那幢公寓。
跟着梁应冗走过大大的草坪,草坪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跑车,是穿夏载过我的那一辆,我想这也肯定不是她什么朋友的车,而是她自己的。
叩了叩白色的大门,一位外国长相的女人给我们开了门。
“这是克洛伊,来照顾穿夏的。”梁应冗向我介绍她,克洛伊自然地接过他手上的皮包,然后对我笑了笑。
“这是暮霭小姐。”梁应冗又对她说了我的称呼。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穿夏,于是频频往屋子里、已经双螺旋的走廊的尽头望去。梁应冗看出了我的急切,没等克洛伊给我们端来热茶便带我上了楼。
别墅很大,所有的陈设都是古典的欧式风格,大厅里的大壁炉,墙上的装饰画,还有视野开阔的大玻璃窗。
这里很安静,空气里漂浮着灰尘,摆钟的指针缓慢地走着,似乎刻意放慢了时间。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地板很光亮,一看就是时常有被打扫。
我的心随着推开的门发出的“吱呀”声狂跳起来,房间内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盖着,没有透进一丝光,床头亮着一盏黄色的灯,旁边放着一瓶见底的威士忌和一个杯子,还有一瓶安眠药,床尾长长的柱脚雕着精致的花纹,床垫上铺着那张熟悉的羊毛睡垫,隐约能看到中间微微下陷。
穿夏离开的每一个夜晚,我的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就疯狂地思念她,如果她来找我,我一定不计前嫌地和她和好,但第二天的太阳照在我身上时,我又变得冰冷,她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我总是这么想。
但现在我要见到她了。
“家姐,”梁应冗试探地叫了一声,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可我也说不出话来,他又壮着胆子提高了音量,“家姐!”
床上的人动了动,一只纤细雪白的胳膊伸出被子,手腕处戴了一块白色的手表,她看了看时间,发出宿醉未醒的声音:“你过来做什么?”
平淡的语气没有发火,没有高兴,听不出情绪来,但我可以感觉到她不开心,她已经这样多久了……
我指了指床上的穿夏,让梁应冗先下去。
“那我下楼等你。”梁应冗对我说道,正要转身,听见穿夏说:“等下,我的画呢?”
“我带过来了。”
“可以放在我的床头吗?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一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疲倦,但还是慢慢地把话说完了。
我握紧画框往她的床头走去,每多走一步,就能多看到她一些,浅色柔顺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黄色的光照在她的床头,呈现出柔和的面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带着褶皱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只露出光洁的脖子和刚刚伸出的手臂。
比我第一次见到的她还要瘦。
我轻轻地将画放在台灯后面,她因为我的停留微微皱起眉头,我想伸手抚平,却被捉住了手。
原本强硬的力道变得温柔,她倏地一下睁开眼睛,张开她有些干裂的嘴唇问我:“暮霭,是你吗?”
我的眼眶瞬间变得湿润,点了点头在她的床沿坐下。
“我犯了很大的错误对吗?”她看着喃喃道。
“不至于不可饶恕。”我说。
她轻声地重复了我的话,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收紧了捏着我的手,说:“不,她不会再来看我了,不会饶恕我了。”霎时泪流满面,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流到她的鬓发中,我用另一只手为她擦拭。
“她是谁?”我问。
“暮霭。”她张开轻颤的嘴唇说道。
“那我是谁?”我再问她。
“你是我的梦境,是影子。”她看着我,泪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样子,轻不可闻的医生叹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
“她不会说粤语的。”她盯着我,像找到了谎言中的漏洞,表情有些悲伤。
她唔识讲广东话的,她这么说,现在我终于可以听懂她说的话了,语气绵绵的,拨动人心弦。
我好笑地抚了抚额,在她看来,我是个伪装失败的影子。
“再多睡一阵吧。”我依然用粤语和她说,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最终阖上了。
我坐在边上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她的脸,削瘦的面颊,棱角分明的下颌,连额骨都能分辨。我伸手抚摸,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大拇指去描绘她的额头到额骨,再到鼻梁,眼眶,颧骨,下巴,还有她饱满却干裂的嘴唇,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的皮肤像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徒留苍白的颜色,原来她是混血儿,难怪皮肤这么白皙总也晒不黑,还让我羡慕了好一阵子。
见她睡熟了,我便将她的手放回被窝,给她盖好了被子。
梁应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见我下楼便起身看我。
“她怎么了?”我抽着烟和他站在外面的屋檐下聊天,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夹杂着土腥味。
“你不知道吗?”他很诧异,等他告诉我以后,我也觉得诧异,和穿夏同住了两年的我竟然都没发现她有抑郁症,其实也有一些端倪的,只是我没联想到那去,她是有总是在屋里打转或者攥着拳手不停地来回蹭着手指的刻板动作,反应迟钝,吃不下东西,晚上失眠,我还是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她古怪的性格。
遇到我以前,她每个月都要去复查,倘若她不去医生那报道,她爷爷就会让梁应冗满世界地找她,遇到我以后,她怕梁应冗找过来,所以每个月都很有规律地回香港。
“难怪她要来回飞……”梁应冗看了我一眼,言外之意就是为了我。
再后来穿夏的病开始好转,就不用每个月都去了,这也是穿夏没那么频繁回香港的原因。
“为什么她会得这样的病?”据我所知,穿夏的生活条件很优越,难道这样还会有什么烦心事吗。
梁应冗告诉我,真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在英国读完小学回香港读中学时候,好多同学的家长为了巴结她爷爷而让自己的孩子和她做朋友,到最后发现只是利用她才奉承她和她做朋友,实际上背后说她坏话,这让她封闭起自己的内心,人也变得越来越不开朗,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朋友,最后究竟是怎么恶化到这样的程度,谁也说不清。
然后他带我去看了一楼的一个房间,这是穿夏这半年常待的地方,这个房间很大,外墙一半是白墙一半是玻璃,外面是郁郁葱葱的草木,里面和我读大学时候的画室很像。
环视四周,角落里摆放着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一米多高的圣诞树,曾经摆在我的公寓里,那时候觉得它已经很大了,但放在这个别墅里却矮得容易叫人忽视,这是我们第一个圣诞节时的圣诞树。
旁边还有一颗挂满彩灯的圣诞树,这棵更矮一些,是上一年我嫌圣诞树太大,她特意找的。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在公寓消失了的圣诞老人乐高、烛台、花瓶,其中一个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枯萎的铃兰花。
铃兰花是爱情的象征,我想起商店老奶奶和我说的这句话,原来穿夏早就在暗示我了。
里面放了很多石膏头像,挂了很多的画,一张大大的桌子上摆放了很多颜料,靠玻璃窗的那一边立着一个高高的雕像,上面盖着白布,我脱了鞋子站在旁边的椅子上,将白布掀开露出里面的雕像。
这是两个人拥抱的雕像,一个人望着远方,一个人靠在她的肩膀,眼眸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