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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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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太多时间给我整理情绪,等到了下一个工作日,我便去了公司办理入职手续。安妮很看重我,推掉别人让我做的杂活,让我专心给她画设计稿,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和蔼,沾上工作她就变得严肃,但也因为她的指导成长迅速。
可我不准备留在法国了,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安妮聊到我以后的工作安排,我把这事儿告诉了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喝了口咖啡才皱起眼睛说:“你要走?我很看好你,暮霭。”
她的神情有一些伤感,法国人总是很容易伤感,弄得我也有些愧疚。
“对不起,安妮。”我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她。
“好像都没有看到你的朋友了,”她突然提到穿夏,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法国没有值得你留下的人了吧。”
我抿起的嘴唇微微颤抖,要是再聊下去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落泪,但安妮是我的上司,我总不能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盯着我的脸,目光是柔和的,她思考了一阵后,说:“如果你不想留在法国,我们公司的一个子品牌在香港,你的设计风格很贴合,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那边担任首席设计师,但还是要你自己考虑一下。”
她说的首席设计师听上去很大牌,其实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出名,因为公司旗下的这个子品牌我也有听说,走的是轻奢都市风格,一般能进这么大公司的设计师是不屑去这么小众的品牌当设计师的,但对我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去处了。
当她收到我愿意去的消息后,便给我发了入职的邮件。
“等你去香港那边报道的时候,会有中文合同。”她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知道她是在笑话我依赖穿夏签合同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亲,“祝你好运,孩子。”她说。
我不想留在巴黎是因为这里充满了我和穿夏的曾经,香港虽说是穿夏的老家,但她回去的次数甚少,去那边碰见穿夏的可能性也许还没有在巴黎碰到她的高,我收拾公寓里的东西,没用的通通扔掉,最后就剩一箱子的衣服、地毯还有穿夏送我的礼物。很多东西在之前就被穿夏搬走了,现在只留下这么一个陶瓷罐子,和她给我雕的圣诞老人还有黄诗菁的签名CD。
我一想起她心就似被刀割一样疼。就这样让她再也找不到我,也挺好的。
地毯太大了,最后我留给了公寓管理员,她很喜欢这块地毯,送我出门的时候,说:“欢迎您再次回来。”
我点了点头,但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拉着行李杆过了安检,我坐在冰凉的座椅上,抽出手机里的电话卡。
永别了法国,流淌的塞纳河见证了我在这里的一切,我邂逅了穿夏,也为她把眼泪流干,现在我要回去了,虽不是回到我的家乡,但踏上祖国的土地会让我感觉好一些。
我看着手里的电话卡,是我最后和穿夏的链接,自从和李兰西分手以后,我再也没有刻意记过谁的号码,折断后丢进了垃圾桶,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这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式手机,干脆也直接丢进了垃圾桶,拖着行李箱上了飞机。
转机到达香港已经是深夜,我活动了下疲倦的身躯,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睡了一晚,第二天去公司报道。
我的上司叫李欣琪,很港式的一个名字,可能是人到中年,性格莫名的机车,见到我的时候便一直和我说粤语,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后,她面无表情地问我,明不明?
以前穿夏给我翻译单词的时候,总也喜欢说这句话,所以我能听懂,我告诉她,我听不懂粤语,于是,她又用英语重新说了一遍。
可惜我英语也不是很好,但我不敢再说什么,因为任谁说三遍同样的话都会发飙,只好通过一些我熟悉的英语单词组织出她大概的意思,她在向我介绍我在公司需要做的事情。
我用普通话回答了她,不知道有没有答非所问,我想起了穿夏那口港普,我的英语还不如她的普通话,想到这我暗暗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到了我办公的地方,看到了我的办公室后,之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因为这间办公室实在太好了,我都快忘记自己在这里的职位了,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设计总监”四个字,办公室的外侧是全玻璃的墙壁,一边是弧形的白墙,又大又好看。
旁边是财务办公室,中间是一道厚厚的墙,推开办公室的门则是一个大办公室,在座的全是我手下的设计师。
职场上的得意弥补了情场的失意,老天还算是待我不薄。只不过在公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在香港大家都习惯用粤语来沟通交流,非必要时候她们都不会和我说话,报告工作也是通过邮件的方式。
开会更是修罗场,堪比我在法国读书时候教授上课的样子。如果穿夏在的话,翻译粤语肯定也是小菜一碟,但现在我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唯有自强。
公司给我在中环租了一间公寓,这就是法国总部派职的好处,享有优待的同时,谁也不会因为我是内地人而低看我一眼。
一回到公寓,我就开始学习粤语,总的来说粤语比法语和英语要好学很多,起码我不用重新学单词,只要记住每个字的粤语发音就好了。
学习粤语的过程中,我听了很多粤语歌,看了很多TVB的剧,连在公司吃饭和午休的时候,都没停下。
三个月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在公司的工作,开会的时候也基本能听得懂她们想表达的意思。
我和李欣琪私下接触不多,每次和她交流,她都要和我说粤语,也不管我听得懂听不懂。好在我主要的工作就是完成每季的服装设计,而且这么大的公司,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决策者,并不是每一款设计都要亲力亲为。
但我会在裁剪上提出很多意见,这里的设计师大多对剪裁没有很深入的研究,更别提针对亚洲人的体型,她们一贯延续着之前公司的风格和欧洲人的形体设计。
终于,我在会议上发了一次脾气。
“既然是针对亚洲人设计的,尤其是对我们中国人设计的衣服,为什么要按欧洲的人体模型的比例去设计?我给你们提的裁剪意见你们也不接纳,你们是总监还是我是总监?不干的都走人!”我对着办公室的人喊了一通,看着他们一张张呆板的脸,我泄了气,指着究竟的菲欧娜说:“你把我的话用广东话读一遍。”
我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打出的字都是错别字,菲欧娜站在我身后有些不知所措。我也觉得有些尴尬,开始后悔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冲动。
这时,李嘉欣推开办公室的门出来,站在大办公室的另一端,和我对视,她用坚定又严肃的语气把我的话翻成了粤语说给全办公室的人听。
“她是你们的设计总监,再让我听到你们谁不执行她的指令,就给我离开这。”在她目光扫视下,办公室的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修改设计图。
李嘉欣朝我勾了勾手指让我到她办公室去,经过她刚刚的一番言论,我已经对她大为改观。
“做得好,该凶的时候就该凶一点。”她踩着黑色高跟走到饮水机前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我突然发现她和我说的是普通话,“谢谢。”我感激地对她说道。
“其实我都不是香港人来的,”她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和我聊天,“小时候我爸妈在香港做生意,我就跟着她们到这里念书,后来他们回佛山了,我就去英国读大学,毕业后还是选择留在香港工作。”
我也和她说了我的生活经历,当然感情那方面的没有提。
也许是我独在异国的求学生活让她也有了共鸣,于是她突然放下腿,鞋跟跺在地板上发出响声,她拉着办公桌把老板椅往前移了移,对我说:“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我先是被她的唐突惊得瞪大了眼睛,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欣然同意了。反正我一个人回公寓也无事可干,袁鸢前不久还鼓励我要多和同事走近。
李欣琪的房子买在距中环二十分钟的红磡,到她家以后,一直以来对她的想象全部被打破。
本来以为她是一个单身女强人,在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的时候,我还幻想应该会在到她家以后,她从冰箱里找两块牛排用黄油煎上那么一会儿,然后享用吧。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一进她家我就闻到饭菜的香味,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走出来,接过她的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这是?”她看到我似乎有些惊讶。
“这是我的同事。”李欣琪向她解释,她连哦了两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了厨房。
倘若只是这样并没什么好惊讶的,在香港的家里出现一个保姆阿姨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让我震惊的是接下来这一幕,一个小男孩从客厅里跑了过来,一边跑嘴里一边喊着“妈妈”,然后一下抱住了李欣琪的腿。
“宝贝。”她蹲下在男孩的额头亲了一口,脱鞋子的同时顺手抱起了他,然后转头对我说:“快进来呀。”
“你儿子?”我跟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客厅地板上摆放着他的玩具,大部分是汽车还有积木等等,她让男孩待在客厅玩会儿。
“对,你陪他玩会儿,我和阿姨有些事要说。”
我点了点头,她才往厨房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走到男孩身边蹲下来,用蹩脚的粤语问他,手指按在他的玩具车上滑来滑去,他从我手下把车拿走了,我以为他不想和我玩,没想到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说:“这个不是这么玩的。”
他按住玩具车往后一拖,齿轮发出转动的声音,他一松手玩具车就像箭一样朝前飞驶而去。“我叫顾铭杰,今年五岁了。”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脸蛋也随着他说话一鼓一鼓的,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真难想象李欣琪这样性格的人能养出这么可爱的儿子。
“那我先走了。”阿姨解下围裙放到餐桌旁,对着李欣琪说,然后又对我点了点头。李欣琪一脸惆怅地看着阿姨,然后提升说:“小杰,出来送送杨奶奶。”
“我不。”小杰坐在地上抱着玩具,踢了踢腿,他可能也听出了离别之意,不愿意过去。
“快点,我上个月和你说过的这件事情的,好好和奶奶道别。”李欣琪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有点在公司对我们说话的那种意思了,我怕她要发火,上前拍了拍小杰,“我抱你过去好吗?”我哄着他,他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把他抱到门口时,他看着杨阿姨忍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杨阿姨伸手接过他安慰道:“小杰,奶奶也舍不得你,但是奶奶的女儿也生小宝宝了,我得去照顾她,等妈妈有空了带你过来找我玩好不好?”
杨阿姨耐心地和他解释了一番后,小杰的哭声渐止,放下了捂着眼睛的双手点了点头。
送走了杨阿姨后,李欣琪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我说:“杨阿姨最后给我们做的一顿饭了,快去吃吧。”
让李欣琪烦恼的不仅是小杰对杨阿姨的感情很深,还因为找一个靠谱的阿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从小杰出生的时候,杨阿姨就在了,小杰对她比对自己外婆还要亲。”桌上的菜色很丰富,一盘红烧鱼、白灼菜心、豆豉蒸排骨还有楼下买的腊味,李欣琪夹了一根菜心放进小杰的碗里,小杰坐在宝宝椅上,拿着筷子把菜心送进嘴里,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工具,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用筷子用得很好,比穿夏好,我的心一紧,嚼碎的食物都堆在喉咙口难以吞咽。
吃过饭后,我给李欣琪打下手帮她洗碗,而她去浴室给小杰准备洗澡水,等我收拾完厨房后,她已经满头大汗地给小杰换上睡衣了。
天也不早了,我指了指门口说:“那我走了?”
李欣琪的嘴角勉强地弯了弯:“今天麻烦你了。”
“我才应该谢谢你的晚饭,好久没有好好坐在餐桌上吃饭了。”我看了看小杰,他趴在沙发背上可怜兮兮看着我,“再陪我玩一会儿嘛,暮霭阿姨。”
我被他的这句“暮霭阿姨”给打败了,放下包朝他走去,“那再陪你玩一会儿,让你妈咪先洗个澡好吗?”我对李欣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洗澡,这里交给我了。
我很喜欢小杰,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每次看到他的大眼睛我总不由自主地想到穿夏。
陪小杰玩了会他喜欢的汽车,然后他又缠着我给他读绘本,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说:“其实暮霭阿姨的广东话不是很好,”他的表情逐渐失望,“不如我用普通话给你念呀,你能听懂吗?”
“可以听懂一点点。”他的大拇指捏住食指给我展示一点点是多少。
“那也太少了吧,”我逗了逗他,“那我教你普通话,你教我广东话好不好?”
“好!”小孩子心思简单特别容易哄,一下子就高兴起来。
我想到一个问题,轻声问他:“小杰,你知道‘穿衣服’吗?”
“我知道啊,着衫嘛。”他仰起头说。
“不是,”我皱了皱眉头,“是不是cyun saam?”
“是啊。”他点了点头
“那‘夏天’是haa……tin……是不是?”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原来穿夏的名字是这么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