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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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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打滚放在冷冻室以后,吃起来会不会有点硬?”
第二天袁鸢抽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问起了前一天给我带的驴打滚,我顿了一下,回答她:“不会,很好吃。”
实际上,我一口都没吃到,昨天从车站回去的时候,兰西已经走了,还顺手带走了一整盒的驴打滚。
当下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发短信问兰西时,她回我说:着急回公司,正好没吃饭就把整盒带走了,公司的同事们也说很好吃呢。
我看着短信叹了口气,袁鸢千里迢迢给我带的驴打滚,我却一口都没吃上,不过兰西喜欢就好。
我咳嗽了近两周才好,每次去看外婆的时候,她就会指着床头别人给她送的雪梨说:“吃梨,对咳嗽好。”
然后我就啃着一个梨,再将另一个梨切成小块喂给她吃,外婆嚼得很慢,汁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我用手帕给她擦干净。
渐渐地,外婆开始出现幻觉,妈妈说这是老年痴呆的征兆。有一回,大姨去看外婆回来和妈妈说,外婆看到大姨过来就很害怕,说大姨从来都没来看望过她,好端端地过来,是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大家都觉得外婆说的话莫名的好笑,感叹着人老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很快外婆的病恶化得很厉害,护士在给外婆换纸尿裤的时候,发现有便血的情况,立刻送她去了医院。当天晚上,外婆就不省人事,被送到急救室。
妈妈和我说:“抢救算是抢救过来了,但要在重症监护室续着命,一天就是一万多,而且外婆说自己想回家……”
外婆一直想回家,从她到了疗养院开始,她逢人就说自己想回家,其实在医院外婆会被照料得更好,可我想到当大家都在忙,没有时间去看她的时候,她就那样躺在床上,半张着嘴巴,眼睛盯着白墙,孤独又无助的样子,我便能理解她想回家的心情。
现在外婆终于被接回家去了,大家在一楼东间给外婆安置了一张床。亲戚朋友们都知道外婆快不行了,每天都有人来看望她。
我看着她比之前更瘦了,只剩皮包骨头,她开始吃不下东西,终于有一天,我走到外婆床头,外公和她说:“是暮霭来了,你还记得暮霭吗?”
我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我既生气又难过,我气她不记得我了,难过的是我知道,我和外婆的尘缘就此了断了。
在一天夜里,子女都在身边时,外婆走了。
料理后事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出殡那一天,早早地我们都要到外婆家,送外婆的遗体去殡仪馆。
妈妈和阿姨们自外婆去世的那一天就一直待在外婆家,她穿着白色的丧服戴着白色的帽子,看到我时她冲我笑了笑,问我:“早餐吃过了吗?”
见我摇头便指着院子里的一张桌子说:“那里有包子和鲜奶,你去吃一些,一会儿还要送丧。”
她的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等到抬棺的时候我便知道为什么了,根据风俗我们小辈要围着外婆的棺站成圈,而子女辈则要哭棺,加上凄凉的唢呐声,我好像突然醒悟——外婆真的离开我们了。
下午,我们接了外婆的骨灰回来,大家开始吃点心,前院坐满了宾客,后院是请来的厨子,到处都是人。
我走到外面的河边,打开手机翻了翻,手指划过兰西的电话,停在袁鸢的号码上,给她拨了过去,我的声音有些哽咽:“鸢,我外婆走了。”
她沉默了一下,安慰我说:“暮霭,别难过,我在呢。”
我吸了吸鼻子,准备挂电话:“你忙吧,我挂了。”
我独自在河边坐着,不知道隔了多久,袁鸢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身边。
外婆走后到现在,我都没有怎么哭过,但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就忍不住站起来抱住她,悲伤的情绪像暴风雨一样席卷而来,我的胸腔和喉咙都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泪水浸湿了她肩头,我大口呼吸却还是感到窒息。
不知道抽泣多久,我才慢慢平息,在这个过程中,袁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然后掏出纸巾给我擦了擦脸,还有她自己的肩膀。
“好点了吗?”她担心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再次抱了抱我,说:“那我去上班了。”
村子里是几乎看不到出租车的,袁鸢得到镇中心才能打到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此时此刻不是兰西陪在我身边。
酒席结束后,我们开始一轮一轮地上香、跪拜,直到夜里才结束。
回到家洗过澡后整个人越发的清醒,兰西还没回来,虽然很怕打扰到她,但还是忍不住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说话有回音,似乎是在公司的走廊。
我告诉她今天送外婆出殡的事情,不知为什么,和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平静,就好像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兰西,我很难过,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最后我这样说。
“暮霭乖,我明天早点下班回去陪你好吗?”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听到她带着心疼的声音,白天时候的不满早已被我抛到脑后,反而觉得自己有些任性,我说:“如果你很忙的话就算了……”
“我会安排好的。”她说。
第二天她果然准点下班,久违地带着我在城市里兜风,沿着人民路一直开到市区里。
“我们去哪?”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问她,她转过头来朝我笑了笑,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兰西把车停在一家纹身店前,摘下安全帽对我说。
我从来没有进过纹身店,看着门口张牙舞爪的青龙白虎,我有些胆怯地拉住兰西的手。
文身对我妈来说跟吸毒差不多,如果让她知道,肯定把我腿都打折了,更何况前脚刚给外婆送完丧,后脚来文身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暮霭,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一些印记不好吗?”兰西问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兰西,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但不要是现在好吗?”
“很早以前就想带你来了,只是一直在忙,如果你不想的话,那我们就回去吧。”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跨坐上车看着我,我们彼此对视彼此僵持着,最后还是我妥协说:“好吧,可是文身疼吗?我就文一个小小的可以吗?”
图案兰西早就想好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爱心,看在我怕疼的份上,我文一个空心的,她文一个实心的。
兰西把心文在虎口的位置,为了保住我的腿,我选择在后腰处。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肤上,还没开始文身我已经紧张地不行了。
“放轻松。”给我文身的女孩子是兰西的朋友,她揉了揉我紧绷的腰部笑着说。
虽然不是很疼,但酥麻的针刺感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好在图案简单,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隔着塑料膜我轻轻地摸了摸,能感受到凸起的心型。
“疼吗?”兰西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是很疼。”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纵使我和兰西文了纹身,她还是没有多陪我,送我回了家以后又回去公司,我掰着手指数了数,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相拥而眠了,最近的那一次还是我咳嗽的时候,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我的房间。
生活很快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亲人离世后的伤痛慢慢被时间抚平。
最近几年尤克里里的风吹得很大,比吉他更容易学一些,想起兰西很喜欢去音乐节,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学一首曲子弹给她听。
家门前的街上就有一家乐器店,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和老板学习了指法、拨弦和扫弦,老板很好心地给我打印了一张曲谱让我回去练习。
看似简单的尤克里里,一旦弹起来就左手是左手、右手是右手,难以配合,不过我时间多,秉承着阿甘精神,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曲子练会了。
当我抱着尤克里里给兰西弹了我学会的曲子后,她给我鼓了鼓掌,但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感兴趣,然后她接了一个电话。
“她说不来吗?为什么?她很适合这个职位,她还没走吧?我现在就过去。”她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我说:“我得去一下公司。”
听她刚才的电话,我也猜出了几分,之前听兰西说起过,有一个应届毕业生来公司面试,各方面都很优秀,她很希望能留住她。
“去吧。”我送她到门口,她走的时候对我说:“暮霭,你应该找点正事做。”
她的话像一个晴天霹雳,我想和她解释我有工作的,但她并不在意我是否要说话,转身离开了,她走得很急,到了巷口我看到她小跑起来。
我反手摸了摸背上的纹身,脑子里回想起兰西说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