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我们总说芜州没有春秋,因为夏天快得让人不设防,六月初的中午迈出家门,还没走上几步就觉得头顶快要着火了。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嘛?”我向兰西撒娇道,她一边在手机上回复公司同事的消息一边用手掌撑住我的脑袋,免得我把一脑门的汗擦到她的肩膀上。
回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你去外婆家跟你外婆聊天,我去干嘛呢?”
“那你在家也没事干呀。”虽然我和兰西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但能带着兰西和我的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对我来说也是另一种安慰。
“谁说我没事干了?如果你去你外婆家的话,我就打算去健身房了。”兰西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刚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几乎没去,后来又恢复了,因此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晚了一个多小时。
听她这么说,我便不再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喜欢我经常缠着她,“那好吧,早点回来。”我对她说。
她健身的地方在公司附近,和我外婆家是两个方向,当我推着电瓶车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叹了口气,果然热恋期一过,就开始趋于平淡。
而真正的炎热从我戴上安全帽开始,等到了外婆家摘下安全帽时,里面的海绵都湿透了。
“热坏了吧,快到大堂里吹吹风。”外婆站在门口招呼我。
我站在电风扇前偷摸着撩起了衣服抖了抖,最大一档风吹在我身上,蒸发的汗水带走了热气,我舒服地出了口气。
转身看到外婆失焦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依照惯例地问爸妈身体怎么样,陈清秋读书好不好。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我已经好久没来看外婆他们了,好像自从和兰西在一起后,周末我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
午后,外婆手持念珠低声呢喃,我躺在她对面的躺椅上,眼睛看着外面的大榕树,这棵大榕树到外公的院子已经有十多年了,一到夏天好像全世界的知了都飞到这棵树上了似的,“吱哇吱哇”叫个不停,也就我那耳背的外公可以忍受。
“真是吵死了。”我那眼盲耳朵却灵光的外婆不耐烦地说道,她把念珠盘到腿上,睁开眼睛和我聊起天。
“暮霭还没交男朋友吗?”外婆带着老式的金耳环,这种耳环我奶奶也有一对,在我印象中她们从来没摘下来过。
“还没呢。”我讪讪一笑,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最怕提起的就是这种话题。
“你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多认识一些人,才有机会对不对?”她说道。
“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嘛。”我拖着长长的尾音。
外婆慈爱地笑着:“再过两年,你姐姐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表姐前年订婚结婚生子一条龙,这速度我是望尘莫及了,我咬着下唇露出狡黠的笑容,试探地说:“外婆,你说我不结婚生孩子好不好?”
外婆听了我的话一愣,随之大笑了两声,小手指关节有些溃烂的右手抚摸着椅子的扶手,声音悠悠:“不生孩子也行。”
外婆有六个子女,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从不重男轻女,小时候我揍了陈清秋,他反过来追打我时,外婆正和妈妈在谈话,她一边拦住陈清秋一边和妈妈说话,我就躲在她的背后冲陈清秋做鬼脸,把他给气坏了。
近年妈妈从外婆家回来,常对我说感觉外婆有些糊涂了,这点我也深有体会,同一个问题她总是会问我好几次。
但我从不觉得她的思想糊涂了,瞧她这会儿说的话,她从不觉得女人的存在是要建立在男人身上或者要在生孩子、操劳家庭上体现。
走的时候我抱了抱外婆,原本有些胖胖的身子也因为糖尿病变得有些消瘦,我推着电瓶车往外走,远远地和她打招呼:“外婆,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路上慢点。”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穿过围墙上攀着三角梅的栏杆传到我的耳朵里。
隔壁的老奶奶站在自己家打量着我,在她们这个年纪,有儿女子孙时常来探望才是最让人骄傲的事情。
回到家,我开始动手裁布料,自律是在家上班最需要的品质,一旦我沉浸在工作里,就不知疲惫且乐在其中。
“傻孩子,热不热?”我太过认真没注意已经到了我妈妈下班的时间,她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打开了工作室里的电风扇。
“别开!”我立刻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霎时间,布碎料、纸张、线头被吹得满天飞舞。
而始作俑者只是吃惊地抬了抬眉毛,然后往楼上走去,一边走一遍说:“你今天又忘记煮饭了吧。”
我叹了口气去关了电风扇,然后把东西都收拾好,走到楼梯口提高音量说:“对,我忘记了,你煮一下。”
然后继续回到工作台前制作衣服,还没全神投入进去时,我爸下班回来了,走进工作室的反应和我妈一样——迅速打开了我的电风扇。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刚整理好的布料被吹到一边,心如死灰,这种事情每年夏天都要发生不止一次,让他们改是改不掉了,只能不在他们下班的时候做衣服。
吃饭的时候他们说起这事还全然一幅我是个不知冷热的傻子似的。
“你看看,全是汗也不知道到楼上吹空调。”我妈说道。
“我在工作。”我无奈地说。
“那你不能明天做吗?这么热的天。”
“这是我的工作呀。”我重复强调道,我妈总是觉得我很自由,其实我的休息时间比在公司上班的人要少得多。
“晚上做也行,凉快些。”我爸在我和我妈之间调解。
“灯太暗了,我会瞎掉的,”我一说这话我爸就想开口,我知道他肯定是说要给我换灯管之类的,但我立刻起身把骨头划拉到碗里,“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能回房做的事情尽量在房间里做。”
依我在家里这么多年的经验,想安生一些就顺着父母的话说下去,不反驳就是为人子女的孝道。
明明是周六休息日,李兰西回来的比工作日还晚,我故意不发信息问她,等到夜幕降临她发消息问我可不可以过来了,我才回她不用来了。
她推开窗户爬上窗台,正好可以看到站在窗前的我,她皱着眉头小声地用唇语说话,不时往我的楼上看:“你干嘛?”
我低下头“啪啪啪”地给她发消息:你回来这么晚就别过来了,好好休息吧!
然后抬起满是怒意的眼睛向她看去。
她一脸求饶:“让我过去,我跟你解释。”
我白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她便直接伸腿过来,试图直接进来,这个操作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切割下来再用合页固定的栏杆形同虚设,但我还是被她的举动吓到,连忙开窗给她打开口子。
“你居然舍得不见我?”她爬下来后捏了捏我的脸。
“谁让你回来得这么晚,以后再这么晚回来就不要过来了。”我不理她,转身爬到床的里头去,面朝墙壁。
她关好窗户拉好窗帘后,过来哄我:“在健身房遇到同事了,我们就去吃了个晚饭。”
见我不出声,她试图把我的身体掰正好看到我,但我倔强地抓着床单和她抗衡着。
“陈暮霭,你这牛脾气……”
眼看她要放弃了,我身体软了下来,嘴上却不饶人,问道:“你去健身房就练出这么点力气?”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说:“你一会儿可别后悔。”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和兰西就像是已经住在一起了,不过防盗窗上的口子一直提醒我,事实并不是我想象的这样。
兰西的事情越来越多,要去健身房,又时常要加班,我的生活节奏又回到了过去那样,只有晚上才可以和她见面。
我把头靠在兰西的胸口,整个人横着躺着想事情,兰西举着手机在处理公司的事情,手机一滑,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我出声之前她一手捂住我的嘴巴,一手给我揉脑袋。
她压低了声音连连给我道歉,我含着泪花看着她,一脸地委屈。
“你在干嘛?”我捡起她的手机正想看看屏幕时,她把手机抽了过去,屏幕朝下地塞进枕头下面。
“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枕在后脑勺看着我,开始和我聊天。
“最近袁鸢经常过来找你,你们在忙什么呢?”
“好像是她们公司要报一个设计展,她的领导让袁鸢负责,她让我给她提提意见,改改稿子之类的。”我解释道。
“她这领导该不会又给她画饼呢吧?”之前我有和兰西吐槽过袁鸢的领导,所以她对她的手段也略有耳闻。
“谁知道呢。”我叹了口气。
“袁鸢也挺漂亮的,怎么都没谈男朋友,她不会也是……”
兰西还没说话,我就打断道:“当然不是了,她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长。”
夜还漫长,想起大学时候的生活,我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兰西说着。
大一时候在寝室第一次遇见袁鸢,当时的第一反应我已经不记得了,印象里的她是个胖胖的小姑娘,我生性慢热又不喜欢热闹,生活轨迹大致就在教室、食堂和宿舍之间移动,室友们虽然都劝我可以参加社团或者进学生会部门,但我都不是很感兴趣,因此她们下了课以后还有很多交际应酬,我则早早地回宿舍做作业和看书。
但却反而因为晚归,需要“借鉴”我的作业,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我喜欢听她们说社团的事情,有一天,袁鸢告诉我们,她喜欢上一个学长了。
由于我是寝室最闲的一个,她每天和我吃了晚饭,什么活动都推掉,拉着我去篮球场看那个学长打篮球。
“她不会是被学长甩了,过度伤心变瘦的吧?”兰西忍不住插嘴。
“不是,你听我说嘛。”于是故事继续下去。
那个学长高高瘦瘦的,五官很清秀,确实是很多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袁鸢是怎么和他有交集的呢,她回答我是因为同在一个社团,他是新闻社的社长,而袁鸢的能力很强,眼光独到,总能发现一些新奇的事物,并在里面发现亮点,所以社长也很喜欢她……的能力,和她往来也比较多。
我听着她的大喘气,笑了笑,正好抬头看到学长投来的视线,一旁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篮筐,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回过头去,汗水随着他脑袋的转动划出一个弧度,落在了球场上。
“休息了。”我还沉浸在刚刚的画面里,袁鸢丢下这句话,拿着矿泉水笨拙地走下看台,朝学长跑去。
看得出来学长接她水瓶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来了,他身边的队友都在起哄,他的脸涨得通红,转身抬着巴掌威胁他的队友们:“别乱说!”
那天晚上,学长就约袁鸢出来了,两人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走着,我坐在旁边的食堂里,吃着她给我买的宵夜——犒劳我晚上陪她出来。
我吃完东西后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就去操场找她,没想到她蹲在操场的小门在哭,我甚至不知道她在那里哭了多久,眼睛又红又肿。
我出来什么都没带,还好刚才擦嘴的纸巾还没丢掉,我给她擦了擦眼泪,她还问我为什么纸巾一股烧烤味。
我想她肯定是被学长拒绝了,想带着她去吃点东西,化悲愤为食量。
平时嘴馋的袁鸢破天荒地拒绝了我,她对我说:“暮霭,我要减肥,你可不可以督促我。”
我以为是学长说了什么伤她自尊心的话,肚子里的火冒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是隔壁学校的。
远远地看着他们牵着手在学校后面的街上走着,我庆幸自己没有冲动,或者说,庆幸老天让我先看到了这一幕。
袁鸢也为此改变了很多,只要不下雨不来例假,她雷打不动地去操场跑步,在期末的时候,身材已经苗条又匀称了。
她和我说:“我很感谢学长,那天他和我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袁鸢,你是一个值得别人欣赏的女孩子,可是很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并和她在一起了。我很高兴可以被你喜欢,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做朋友。”袁鸢转述着学长的话。
那天学长还给她看了他女朋友的照片,讲了他们相识的过程,当看到他女朋友的样貌,一向自信的袁鸢第一次感到了自卑,这也是她减肥的直接动力。
后来,虽然她的追求者很多,但她都没有再谈过恋爱。
所以说,袁鸢是绝对的直女。
兰西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把我揽到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