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素心入世》陋室

72、蔚宁遭难 灵素心

　　灵素心下一紧，是阿湘的声音。
　　被布置的喜庆热闹的广场上，此刻一片混乱，头带鬼面的鬼谷侍从们正和一群身穿浅云色服饰的人打斗在一起，本来布置的喜气洋洋的广场此刻一片狼藉，兵器击打声、喊杀声、痛呼声交织一片。洒扫的整洁干净的地面上，推到的喜箱、砍倒的尸体、鲜红的血液，似乎真成了人间地狱。
　　灵素大惊，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事情就出变故了。灵素随手拉过一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鬼侍，让他快点去无常殿中禀告温客行。然后在人群中搜索阿湘曹蔚宁的身影。
　　广场中央的地上，一身墨绿色喜服的阿湘正跪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的抱着同样身穿大红喜服的曹蔚宁。
　　曹蔚宁软倒在地上，脖子朝一侧诡异的扭着，脸色苍白，嘴角流血，吃力的看向抱着他的阿湘，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挤出一个笑来，但没成功。
　　阿湘抱着曹蔚宁，心中骇然到了极处，她双眼大大的睁着，脸上还残留着从欣喜万分到悲痛欲绝的狰狞之色，她嘴唇不停的哆嗦，从喉咙间溢出无意识的悲鸣，“曹大哥……”

　　灵素身姿灵活的绕过相互厮杀的众人，来到阿湘跟前，抓起曹蔚宁的手掌去探他脉门，待感知到那虽然微弱但依然还在的脉搏，心下不由先舒了口气，随即取出一颗碧色药丸塞入曹蔚宁口中，然后又取出她随身携带的金针，依次刺入他百会、天突、膻中等穴位。
　　阿湘呆呆的看着灵素，仿佛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她脸色呈现出一种麻木绝望的神态，仿佛天地万物都已不在，只大大睁着的双眸中不断往下流着眼泪。
　　灵素稍一检查，就知道曹蔚宁伤在了何处，他的脖颈被人用大力给扭断了。按理说，这样的伤势早该断气了，但灵素发现他体内有一股生气被牢牢锁住了，这才没让他当场毙命。
　　灵素这才想起她曾给过阿湘一颗“生生造化丹”，上次曹蔚宁受伤，阿湘便喂他吃了，所以他体内才有一股生机不灭，刚又喂他一颗她自己炼制的“神农百草丹”，保他内伤无虞。只是这断掉的脖颈却是有些麻烦了。
　　灵素环顾四周，见清风剑派的人尽数斩杀了广场上原有的鬼侍们，有人捡起鼓棒敲起了一旁的迎宾鼓，声音传入谷外，便传来一阵响亮的喊杀声，更有清风剑派的人朝着她们而来。
　　灵素顺手捡起一柄剑，站起身护住阿湘曹蔚宁，同时喝道：“阿湘，保护好你曹大哥！”
　　被灵素一声大喝，沉浸在悲伤绝望中的阿湘这才回过神，“曹大哥……他……”
　　灵素挡开一个清风剑派弟子刺来的长剑，抽空回道“他还没死呢，你打起精神来！”
　　阿湘眼睛一亮，软掉的手脚瞬间充满了力气，她牢牢抱着曹蔚宁，心里却充满了希望，阿素姐姐说有救就一定有救，她相信灵素，就连痨病鬼，啊不，子舒哥那必死的伤阿素姐姐都能救回来，肯定也能救曹大哥。

　　无常殿中的温客行，正与周子舒七爷他们喝酒说话，“阿絮，你……”
　　“谷主……”一个鬼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谷主，不……不好了！”
　　温客行神情一拧，“怎么回事？”
　　那鬼侍慌忙跪地回道，“有……有敌人杀进来了！”
　　正在这时，一阵鼓声传来，带着肃杀之意。
　　温客行脸色微变，随即运起轻功朝广场而去。
　　周子舒也紧随其后追了出去，七爷不会武功，就没跟着一起去，大巫看七爷没动，便也陪着他坐着，只吩咐了阿沁莱，去瞧瞧怎么回事。

　　温客行赶到广场时，见大批的江湖人士正在和鬼谷中人相互厮杀，而灵素正在遭几人围攻，灵素左支右绌，还得护着身后的阿湘曹蔚宁，眼看不敌。
　　温客行眼眸一冷，手中折扇脱手，直取几人脖颈，他整个人更如一支利剑，飞速掠到灵素身前。
　　解决掉灵素的危机，见阿湘跪地抱着曹蔚宁，大惊，“阿湘……”
　　阿湘见到温客行，宛如见到了主心骨，流着眼泪叫道，“主人，主人……”叫了两声，似想到什么，又咬着牙，“主人，莫怀阳那厮伤了曹大哥！”
　　她怀中的曹蔚宁早已昏迷，一向英俊的脸色苍白憔悴，那双深情的眸子也紧紧闭着，脑袋歪向一边，她都不敢动，怕一动会加重他的伤势。

　　“阿素，你没事吧？这是……”周子舒这时也已赶到，见此情形，出声询问。
　　灵素神情一松，扔掉手中的剑，朝曹蔚宁走去，“大哥，二哥，你们来了就好了，快……帮忙把曹蔚宁送到后面去……”
　　周子舒抱起曹蔚宁，快步朝无常殿走去，灵素阿湘紧随其后，温客行则留下来处理这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们。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成岭韩英他们，见周子舒抱着曹蔚宁，成岭大惊，“师父……曹大哥怎么了？”
　　周子舒并未回答成岭的话，只匆匆吩咐韩英，去帮温客行，就带着曹蔚宁进了无常殿。
　　灵素拉住成岭，不让他去前头参战，也匆匆进了无常殿。

　　曹蔚宁的伤并不棘手，只是她手上没有药，她师父留下的“药王神篇”中记载的有一种叫做“黑玉断续膏”的药就可以治，只是现下缺少药材。
　　曹蔚宁的脖子被人大力扭断了，虽然灵素已做了简单治疗，性命于虞，但还需要把断了的骨头给接回去。
　　大巫的医术当世若说第二，恐怕是没人敢说第一，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情况，若不是有灵素给的灵丹吊住了命，怕是等他赶过去曹蔚宁早已气绝了。
　　灵素与大巫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为曹蔚宁正骨，以防骨头长歪，然后尽快做出“黑玉断续膏”接回断骨。
　　阿湘急急忙忙去薄情司的药房，温客行虽然贵为鬼谷谷主，更是圣手仁心的甄如玉的儿子，但其实他对医术并不感兴趣，也就小时候跟着他爹学了点皮毛，及至后来入了鬼谷，所有心思更是练功活着报仇杀人，受了伤也就简单处理下，所以他并没过多关注什么医术药草，也就没有什么专门的药房。
　　薄情司平时多收录一些走头无路的薄命女子，这些女子或身世可怜，或遭人欺凌，入谷时无不带着满身伤痕，罗浮梦便下令专门整个药房以备不时之需。何况平时鬼谷还需熬制的孟婆汤，以备新入谷之人所用，所以鬼谷药材还是有的，只是种类不那么齐全而已。
　　“黑玉断续膏”所需药材不少，有几味更是南疆西域才有，阿湘听到这个消息，脸都急白了。
　　索性这时七爷出面，他吩咐阿沁莱当即潜出鬼谷，去平安银庄找他的贴身小厮平安，让他不拘用什么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找来所需的药材。

　　曹蔚宁没有了生命危险，一直惶惶然的阿湘才终于冷静下来。只是看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曹蔚宁，想着今日本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却差点由喜宴变成喜丧，一向没心没肺坚强机灵的阿湘，后怕的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
　　等阿湘擦干了眼泪，彻底镇定下来，灵素他们这才知道之前发生了何事。

　　阿湘和曹蔚宁牵着手跑到鬼谷大门口时，守门的鬼卒上来见礼，“紫煞姑娘，门外人号称是姑爷的师门……”
　　阿湘怕门外之人等的着急，忙不跌的开口，“哎呀，开门开门，他们真是姑爷的师门！”
　　鬼卒便高呼，“开门迎客……”
　　为表对来人的尊重敬意，高台上的迎客鼓敲响，在阵阵鼓点声中，在阿湘和曹蔚宁欣喜雀跃又又心焦忐忑中，鬼谷那两扇雕刻着凶残恶鬼浮雕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二三十名清风剑派服饰的弟子，抬着十二台大红的箱子走了进来，放下贺礼后纷纷走到阿湘二人跟前道贺，“师兄，恭喜啊……”
　　曹蔚宁见到师兄弟们心里激动，眼圈都红了，“多谢，请进，快请进……”
　　只是曹蔚宁太开心太激动，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前来道贺的师兄弟兄，只有几个是他眼熟的面孔，大半是他没见过的，只是曹蔚宁一向不爱动脑筋，虽有些疑惑师父什么时候又收新弟子了，但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便放下了。
　　阿湘在人群中张望了会，有点失落的小声嘀咕，“师叔呢？莫师兄也不在？”
　　阿湘在清风剑派的日子，对她最好的就是范怀空和曹蔚虚了，听到清风剑派来人，还以为他俩会来呢，没想到一个也没来，不由有点失落。
　　曹蔚宁却一眼看到了走在众人身后的莫怀阳，当下惊喜的跑回去，一下跪倒在莫怀阳跟前，声音哽咽，“师父……您来啦！”
　　阿湘也跟着跑回去，一脸欣喜，“师……”后面的“父”字还没喊出来，便被莫怀阳挥手打断了。
　　他冷着脸指着阿湘不客气的道：“她，便是拐带你私奔的妖女了？”
　　其实莫怀阳是见过阿湘的，曹蔚宁带阿湘回清风剑派时，他刚好在后山闭关。后来蝎王率领药人军围困清风山，阿湘曹蔚宁和清风剑派的一众弟子被困在清风派禁地，是莫怀阳搬来了赵敬解了围，之后，阿湘是拜见过莫怀阳的，只是当时莫怀阳满腹心事，只略见了一面，转头便忘了。
　　“我……”阿湘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当下便要反驳，但转头看到曹蔚宁，不忍见她曹大哥为难，便在心里使劲劝自己，“忍一忍，忍一 忍……看在师叔和曹大哥的面子上……”
　　莫怀阳看了阿湘一眼，又道：“我当是什么倾城祸水，也不过如此！”
　　曹蔚宁还跪着，听师父如此说阿湘，还是忍不住为阿湘正名，“师父，阿湘她不是妖女。她虽出身鬼谷，但是，她性情纯良。她在清风山和我们共同经历磨难。师父，您没和她相处过，您不知道，师叔是知道的……”
　　“住嘴！”莫怀阳喝住曹蔚宁，不提范怀空还好，一提起他，莫怀阳脸色更加黑沉了，“妖女好大的本事啊，连我师弟都蛊惑了。怀空知道我来，可是十分的向着你们。”
　　莫怀阳没说的是，因范怀空向他求情，说什么“两个孩子是真心相爱，虽然阿湘那孩子出身差了点，但性情爽利纯良，配蔚宁这傻小子绰绰有余了……我们做为长辈，为了孩子幸福，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莫怀阳要气炸了，怎么能不计较，曹蔚宁本来是个多单纯的孩子，结果被那个妖女勾引蛊惑，竟不顾师门声名与她私奔，这让清风剑派置于何地。所以他怒不可遏的拔剑刺伤了师弟，他现在还记得莫怀空倒下时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莫怀阳低头问徒弟，“曹蔚宁，你想好了，你不惜为了这个妖女堕入魔道吗？”
　　曹蔚宁仰着头含着泪，诚恳道：“师父，我想好了。我曾经发过誓，我这一辈子，从那时候到死，一时一刻都算上，绝不会有片刻做出辜负阿湘的事。”
　　阿湘看曹蔚宁在他师父的指责逼问下，都不改口，为了自己宁愿一再忤逆师父，心中刚刚升起的怒气就都消散了，自己果然没有选错人，一时心下又甜蜜又心疼。
　　莫怀阳却是怒火中烧，强忍着才没有爆发。
　　曹蔚宁还在试图说服师父，“师父，您从小教我，言必行，行必果，我不能对一个女孩子食言而肥啊。”
　　莫怀阳指着曹蔚宁，气的脸都青了，“你，你不肯辜负妖女，却可以让清风剑派成为武林的笑柄。好，好啊，师父将你养大成人，寄予厚望，你却这样回报为师！”
　　莫怀阳是谁，二十年前就是少年英雄会的魁首，年纪轻轻就成了清风剑派的掌门，作为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的领军人物，从来都是被捧着敬着。可是自从曹蔚宁入赘鬼谷的消息传出，清风剑派就颜面扫地，更是成了那些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让心高气傲的莫掌门怎不怒火中烧，恨意难平。
　　曹蔚宁见师父语气冷冽，不敢怠慢，忙扣头认错，“徒儿知罪，徒儿不孝不悌！”他用力磕了一个头，拽着莫怀阳的袖子苦苦哀求，“师父，我以后定带着媳妇惩恶扬善，改邪归正，师父，徒儿求你垂爱，同意这门亲事，师父！”
　　莫怀阳定定看着曹蔚宁，喟然长叹，他这个徒弟，终究是劝不回来了。
　　莫怀阳伸手扶起曹蔚宁，双手颤抖着抚上曹蔚宁的脸颊，曹蔚宁从小在清风山上长大，除了莫蔚虚，他拿曹蔚宁当做半个儿子，可是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逃离师门，为个不知所谓的妖女忤逆他这个师父，这些年的师慈徒孝，终究是错付了。
　　莫怀阳脸上慈爱的表情蓦地一变，轻抚着曹蔚宁脸颊的双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响，曹蔚宁的脖子就被扭断了。
　　阿湘脸上带着笑，看着莫怀阳扶起曹蔚宁并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她以为莫怀阳这是原谅了曹蔚宁，不再反对他们在一起了。她是知道曹蔚宁是有多在意师门，多在意他师父的，能得到师父的原谅和祝福，不知他会多开心呢，只要曹大哥开心，她就开心。
　　阿湘就这样笑盈盈的看着，看着曹蔚宁被扭得正面对着她，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孺慕尊敬的神色，看着他嘴角缓缓流下鲜红的血液，看着他在她面前慢慢倒下。
　　阿湘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蓦地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曹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