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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阿湘大婚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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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慎带着高小怜与邓宽和众人告别,他们要回君山,当初高崇被污蔑串通鬼谷,百口莫辩之下撞五湖碑而亡,尸身被与会的武林人士撕的七零八落,最后被他的弟子祝邀之等人收敛起来葬在了五湖碑旁。现下高崇背着的污名已雪,沈慎要带着高小怜他们回去当面告知他一声,也望他在天之灵可以瞑目。
温客行暗暗懊悔,古人说喝酒误事,果然诚不欺我,昨晚那么好的时机,他竟然只醉酒睡了一夜,天知道当他醒来时想到阿絮昨晚就睡在自己身边,可他却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那种懊悔,恨不得时光能倒流。肉就在嘴边了,却被自己大意放走了,温客行抬头去看走在一旁欣赏青崖山景色的周子舒,暗暗咬牙。
与沈慎他们告别后,温客行便带着周子舒、灵素、成岭、阿湘和曹蔚宁以及七爷和大巫回了鬼谷。一来是温客行答应了叶白衣要关闭鬼谷,他得回去整顿一下。二来就是,他要在鬼谷办一件喜事,发嫁阿湘。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鬼谷被传的阴气森森的,这青崖山倒是个幽静所在。”周子舒看着这青山悠悠绿水环绕的景色,对温客行笑道。
眼前青山苍翠树木逶迤白云袅袅,确是风景秀丽的所在,温客行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前几年他满腹心神都在挣扎着怎样在这人吃人的地狱里活下来,他拼命练功,一点一滴的慢慢壮大自己,为了在一群恶鬼中生存,他拼尽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哪里会有心思去欣赏这周围是不是美景。
后来,他做了谷主,成了一群恶鬼的头子,可鬼谷的规矩历来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听谁的,历代谷主鲜少有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够五年的,他在杀人和被杀间殆精竭虑,还由此得了个“温疯子”的恶名。
再后来,由于他手段狠辣,满谷山下见到他无不心惊胆战,再无人敢明面上挑战他的威严,他又开始筹划复仇大计,他那时真的觉得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满腔愤懑。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青崖山其实并不阴森,也不可怖,反而恍恍似雾林仙境,悠悠似世外桃源。
时值初夏,草木已开始郁郁葱葱,林间鸟雀横行,喳喳啾啾之声不绝于耳,一条小路曲径通幽般直入谷中,路口有一巨大的石头挡在尽头,上书四个大字“生魂止步”。
七爷他们驻足欣赏,这四个字银钩铁画,笔锋刚强却不锋利,上面以丹砂涂就,只是年深日久风吹雨淋的,颜色已不复当时的鲜艳。
温客行刚入谷时,这块石头就只立在这里,已不知道多少年了,他只知道好像是鬼谷初代谷主让人立在这的,至于这个初代谷主姓甚名谁,他却是不知道的,只隐隐约约有点猜想。
叶白衣此时正坐在白鹿镇路边的一间摊子上吃面,他已吃了两碗面,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满足的叹了口气,“小二……”
“客官,您是要会钞啊还是再来一碗面条?”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的小二很是热情。
叶白衣道,“再来两碗!”
小二欢喜着往里走,“好的,好的,马上来啊。”
叶白衣缕了缕肩上的头发,不意竟顺了几根下来,叶白衣手顿了顿,看着手中有些干枯泛白的头发,默然半响,方叹道:“天人五衰,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其实灵素昨天就发现了,叶白衣和他们刚见时有点不一样了,刚见时叶白衣雪肤乌发,仿若翩翩少年郎,不过几个月没见,面孔还是那张面孔,精致清隽,可那头似泼墨般的乌发却夹杂了不少白丝,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很久的时间忽然间又开始了流逝。
灵素挺喜欢这个武功厉害,嘴巴也不饶人的叶前辈,听他怼天怼地,没事逗逗温客行招招张成岭,吃饭挑食胃口却奇大,看似漫不经心却极重承诺,灵素从他身上竟感觉到一丝师父的影子,孤高却又重情。
灵素其实想问叶白衣发生了什么事的,一是没来得及,二是即便问了,就叶白衣那脾气恐怕也不会老实回答,只得强按下担心。
叶白衣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桌子上放着的一个小陶罐,低低叹息,“长青啊,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蛋,创他娘的鬼谷,炼什么狗屎孟婆汤!你想给全天下的恶徒一条改过自新之路,可是谁又给你一条活路?为了这该死的鬼谷,你去练什么六合魔功,你想把自己活成驮碑的王八,永远镇住那满谷的妖魔鬼怪,你以为自己是地藏王菩萨吗?真是可笑,你说你一个凡人,你替老天爷操什么心?老天爷给你好脸色了吗?”
叶白衣抬起头,望着青崖山的方向,“我答应你会替你兜这个底,也答应你会替你毁了鬼谷。长青啊,我把咱们的小崽子从青崖山带回来了……”
小二端着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面条冒着诱人的香味。
叶白衣收起感伤,用筷子挑起面条,深深嗅了嗅,“这面不错啊,长青,炫儿,我替你们多吃两碗!”
什么鬼谷,什么天人,人生不过一日三餐,烟火滋味,寄托牵挂罢了。
如今的鬼谷,除了无常鬼、白无常和开心鬼这三个叛而复归的恶鬼外,十大恶鬼就只剩下喜丧鬼罗浮梦和艳鬼柳千巧了,而无常鬼他们则被温客行关在了寒潭水牢,没有立即处置他们一是因为大好的日子不宜见血,再就是温客行想把他们留给成岭亲自处置,毕竟镜湖山庄的毁灭,与他们有莫大的关系。
灵素已经先前见过柳千巧,臻首娥眉,明眸皓齿,是个美丽的女子。灵素听阿湘说起过柳千巧的故事,也是个为情所困的痴情种子,都流落鬼谷了还念念不忘那个伤她至深的薄情郎。
喜丧鬼罗浮梦便是大名鼎鼎的薄情簿主。薄情簿主,发白裙朱。相传她乃名门世家的小姐,大婚当晚被未婚夫背叛,以至血洗满门,独她逃得性命,后机缘巧合下沦落鬼谷,习得一身武功,在这人吃人的阴诡地狱里开创了一个庇护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的薄情司,所谓男子薄情,女子薄命是也。
听说温客行要发嫁阿湘,罗浮梦便带着柳千巧和整个薄情司的丫头们忙了起来。其实也是灵素温客行周子舒他们都没有经验,只有罗浮梦差点嫁过人成过亲,对这些一应事务还能上手。
阎罗殿无常殿等大大小小的宫殿房舍,乃至谷中的广场,都有薄情司的丫头们和谷中戴着鬼面的鬼卒们布置的红火喜庆,殿中贴了大红的喜字,悬了红灯笼,挂满了朱红的轻纱,广场上那恶鬼狰狞面目的石柱石雕也被这如云似火的轻纱遮盖,不见半点往日让人胆寒的时候阴森恐怖之气,唯余一片热烈张扬的喜庆。
灵素从来不知道姑娘嫁人会这么热闹繁琐,特别是姑娘的嫁妆,温客行说要给阿湘准备三条街的嫁妆,可不是说笑的。能进鬼谷的恶鬼们,进来时带的财物不少,而鬼谷这个地方又是相互倾轧极易丧命的,那些无主之物便都成了历代谷主所有,现在就都是温客行的,又加上其它途径积累的财物,温客行这个谷主,是相当不差钱。
婚礼定在三日后,时间上紧了些,罗浮梦一面抱怨温客行定的日子急了些,一面忙的脚不沾地的为阿湘准备嫁衣嫁妆。罗浮梦亲自拟了清单,着人出谷紧急置办,特别是婚礼上穿的吉服更是出了五倍价钱请白鹿镇上的绣坊连夜加急赶工,今早堪堪完工,送来后请两位新人试穿。
这几日,灵素算涨见识了,金银器具、珠宝首饰、四季衣衫、起居器物,足足摆满了一整殿,听罗浮梦说“讲究的女子,这嫁妆,本应该就是女子出世到离世所有的使用一应备齐的,如果真是那些讲究的红妆嫁女,那可是连寿衣还有棺材都会备上。”
灵素和柳千巧看着那些什么子孙对桶、子孙对碗、妆奁器具,露出乡下人进城式的目瞪口呆,托阿湘的福,她们算是开了回眼。
这几日和柳千巧混的熟了,灵素发现柳千巧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子,心灵手巧,又温柔体贴,只是她的左半边脸因小时候受过伤,所以她平时就用易容遮起来,说起来她的易容术还和周子舒有关,好像是周子舒的师父秦怀章所授。这些还是周子舒发现柳千巧的易容手法很有四季山庄的影子,询问之后得知的。
关于烫伤疤痕,灵素记得师父的“药王神篇”中曾提到过一种叫做“舒痕膏”的药方,据说对治疗烫伤疤痕很有效果。灵素决定,等阿湘大婚后,她就试着把“舒痕膏”做出来,赠于柳千巧,毕竟哪个姑娘不爱美呢。
所谓红郎绿娘子,曹蔚宁的新郎妆是一件绣祥云样式的大红喜袍,阿湘的则是墨绿色绣金凤的新嫁衣。
当阿湘身穿绿色凤袍,头戴点翠的赤金凤冠,面敷桃花粉,口施点绛唇,往日里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瞬间变成了甜美娇艳顾盼生辉的新嫁娘。
薄情司的小丫头们都看呆了,纷纷称赞,
“湘姑娘真好看……”
“真是天仙一般,姑爷真是太有福气了。”
“看到湘姑娘这样,我也想嫁人了。”
“我也是……”
灵素看着被侍女们打趣的突然害羞的阿湘,不禁莞尔一笑。
看到罗浮梦和柳千巧走进来,柳千巧手中还捧着个精致的妆盒,知道她们是有话要和阿湘说,灵素便朝二人打了招呼,去前殿找温客行周子舒他们了。
灵素到时,周子舒和七爷大巫正在喝茶,成岭在问曹蔚宁,“曹大哥,当新郎官什么感觉啊?”
穿着一身朱红喜袍的曹蔚宁,一边喝水一边擦汗,“紧……紧张!”
成岭又问,“那你脑子里现在想的是什么?”
一脸紧张之色的曹蔚宁神情暗淡下来,“我想……我一直都想,我成亲那日会有师父师叔主持,师兄弟都在我身边,我……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在鬼谷成亲,还娶了鬼谷谷主身边的人。”
曹蔚宁自幼在清风山长大,师父师叔,还有那些师兄弟们就是他最亲的人,他从没想过会离开他们。这次在英雄大会上,看到师父受伤,他心里安捺不住的关切,虽然师父的有些作为,他实在是看不透想不明白。可是,那是他的师父,是他的家人啊,他多希望自己的婚礼可以得到师父师叔和师兄们的祝福啊,那样,他就没有遗憾了。
成岭一拍脑袋,“我居然忘了,沈叔叔见过你师叔,已经将你成婚的事情告诉他了。”
“他……他说什么了?”曹蔚宁一激灵,抓住成岭的胳膊问道。
“都怪我,事情太多了,竟然忘了告诉你了。”成岭这个小机灵鬼,站起身,走了两步,咳了一声,手捋着不存在的胡须,“你师叔说,不孝的臭小子,谨记正邪之上,还有善恶,事已至此,唯望你能带着媳妇多多行善,就算我这个师叔没白教你一场。你师父那边我会慢慢疏通,来日,倘若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记得抱着徒孙回来看看我。”
曹蔚宁都呆了,他以为师叔肯定恨死他了,没想到师叔还愿意认他。曹蔚宁跪到在地叩首哭道,“师叔圣恩,蔚宁粉身难报!”
成岭慌的不敢再作怪,忙上前搀扶,“曹大哥,快起来。”
这时,一个鬼卒前来向曹蔚宁报告,“外面开了一队人,说是你的师门,来道贺的。你去确认一下吧?”
“什么……”曹蔚宁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赶紧向外跑去。
跑了几步,正撞见阿湘也过来找他,阿湘后头温客行也缓步而来。
原来刚刚大巫送了阿湘曹蔚宁一件贺礼,是两条红绳编织的手串,上面坠着颗雕刻的十分精致的黄金转运珠,据大巫说这是受过祝祷的有灵之物,世间只此一对,有情人一朝系上,生生世世总能相见。
曹蔚宁欢欢喜喜的接过来,一条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条温客行拿着去给阿湘了。
阿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曹蔚宁有多在意师门她是知道的,能让曹大哥少些遗憾她也是欢喜的,“你……你也知道了?他们……他们想通了?”
曹蔚宁红着眼激动道:“是师叔,一定是师叔设法,劝师父回心转意!他老人家对我最好了,他一定明白,他们如果不在,我会遗憾终身!”
灵素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端看前几天莫怀阳的态度,不像是会这么快转圜的人。不过曹蔚宁说他师叔对他极好,保不齐是他师叔私下疏通的,灵素没见过曹蔚宁的师叔,还真不好置评。
周子舒可能也有此虑,和灵素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其中的担心。
只是,阿湘却没想到这些,为了曹蔚宁不留遗憾,她拽着温客行的袖子轻摇,不停恳求,“主人……主人,主人,我可以让他们进来观礼吗?”
温客行是真不喜欢清风剑派,特别是莫怀阳,透着一股子他厌恶至极的装腔作势的虚伪侠义,只是他们到底是曹蔚宁的师门,他沉吟了一下,却并未开口。
阿湘见主人不答应,就转向周子舒,“周大伯……”
关于这个称呼还有个来历,阿湘一向叫周子舒痨病鬼痨病鬼的,温客行嫌晦气,不许她再这么叫。阿湘说要不就跟着主人喊阿絮,谁知温客行也不许她喊,说什么太亲密了,怕她家曹大哥吃醋,其实阿湘也知道是主人自己吃醋,但她能怎么办。阿湘无奈,最后想想这是主人的师兄,要不就喊大伯好了。
灵素听到阿湘这么喊,好笑的想起周子舒被一众小丫头喊大伯时的震惊表情,“周大伯,这个名字听起来叫的我好像长满了胡须一样。”
果然,周子舒一挑眉,“叫我什么?”
“哥,子舒哥!”阿湘见状,慌忙改口。
周子舒这才笑着道:“可我不是谷主啊,做不了这个主。”边说边睨了温客行一眼,虽然心里有所疑虑,但若清风剑派果真带着诚意前来,倒也不失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最起码可以让两个孩子心里好受些。
见温客行冷着脸无甚表示,周子舒只得又道,“老温,人家都放下面子来观礼道贺了,头先成岭也转述过这位范师叔和沈掌门说的话,委实是一片慈心。不如,你就遂了这两个孩子的心愿?”
温客行心里不情愿,但周子舒开了口,他也就没再坚持,只挥了袖子往殿中去了,“随你们的便!”
周子舒对愣住的阿湘和曹蔚宁道:“还不快去。”
阿湘和曹蔚宁这才回过神,牵着手兴奋地跑去大门口迎接清风剑派来人。
周子舒摇摇头,招呼灵素同去无常殿中喝茶。
灵素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大事发生。看看阿湘和曹蔚宁离开的方向,总是放心不下,遂同周子舒道,“大哥先去,我去瞧瞧阿湘,看她是不是哭鼻子了。”
周子舒以为灵素好奇心起,想偷偷前去瞧热闹,便自己笑着走了。
灵素便朝谷中广场处走去,刚走到一处转折处,蓦地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曹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