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素心入世》陋室

70、顺利脱身 白露镇

　　白露镇的一间客栈，宽敞的大厅内摆着一张长长的桌案，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时蔬鲜果。
　　温客行坐上首，右手边是阿湘、曹蔚宁、成岭、灵素和周子舒，左手边则是沈慎、高小怜、邓宽、大巫和七爷。
　　阿湘率先举杯，“主人，恭喜你大仇得报，婢子先敬你一杯！”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然后亮杯底给温客行看。
　　温客行笑道：“好，我干了！”也喝干了杯中酒。
　　阿湘殷勤着给温客行倒酒，“为了你的计划顺利实施，我都没敢离开客栈，就怕不小心露出马脚……那个，阿素姐姐说你的尸身停灵在五湖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当时，温客行只笼统的说了下他有个计划，不让阿湘多问，等事情成功了再详细告诉她。
　　温客行解释道：“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尸身，将其易容成我的模样，停留在深潭瀑布之中。若非如此，岂能取信赵敬那老狐狸！”
　　阿湘叫道：“啊呀，主人，你真是太狡猾了……婢子再敬你一杯！”
　　沈慎笑着道：“顾湘，对待歹人以计取胜，有何不可？”
　　阿湘不解的问沈慎：“沈掌门，当时不是你对着鬼谷喊打喊杀的吗？你俩什么时候接上头的？”
　　上次阿湘和曹蔚宁回清风剑派，途中遇到被桃红婆绿柳翁劫持的高小怜，曹蔚宁为救高小怜被桃红绿柳打得昏了过去，还是阿湘在去断剑山庄搬救兵的路上恰好遇到沈慎，这才打退桃红柳绿，救下高小怜和曹蔚宁。当时赵敬命人广发群鬼册，揭露温客行鬼谷谷主的身份，沈慎也就得知阿湘也是鬼谷中人，当时还对她喊打喊杀，说她是鬼谷妖女呢。
　　沈慎一笑，那日见到温客行和叶白衣联袂到访大孤山，他还吃了一惊。
　　温客行道：“傻丫头，这诈死啊乃是兵行险招，我没有成岭和沈掌门兜着，我岂敢走这一步险棋？有了沈掌门的里应外合，才能让赵敬等人不会轻易靠近，以免发现蹊跷。”
　　温客行还有句话没说，周子舒在危急关头赶来，与自己同生共死，让这出戏更逼真，成岭是周子舒的徒弟，连周子舒的话都不听，更让他的灭门之仇愤慨之情更加真实，不惹人怀疑。
　　温客行想到自己被逼跳崖时，周子舒微笑追随的一幕，心中倏然升起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他抬头去看周子舒，见他正端着酒杯和七爷碰杯，眼眸深处不自觉流露出几许柔情。
　　一桌人说的热热闹闹，灵素拎起酒壶，为成岭倒了杯酒，温客行的计划能成功，他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幸亏咱们成岭聪明，改造了雨打芭蕉针，使其威力大减，关键时刻不露痕迹。”
　　成岭脸色微红，“那是……那是龙师父教的好，还是师叔演的好，我，我没出多大力。”
　　沈慎道：“大家配合的很好，特别是叶前辈，之前我最担心的便是客行怎么收尾。后来想想，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替我大哥他们洗掉冤屈，大不了我和客行战死到底，也算是轰轰烈烈全我兄弟之义了。”
　　温客行颔首，“叶前辈，他助我良多，若没有他，即便我能够揭露赵敬的阴谋，以我的身份，又怎能全身而退呢？”

　　原来，当时温客行大仇得报，跳下擂台来到周子舒身边，将白衣剑归还于他，“阿絮，此事已了，咱们回家！”
　　灵素成岭也跑过来，特别是成岭，抱住二人就喊，“师父，师叔！”
　　灵素也笑盈盈的道：“恭喜二哥，大仇得报！”
　　温客行揽着成岭，道：“傻小子，阿素，走，咱们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四人走下擂台欲要离开，却听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鬼主，哪里走啊？”

　　说话的是莫怀阳，他受伤后就被清风派弟子们簇拥着坐在高台上，此刻已包扎好伤口，见温客行他们要离开，遂不阴不阳的开口。
　　灵素与周子舒对视一眼，知道这下恐怕又要生事，心下不由暗暗警戒。
　　周子舒豁然回头，不客气道：“你唤我师弟什么？”
　　莫怀阳推开围着他的众弟子，走向前来，“赵敬恶贯满盈，也是他咎由自取。今日大家相聚在此，并不是审判赵敬，而是讨伐这个鬼主。”
　　他这一动，众人也纷纷围上前来。
　　莫怀阳道：“温客行，你的私仇报了，是不是该算算公愤了？”
　　智音师太是个爆脾气，当下不客气的接道：“莫怀阳，你得失心疯了吧？这孩子是甄大侠的后人，不是什么鬼主。”
　　莫怀阳却不在乎，“别说未必是，就算真是，甄如玉对你峨眉有恩，对于我清风剑派呢，又有何干呢？”
　　这倒也是，甄如玉再是圣手仁心，清风剑派不曾受过他的恩惠，自然不存在报恩之说。
　　见智音师太不再开口，莫怀阳又对温客行道：“温客行，你在白露崖上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一个堂堂鬼主，竟然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不觉得可耻吗？”
　　温客行见如此，反倒大方承认了，“好，我承认。在下的确是鬼谷谷主，方才是逗你们玩的。”
　　慈穆大师愕然道：“温客行，你竟然敢欺骗老衲！”
　　温客行笑道：“大师见谅，我若不扯这个谎，也没有当众审判赵敬的机会是不是？”
　　智音师太还心存疑惑，“你到底是不是甄家后人？又怎么入了鬼谷？”
　　温客行眼尾上挑，扫了围观众人一眼，“我入鬼谷，全是拜诸位所赐。”
　　智音师太震怒，“胡说八道！甄恩公他……”
　　“够了！”温客行却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狡辩了，“智音师太，你现在口口声声唤恩公不觉得讽刺吗？”
　　温客行盯着她，“当你的恩公身败名裂沦为废人之际，峨眉派在哪里？”
　　看智音师太被他问得抬不起头来，温客行继续道：“我至今都不明白，我爹爹当年有那么多至交好友，亲朋故旧，可当我全家大难之际，你们都在哪里？”

　　在场多半都受过甄如玉恩惠的人面对温客行的诘问，大半面有愧色，无言以对，要说他们是愿意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也不尽然，只是他们不敢冒着与整个江湖作对的风险出面帮助恩人罢了，恩情再大，也抵不过私欲，抵不过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们昧着良心做了缩头乌龟，冷眼旁观了恩人的生死。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只有莫怀阳不在乎的道：“令尊令堂之所以有此下场并不是遭人迫害，而是因为他袒护魔头容炫，隐藏了武库的秘密。所以，今天我是来找清算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琉璃甲，为了武库。
　　周子舒紧握白衣剑护住温客行，“任何人想找我师弟清算，得先过了我这关。”
　　灵素也握紧了手中的暗器，随时准备出手。
　　成岭背上背着大荒，此时也伸手去握大荒剑柄。

　　场面胶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清算也轮不到你们。”正在僵持之际，一道清朗穿透的声音有远及近而来。
　　围观众人忙让出现了条道来。
　　来人正是长明山剑仙，叶白衣。
　　剑仙的名号无人不知，见叶白衣到来，众人纷纷问好，“是叶上仙，叶上仙……”
　　莫怀阳这下不敢托大，恭敬施礼道：“叶前辈，您来的正好。今天希望您带领大家灭了鬼谷！”
　　叶白衣颔首，“没错，鬼谷我是肯定要灭的。”
　　他盯着温客行，加重语气，“鬼谷上下都得死。”
　　叶白衣此言一出，场上气氛又肃穆几分。
　　莫怀阳眼中聚拢着得逞的笑意。
　　倒是慈穆大师慈悲心肠，开口道：“叶上仙，恶鬼虽然危害江湖，但是这位温施主情有可原。”
　　叶白衣一脸冷肃，“情有可原？我看是罪无可恕。温客行，你身为鬼主，为何要破除一入鬼谷阴阳永隔的规矩，纵容群鬼祸乱江湖？”
　　温客行这会一反前日桀骜不驯要打要杀的刺头模样，乖巧认错道：“晚辈知罪。”
　　叶白衣顺势接道：“好，有罪当罚。我罚你从此以后永闭鬼谷，约束所有鬼众绝足人间，你能做到吗？”
　　温客行双手一辑，“谨遵上仙法旨。”
　　叶白衣大袖一甩，忍着笑道：“好，快走吧！”

　　莫怀阳都懵了，“叶前辈，这，这是什么意思？”
　　叶白衣道：“什么什么意思？我让温客行从此以后封闭青崖山，不许进出。百年后一切都风消云散，所有恶鬼都投胎了，鬼谷不就自然消散了吗？”
　　慈穆大师抚掌称赞，“妙极，妙极！如若不造杀孽，兵不血刃地化解这段大冤仇，实属无量功德。”
　　叶白衣颔首，突然觉得慈穆这老小子今天看着顺眼多了，连那带着戒疤的光头都显得锃亮了许多，“好，看来少林方丈是赞成我的处理。那小尼姑，你怎么说？”
　　智音师太也是出家人，同样是慈悲为怀，何况甄如玉曾对峨眉有恩，她心中对自己曾经没有伸出援手也是有愧的，如今知道温客行是恩公的儿子，她也是希望温客行能平安无事的，忙道，“倘若温谷主真能约束鬼众不再犯罪，终老青崖山，这自然是好过冤冤相报，累及无数性命。”

　　叶白衣身为长明山剑仙，自是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能找两个人问问做做样子已是极给他们面子了，当下便对温客行催促道：“还愣在这儿干吗，快走！”
　　灵素看着表情纷异的围观众人，有平淡有欣喜也有失望的，尤其莫怀阳，那一脸的不忿犹恨却又无可奈何，还有那故作不耐的叶白衣，不由抿嘴一笑，拉了成岭，又回头招呼阿湘高小怜他们，跟着周子舒温客行快步离开了会场。
　　身后，叶白衣还在赶人，“好了，好了好了，英雄大会到此结束，都散了吧。”

　　沈慎提议道：“总之呢，幸亏我们有叶前辈这样的高人在，此事才能化干戈为玉帛，皆大欢喜。来，我们一起敬叶前辈一杯。”
　　大会过后，叶白衣说另有事情要办，就先走了。这会虽然叶白衣不在场，但不妨碍众人举杯向他表达敬意。
　　北渊举起酒杯，对温客行道：“温公子，北渊自以为多谋善断也是对你的谋略甘拜下风啊。温公子，我敬你一杯。”又对周子舒道，“子舒，你这师弟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周子舒也举起酒杯，和七爷碰了一下，眼角却斜向温客行，眼眸深处荡起细细密密的笑意。
　　一直默默听着众人说话的大巫却对温客行问道：“温公子，我有一事不明，这个姓赵的如此可恶，为何不取他性命？”

　　今日温客行只是废了赵敬的手筋脚筋，却并未取其性命。最后赵敬是被蝎王带走的，据说蝎王喂赵敬吃了一颗药丸，赵敬以后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说来也是可笑，赵敬一生，汲汲营营，好声名，重享受，一直想做人上人。可是最后呢？声名扫地，手筋脚筋俱断，现在又加上口不能言，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破灭。如今倒不知是这样活着痛苦，还是被温客行一剑杀了痛苦了。

　　温客行解释道：“这是我和蝎王的约定。高小姐的师兄邓宽一直在其手中，只是被做成了神智不清的药人。在第一次武林大会上，便是邓宽的诬陷一锤定音，让高盟主蒙受不白之冤。反之，要证明赵敬的阴谋，此人的证词亦十分重要。蝎王答应我恢复邓宽的神志，交换的前提便是留赵敬一命。”
　　阿湘不解道：“这个蝎王和赵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蝎王不正是因为恼恨赵敬所以才答应和主人合作的吗？”
　　阿湘还记得，当时清风山遭劫，便是蝎王带领一群药人军干的，最后还是莫怀阳请来了赵敬方解了围，赵敬还当众扇了蝎王一巴掌，并骂他孽子，想来二人是父子关系。柳千巧也曾告诉阿湘，蝎王是赵敬义子，是为赵敬办事的。可是这次蝎王又和主人合作，要拉赵敬下马，还不要赵敬死。
　　阿湘的小脑瓜要糊涂了，她本来就不善于用脑，平常也是能动手就不哔哔的，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也真是难为她了。
　　唉，不管是主人，还是痨病鬼，还是那什么蝎王，这些人啊，都是竹编箩筐心眼忒多了，还是曹大哥好……阿湘笑眯眯的看着曹蔚宁，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好。
　　北渊觉得事情可能不止于此，“这蝎王如此帮你，只为了留赵敬一命，温公子，你还答应他什么？”
　　温客行轻舒口气，幽然道：“也没什么，说白了，能毁了鬼蜮的，唯有人心。”

　　灵素默默听着众人说话，今日温客行大仇得报，灵素很为他高兴，从此二哥便能放下芥蒂，向阳而生了吧。灵素喝了口杯中酒，辛而不辣，是好酒。看着这满室热闹，灵素微有些出神，大哥和七爷大巫喝酒叙话，二哥大仇得报卸下心房，成岭也为镜湖山庄讨回公道欢喜，高小怜为高大侠死后正名，沈慎大笑，阿湘拉着曹蔚宁喝酒。
　　看着看着，灵素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勾起，真好！

　　这场庆功酒，直喝到月上中天方散，众人都回了各自房间歇息。只有温客行，因为开心多喝了几杯，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了。
　　周子舒把他扶回房间，他口中还在嘟嘟囔囔，“我没醉……阿絮，再……再喝……”
　　周子舒扶他坐在床上，转身想去桌子上倒杯水给他。
　　谁知温客行伸手抓住他的手，“阿絮……别走……”
　　周子舒不动，任他抓着，“我不走，我给你倒杯水。”
　　温客行拉着周子舒，将他拉到跟前，然后双手一环，搂住了周子舒的腰，他喃喃道：“我今天晚上好开心啊，阿絮，我跟你说，上次和老怪物喝酒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挺难受的。我怕你……我怕你命不久矣，怕你不认我，怕我不配做你的好兄弟。但眼下都好了……”
　　温客行微微仰起头，下巴抵在周子舒的胸腹上，“我父母的仇报了，你的伤也好了，阿湘也要出嫁了……”他痴痴的笑着，醉酒的脸上殷红一片，好看的桃花眼里漾着朦朦胧胧的光。
　　周子舒温柔的看着他，伸出手指替他拨开脸上垂下来的发丝。
　　微凉的手指碰到温客行的脸，温客行觉得舒服，便微微歪了头，用脸去蹭他的手，“阿絮，我真高兴啊，你不知道，我其实原本是想毁了这世间，也想毁了我自己。幸好遇见了你，原来堂堂正正的做人是这么的轻松……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松这么痛快过。”
　　周子舒轻轻抚着他的头发，静静的听他说话，周子舒知道，温客行心里的这块大石，今天终于卸下来了。他的师弟，他的爱人，受了那么多的苦，如今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温客行闭上眼睛，轻轻在周子舒胸前摩擦着脸颊，“我现在就觉得，我爹娘，还有咱们师父，他们其实都希望我这么做。我现在，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们都冲着我笑……”

　　温客行抱着周子舒絮絮叨叨良久，周子舒方把他放到床上，为他宽衣擦洗后，便欲抽身离开。
　　温客行酒意上涌，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嘴里犹在喊着，“阿絮……阿絮，别走……”
　　周子舒无奈，怎么办，自己认的醉鬼，只能惯着了。遂脱衣上了床，躺在温客行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