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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故人故剑
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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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淳殿。
宽敞的大厅里,设着两副案几,刚过而立之年的晋王着一身绛紫色祥云纹的华服,正手持一把小锤子,轻敲桌案上一个小坛子上的泥封,揭开盖住坛口的油纸,随后又拿过一旁的锦帕清理干净坛口,方倒出里面的陈酿。
“这就是青鸾别院的那坛酒。”
晋王将那坛陈酿倒入两个酒壶,把其中一个转身放在对面的那一张桌案上,感慨道:“年深日久,已然成浆,已经装不够两壶了。”
说着,动手满上一杯,推到端坐在桌案旁的周子舒面前,“那时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十年为期,十年之后,还是我们原班人马,还在那个小院,把这坛酒起了,喝掉。”
周子舒面色沉静,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听晋王提起故人故交,也不禁感慨道:“原班人马?哪还有什么原班人马?允行远赴边疆,青鸾自缢身亡,七爷遭你鸩杀,九霄战死潞城,那间院里,就只剩你我了。”
温客行坐在周子舒身边,看着面前满桌摆着的酒菜佳肴,既不动筷,也不端酒杯,只静静坐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那把随身携带的扇子,笑意盈盈的盯着周子舒,及至听到晋王开口,方慢慢转过头去,脸上依然在笑着,可那眸子深处却飞快的闪过一道杀机。
晋王没见过温客行,虽粗略翻过天窗带回的群鬼册,也听段鹏举禀告过鬼谷谷主,但他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周子舒身上,就算温客行与周子舒一道而来,他也没有过多在意,只略略瞄了一眼,觉得稍有些眼熟便放下了,只心里有些不快,周子舒离开他后竟又交了新朋友。
晋王走到周子舒身边,看着周子舒,语带怀念,“孤王午夜梦回,也是无数次的回到那个落满繁花的小院,北渊抚琴,九霄吹箫,允行舞剑,青鸾作歌,一回头,你就站在孤王的身边……”
温客行忍不住去看周子舒,见他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神情冷漠的样子,不禁勾唇无声笑了下。
许是见周子舒没有搭话的意思,晋王又道:“你说的对,子舒,故交皆零落,只剩下你我二人。咱们这些人啊,我们的恩怨是算也算不清。孤王也不想再计较了。”
晋王上前一步想去搭周子舒都肩膀,口气一转,“你回来帮我吧,过去一年多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周子舒肩膀微动,便令晋王的伸上来的手落了空,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手指用力,仿佛要把杯子捏碎,前尘往事一一涌上心头,故人旧交天人永隔四散一空,哪里还有什么原班人马,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他眼眶殷红,嘴唇都在轻轻颤抖。良久,才轻轻抿了一口当年一群至交好友一同埋下的酒,赞了一声,“好酒!”
然后他手腕一转,便将杯中陈酿尽数淋于席案之上,追思之酒,一口足矣,剩下的唯祭逝去的一缕缕英魂吧!
晋王的手落了空,自己倒不觉得尴尬,见子舒端起了酒杯,自己也回桌案前坐下,提壶满了杯,嗅着幽幽酒香,道:“酒重陈酿,人重故交。孤王曾经以为,你死了也好……”
温客行一直在旁边强行忍耐,来之前周子舒便与他约定好,让他别冲动,是以他虽不耐还是静静坐着,陪着周子舒,看他与晋王周旋,不然以他的性格,早拔刀杀过去了,啊,不对,是一扇子挥出去了,此刻听到晋王竟然咒周子舒死,这便犹如一鞭子抽在他的逆鳞上,还在笑吟吟的脸上骤然一冷,拔扇便要跃起……
正在这时,一只瓷白的手伸过来,准确的抓住他的手腕,他欲跃起的身子便被定在了当下,发冷的面庞又渐渐染上暖意,他朝那只手的主人看去,见那人依然冷冽着面庞,却只用眼角轻轻扫了眼自己,温客行立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随即手掌一翻抓住那只手轻轻把玩起来……
周子舒又横了他一眼,随即便把手抽了回来,这家伙也不看什么场合。
晋王并未注意周子舒二人的小动作,许是觉得他刚刚的话有些伤人,便又解释道:“所谓称孤道寡,王者路上难免孤独。但是自从知道你又出现在岳阳城外,无功无损,活的好端端的,那时,我这心里分明是高兴的很。”
他喝了杯中酒,饶有兴致的问:“来,说说吧,你是怎么在七窍三秋钉上做的手脚,连鹏举都瞒得过?”
周子舒定定看着晋王,这便是他为之效忠了数十年之人,为了他口中的海晏河清,清明盛世,他创建了天窗,带领四季山庄九九八十一人,浴血奋战,刺探暗杀,无所不用其极,只愿为这暗世泄下一道天光,可结果呢,十年血海浮沉,自以为的以身殉道,竟成了以身饲虎。他以为的效忠,不过是个笑话。原来在晋王眼中,所谓的故人旧交,知己好友,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好用的剑罢了。他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便认为周子舒也是如此,他们相交数载,他竟连自己的心性如何都不了解。
周子舒苦笑一声,依然如实相告,“七窍三秋钉没有手脚可做。只是换了种方法,将七颗钉子每隔三个月钉下去一颗,让他渐渐长在肉里,与血脉融合在一起。这样便可渐渐适应断筋截脉之苦,即便立刻完刑,也不会变成不能说不能动的烂肉,武功,也还剩下几成。”
即便现在周子舒身上的钉子已经起了出来,伤也早已好了,可再听到这些,温客行的心依旧痛的不行,那个雨夜的绝望仿佛犹在眼前,如果没有灵素,没有叶白衣,他的阿絮又怎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这些伤痛,晋王不懂,听了周子舒如此说,他诧异不解的问道:“十八个月,你让自己遭了十八个月的这么要命的苦,为什么?你若想叛离本王,直接悄无声息地离开本王视线即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折腾这一出?”
周子舒被他一问,本就失望的心就更加失望,他大声道:“七窍三秋钉之刑是我立下的规矩,那些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一人例了外,九泉之下,我对得起谁?”
提起四季山庄旧部,晋王有些讪讪,他努力辩解,“九霄之死是个意外,你以为我不遗憾吗?你如此自苦有何意义呢?九霄在天有灵的话,一定比我更痛苦。”
提起九霄和山庄旧部兄弟,周子舒就再也忍不了,他冷声质问,“九霄的死是个意外,那我山庄七十九个兄弟呢?也是意外?”
晋王明白,死去的那些山庄旧部是周子舒与他产生隔阂的关键所在,尤其,九霄的死,更是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决裂,可是,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认的,他辩解道:“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终究阵前亡。”
周子舒冷笑,道:“刀剑无眼,生死有命,你倒推的挺干净啊!”
晋王却激动起来,“周子舒你别忘了,天窗这个名字还是你起的。你想为这个暗世引进一丝天光,为苍生祈福,为万世开太平,这些人牺牲的意义你不明白吗?”
晋王提起他们当初创建天窗的初心,想以此说动周子舒,重新回来帮他成就大业,“而今,孤王马上就要把这个腐朽的乱世烧成灰烬,你怎么能缺席!”
周子舒冷着脸问:“那韩英呢?”
晋王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有点恼怒,“我跟你聊天下苍生,在聊人间正道,你跟我聊韩英?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陛下的孤儿奴隶,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也对,若不是这个愚蠢的家伙自投罗网,本王也没有那么快找到你。”
他看着周子舒,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竟然为了这个人质问我?可笑!”
温客行简直又要忍不住拔扇而起了,他这辈子在乎的人不多,只有阿絮、阿湘、灵素、成岭,早在除夕夜韩英满身血污也要偷出琉璃甲要救阿絮性命时,他就把这个傻小子划到了自己的阵营。听晋王如此贬损那个忠心耿耿的傻小子,忍不住一阵怒气勃发。
周子舒望着满口天下苍生人间正道,却视人命如草芥,杀害忠良,剿灭异己,灭人满门的晋王,只觉得异样的陌生,“他难道不是苍生?他才二十二岁!”如果不是灵素在,仅凭他和老温的医术,怕是韩英要殉落在原本热闹团圆的除夕夜了。
晋王倏地笑了,为了周子舒的天真,“子舒,太可笑了。真是可笑至极也。”
看着笑的肆意讽刺的晋王,周子舒沉声道:“十年来,为了你的人间正道,死了多少人?该死的,不该死的。王爷,子舒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少年郎了,你说的太平盛世我也看不见,我只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我而死,他们的冤魂日日夜夜压在我的脊梁之上!”
晋王怒了,拍案而起,“没有浴血洗礼,哪来的太平盛世?他们是为大义捐躯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晋王还在诓骗自己,说什么太平盛世,周子舒愤而掷杯,“他们是为大义而死,还是为了你的野心而死?”
见周子舒发怒,晋王反而压下了情绪,“子舒啊,别激动。我们好不容易再见,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影响情份。”
周子舒深吸口气,还有件事他要问,不弄明白他寝食难安,如哽在喉,“听段鹏举说王爷命令他要故剑折故土毁,王爷真要毁了四季山庄?那故人是不是也不必留了?”
晋王没有否认,“我要段鹏举毁掉四季山庄,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你的故土原本是晋州。你不舍得抉择,那就本王替你抉择好了。”
晋王站起身,朝周子舒走过来,“我原本以为,毁了四季山庄,你会迷途知返,回到孤王身边,我还能既往不咎,只是可惜鹏举竟然没完成任务……”他看着周子舒,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的恭敬与顺从,只有一股执拗的决然与愤怒的仇视,他忽然有些明白,周子舒已经离开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他身边了,他倏然笑道,“可笑,孤王还一直以为你是我的知己,原来,你只是个庸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