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和》卿和

17、酒 十七巡

　　三日，不短却也不算长的时日，很快便也到了。

　　今日，与那丞相家的公子约好了凤鑫湖畔一聚，即使心中有些不愿，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商人而言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推辞实在不便。只得好好整理了仪容，赶赴三日之约。

　　管家知晓了此事，非常尽职的吩咐了侍女备了件月白长衫上绣银色暗花的袍子给我换上，我见了，颇有些无奈。

　　当我来至凤鑫湖畔之时，苏青和慕容锦已经是先到了。凉风习习，好一派湖光水色，但道是冬日，颇有些附风儒雅之嫌了。

　　我上前拱手，说道“沈某来迟了，还望见谅。”

　　那慕容公子说道“诶，不是卿和来迟了，是我们来早了。”他朝我爽朗一笑“泱青早就盼着今日，大清早就把我们拖出了门，这不，早膳都是在玲珑庄吃的。”说罢，朝我微微一笑，示意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撇了眼那苏青，那人脸色有些许尴尬，见我看向他，颇有些许腼腆的笑了笑。我淡淡一笑道“哦？果真是这般，莫不是慕容公子在戏耍在下？”

　　慕容锦朝我眨眨眼，意味深长的看向苏青道“咱家的泱青啊，那日游湖也不知是被那家姑娘给迷了眼，瞧着今日还是念念不忘的模样。”

　　“复融，莫要胡说。”苏青的语气有些埋怨，有些尴尬，莫约是快要恼羞成怒了。

　　我淡淡一笑，嘴角微微翘起，语气轻快的调侃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泱青真能抱得美人归，也还真是美事一桩。”

　　听得此话，苏青颇有些意外，目光向我投来，若有所思。我坦然回视，神色淡然。

　　苏青轻轻一笑，状似轻快却让我辨不清真假，道“你们呀莫要打趣我了”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专注“卿和，连你也一块儿和复融打趣我，真是好不讲义气。”

　　我和复融相视一笑，轻快的，有些许暧昧的看向苏青。

　　苏青的脸皮薄，耳侧已是有些微的红晕，见状，慕容终于是饶过了他。之后，我们三人去了隆兴茶庄。没有什么新意的地方，却是那些个文人公子们集会最为青睐的地儿。

　　暗红色木质桌椅，清雅简单的装饰，很是和了哪些个饮酒作诗的客人们的意，今日的生意想来是特别的好，已经是没有了现成的雅间了，即使是我这老板，也不能拿着身份去胁迫别人不是，故，我们也只得坐在了大厅之中，本觉得会扰了同行二人的兴致，却未曾料到，那二人答应的也是格外爽快，但调侃一番总也是少不了的。

　　“卿和啊，你这大掌柜可是不中用啊，这雅间都做不到。”复融看向我，嘴角扬起，笑的张扬，略带点狡黠。

　　我轻轻笑了笑“复融说的是，是卿和怠慢了，那这顿带着晚膳都由卿和来结账如何，就当是卿和给二位赔礼了。”

　　复融的眼神晶亮，喝着小酒，连声说好。

　　苏青颇为无奈，看着我，想来是在怪我太过不拘了。我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计较这些。他转过头，看向复融又开始念叨复融了。

　　复融看向我，神色无奈道“看吧看吧，别看这丞相家公子风度翩翩一派世家公子的架势，叨念起人来可是也是一绝啊。想哪往日只有我一人受苦，如今卿和可也要和我担待着点那。”他朝我眨眼，表情丰富得很。

　　我微微抿了口酒，但笑不语。

　　复融的性子很能闹腾，爽朗的很，在官场里是很难得的却又极其危险的。想来如今还能活得好好的，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一面，他是这般，苏青是这般，林如忆是这般，连我自己也不例外，这大染缸能把白纸般的人染黑了，也能叫那尖角磨平了，想逃也逃不开。

　　我抿了抿唇，漫无目的的散了眼，四处张望着。恍然间，眼角瞄到了一抹青色衣袂，清瘦的背影和林如忆像极了七分，我抬头找寻，却又不见了踪迹。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想来是这几日忙昏了头，看差了眼。复融和苏青依旧打着哈哈互相调侃着，衬着茶楼说书先生的细细碎语偶尔的高亢或是叫好声有点让人动心的感觉，暖暖的，好像，就像是以前书院里那些屁孩子说的，咱是哥们儿那种味儿。

　　心下淡笑，有些无奈。

　　和复融处的久了才发现，这言不由衷是个什么味儿，被这小子演绎的惟妙惟肖，茶馆里，就成了他诉说衷肠的地儿，就是可怜了我和苏青这两个看客罢了。那人总能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说的直白了点就是缺心眼，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很真诚，很可靠的一人儿。

　　我用右手支着桌子，看向苏青。那人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从头到尾都是这般无奈的，却又愉悦的。莫名的，我有些羡慕他，能有复融这么个小子一直陪着他。就听复融自己说，他们是一块儿长大的铁哥们儿，当年乾宗帝选伴读的时候，本是选上了苏青的，却就因为没有选上复融，哭闹着巴巴着他那丞相爹托病溜了。

　　闻言，我眸光暗了暗，轻轻笑了起来，看向苏青“泱青果真做过这般荒唐事儿？”

　　苏青埋怨的看向复融，眼神很是无奈，好像是在责怪复融这般欺君的事儿怎能就张口就来呢。复融摸了摸鼻子，笑得没心没肺，咕哝着“要不是泱青逃了，又怎轮得到那礼部侍郎家呢....."

　　我轻轻笑了笑，没有答话，苏青警告似的用胳膊肘戳了戳复融，瞪了他一眼。

　　就这么有一句每一句的搭着话，复融就是一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什么都能说，若是说口无遮拦，我却知晓这无遮拦只是对我沈掌柜的一人行得通的，他人，即便那慕容锦是个傻的，也定然不会说的，若真是这样，那么这大理寺卿家就值得深思了。

　　我淡淡笑着，抿了口酒。

　　说是一道出游，无非就是在这茶馆里坐上大半日，天南地北的闲扯一通干等着晚膳罢了。未料得，复融这小子精得很，专挑我旗下的分号。

　　我站在隆兴酒楼前头，酒旗儿风外飐，斗大的隆兴二字分外晃眼，看着馆子里的小儿伙计忙个不停，有些语塞。

　　复融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笑“卿和，我这不是给你省钱了么。”

　　我和苏青对视一眼，苏青动了动唇：这家伙就是一铁公鸡。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迈了步子朝里走，神色淡然清冷，苏青走在我身侧，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华贵儒雅，又带着淡淡的疏离，复融在我之后，端的是一派风流贵公子，桃花眼四处乱瞄，也不知是在瞧些什么，这副样子，在我看来，有些屁颠屁颠乐晕了的嫌疑.....

　　小二见是三位貌似豪门公子的样子，热情的有些过分，专挑些个金贵的菜肴来介绍，估摸着那一盘子能抵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口粮钱。带我们点完菜后，掌柜的才迟迟出来迎接，说是小儿是新来的，万望我这总掌柜的不要介意，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我感到些许反感，早早打发了他，至于饭菜钱，自然是不用付的了。

　　黄酒三杯下肚，气氛自然是热络的很了，连带着一直看上去比较拘谨，想来是在介怀前两日事情的苏青也开始话多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人能有如此铁的关系，除了官场上的合作外，与那性格也是分不开的，其实，苏青的话，也很多。

　　天南地北，互相揭短，嚷嚷的我有些无奈，心情却意外的舒畅。

　　复融早已是喝掉了一壶女儿红，有些微醺了，醉眼迷蒙的看向我“嗯，卿和....我们可都是掏了老底的，诶....你不说，我可是不依的...”

　　我用宽大的袖袍掩住唇，将杯中的女儿红一口喝下，看向复融，淡淡道“不知复融想听些什么？”

　　“嗯.....那就说说卿和做过的糗事吧。你说是吧，复融。”苏青看向复融，眼中满是算计，黑珍珠似得眼睛出气的亮，复融连连点头，一脸赞同。

　　我用左手撑着桌子，右手把玩着酒杯抬眼看向苏青道“若说是糗事，还真是不少”我顿了顿，轻轻笑了笑“记得那时候还很小吧，姑姑带着我住在乡下，那时候，我家还不是这般的富有，父亲经常不在家，先生很严厉，孩子，总爱贪玩，总会忘了先生布置得课业，完成不了，就要被打手心”我的声音不响，却很柔和，苏青和复融都放下了杯子盯着我看，我继续道“先生打的可是很重的，很疼，整个手都肿了，连糖葫芦都拿不住，那个样子，还真是糗大了。”

　　苏青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抬头看着他“泱青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泱青小时候经常被打，所以也就不觉得了？”我调侃道。

　　苏青微微抿了口酒，眉头微微皱起“若是卿和不想说，便就罢了，不要勉强的。”

　　我微有些讶异，淡淡笑了笑“是泱青想多了。”说罢，拿着酒壶在酒杯中斟满了酒，衬着略微昏黄的烛光，有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错觉。

　　我端起酒杯，打开窗，微冷的风迎面袭来，凛冽的，却使人意外的清醒。我微微叹了口气，有些释然有些惆怅。

　　窗外，夜晚已至，本就没有多少人来往了，显得有些寂寥，恍然间，我又看见了那抹青衫，朝下望去，果真，那人确是林如忆没错。

　　入冬了，天气略显的寒冷了，那人身披大氅，走在街道上，身姿依旧清雅如兰，身旁伴着一年轻男子，天很黑，辨不清相貌，却是英挺的背影，有点，人口相传的，王者之气。

　　我抿了口酒，轻轻笑出了声，耐人寻味。

　　待那两人从我窗下走过，我关窗，走至了桌旁。复融虽是微醺，却神智依旧清醒，我示意苏青带着复融跟我走，苏青微有些疑惑，却依旧跟在我身后。

　　复融嚷嚷着“东西打包啊。”我没有阻止，想看看他玩的什么把戏。

　　我转身，淡淡笑了笑道“带你们俩看场好戏。”

　　出了隆兴后，复融却和我说要先去一个地方，我没有阻止，跟着他，一道去了。漆黑的小巷越走越窄，两旁的石砖覆盖着厚厚的，让人作呕的污渍，斑驳的色泽，不知是开始弥漫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三三两两的乞丐倒在巷子两边，已是初冬，却依旧衣不蔽体，四处充斥着悲凉与痛苦，无法磨灭，无以消除。惶恐的，不安的眸光锁定着我们，迟疑的，恐惧的。

　　复融走上前将东西放在巷尾，弯腰，放好，转身离开，而乞丐们好似早已习惯似得上前来争夺吃食。

　　我略带些笑意，看向复融。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波澜，和白日里的那人，有些不一样。我没有说话，直至巷口，一路无话。

　　这里，再往里走些便是金临的平民窟，整个都城中，最为悲苦，最为平穷的人的聚集地。我微微弯起嘴角，神色莫辨。

　　这，便是，浮华之下的悲怆。

　　即便复融不将这些东西送至这里，最终，也依旧会被隆兴各处的分行送至，这是一开始，便达成的协定。

　　我拖着复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未料到复融也是这般善解人意的孩子啊。”

　　复融抬头看我，乌黑的眸子，没有喜怒，我淡淡道“即使复融不送来，隆兴的掌柜的也会送来的，”我顿了顿，扫了眼苏青“这不是光靠一个，两个人可以达成的，救助一日，两日，可以，但若是救助了这些人，还有更多更多的人。而我们，只有那么几个。”我神色淡然，悲喜莫辨“唯有连根拔起，方可除尽。这样，复融可懂？”

　　我侧身，淡笑。

　　复融抬起头来，脸上已是微微有些笑意“原来，卿和和我们是一样的。”他看向苏青，笑得很明朗却有些悲凉。

　　我拍了拍肩膀，走在了前头“好了，莫要在这儿悲春伤秋了，再不走，好戏可不等人。”

　　月色，依旧是昏黄暗淡，却是茫茫无际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拉长了三人的影子，晦涩了辨不清的心。少年人的愁苦，莫不是那待字闺中的小姐不愿嫁而是一腔热血无处洒。

　　我看着苏青和复融的侧脸，黑暗中的嘴角微微上翘，若是心系天下，那么，复融，那该怎样选择呢？抑或是，你早已抉择？

　　我轻笑出声，冷冷淡淡，无喜无悲，匆匆而过，便道是看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