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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若是红颜劫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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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珊笑,流水的珊瑚耳坠轻晃“那天晚上他也喝了不少酒,回来时候都有些醉糊涂了,第二天醒了还问我是怎么回来的,你说傻不傻!”言下之意,昭然若揭。珍珠看着她鬓间的金钗愣住,钗心镶着幽暗的翠玉,剔透如她的另一只眼,洞穿所有心思。珍珠有些明白青珊的意思,只是这样叫她说出来,心里分不清是苦还是涩。只如一阵疾风,把她理出来的思绪猛然吹乱,东一片,西一片,从底里往外翻着涩,晦涩难当。
曾越就这样贸然闯进来,从来最考究的人,衣衫竟然有些凌乱,看着穆青珊坐在床边,很是惊讶“青珊!”
穆青珊回头,朝曾越道“曾二哥!”说着就站了起来“商小姐刚醒,我给送点清粥小菜来”取了腋下绢丝手帕,按一按鼻侧朝珍珠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有空再来跟你说话”珍珠点头道谢。
直到穆青珊走远,曾越往伸手探一探珍珠额头“还难受么?”
珍珠摇摇头“好多了”又看曾越满脸憔悴,眼底都有深深血丝,疑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曾越身子一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揉着眼睛“没什么事,你别多心,安心养病就行。你醒了,我跟仲轶也就放心了”珍珠低头“替我谢谢霍督军。”又道“你别想蒙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有事发生。你可以告诉我,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
“珍珠。。。”曾越欲言又止,叉着手看她,一改平日的轻松,表情认真“仲轶有大麻烦!”
珍珠眉心一跳,一颗心直往下坠,脱口而出“什么麻烦?”曾越挠挠头,刚要开口,就见珍珠双目炯炯“霍乱的事?!”曾越不禁失笑“聪明”颇有无奈的点点头。
“不是说有辛家的医生去治疗吗?药物方面你也可以支援啊?是病源?病源还没找到?”珍珠坐正了身子直勾勾盯着曾越。
曾越背着手起来往窗边走,神色隐晦莫测“病源已经查到,是水源。之前曾经也抽查过水源样本,当时报告是正常。所以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隐瞒,这背后一定有人捣鬼。辛家又拿做会长一事要挟仲轶,保证辛运鸣会长之职,才肯出手相救。但是辛启安欺压商户多年,唯利是图,身上还背着几条人命官司,仲轶又怎么可能放任不管,还助纣为虐。所以使了一计,欲得双利”
珍珠扶着床柱站起来,丝滑的睡衣略略显大,直扫到脚踝,厚重的地毯踩下去直没了脚背,人站在上头,就有了一种虚浮的感觉“什么计?”
曾越倚着窗棂抱胸看她“美男计”珍珠嗔他没正形,曾越肃了神色“辛运鸣有个软肋。。就是阿九。对阿九是言听计从。阿九之前对我示过好,所以,我假装去跟阿九处朋友,叫阿九想办法说服辛运鸣出手相救,我以后供给他的药材就低两成。阿九再拿一分利。本来一切都已稳定,那天的舞会我也以为是阿九特地为我跟辛运鸣的成功合作举办,谁想到。。”曾越拿手拨开纱质窗帘往外看,一缕阳光肆无忌惮的射进来,擦过曾越面上,带着淡淡的失落与无奈忧愁,进入珍珠眼底“就在你走了之后,阿九当着众人面宣布,跟辛运鸣订婚,百乐门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归了辛家!辛运鸣知道了我跟他交易的目的又怎么还会出手相救,他不光撤回自己医院的医生,还联合南京,苏州好几个地方的大医院停止对霍兵的支援!”
珍珠犹如叫凉水浇透,纵然耳濡目染商场奸诈,到底没接触过人命关天这样的大事。这时候听来,甚至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在身边的事又觉得那样远“阿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答应了你的事又突然反悔,她是存心的?!”
一句话挑起曾越满腹愁肠,那天自己也是这样问她,阿九失了笑,在璀璨明亮的灯光下仰面朝他道“你的心思我早明白,你视我如棋子,并非真心相待,是我痴傻妄把一腔情意对你。可你不知道我的骨子里还有狠,不,也许你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我有多狠。伤了我的人,我也同样会叫他体无完肤。曾越,辛运鸣就算被逐出家门也肯娶我,而你呢?!别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阿九的声音尖细,就似一把锋利的刀片,在这绮丽无波的锦绣缎上割出线条分明的爱恨情仇。曾越一时无言,心里头分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如果说这是一场感情游戏,那么他就是那个掉入迷局却不自知的人。阿九双眼迷茫,却能清楚的看到深沉的痛与恨,曾越心里微微发酸,她到底也只是个女人。
“阿九怎么想我不知道,想必也有自己的原因”曾越到底还是不愿告诉珍珠实情,就算阿九做的那样绝,曾越还在为她背负最后的一点尊严。将窗帘‘哗啦’一声全部拉开,明媚的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进来,那样烈,就跟他的话一样,烫的珍珠几乎站不住脚“霍乱再蔓延下去,霍家军就完了!仲轶也会因为无力统领部队被革职查办。加上之前政府拨的一批购买装备资金不知去向,很有可能被送上法庭!”
玻璃窗异常的亮,甚至亮的叫人心惊胆战。珍珠腿一软,险些站不住,扶着一边的衣架才站住脚,衣架上头还搭着霍仲轶的两件衣裳,衣摆软软贴在珍珠手背,无端就想起戏楼里霍仲轶指尖滑过手背的战栗,连声音都有些晕晕的“怎么会这样?!”
曾越上去扶着她在沙发坐下“珍珠,旁人不知道,我是看得出来,仲轶对你是动了真格的。你在这躺着,他就陪了你一天一宿,懊悔说那天叫你淋了雨。直到今天早上,部队那边实在不行,他才动身去了部队。临走了还千叮咛万嘱咐你一有情况,立马给他挂电话”
珍珠看着身边叠的整整齐齐的毛毯,想着他躺在这的模样,不禁出了神。又乍然想起穆青珊的话,喉中发紧,抿着嘴没说话。曾越看她神色,低低叹了口气“现在你可以帮他!”
“我?”珍珠抬头,有些惊喜有些诧异,尽数落入曾越眼底。“你忘记你家是做什么的?”
郊外的跑马场,市内的。。。医院!
珍珠眼睛陡然一亮“对!我怎么没有想到!”曾越望她“这样一来,你就无处藏身了!”
珍珠蹙眉,抵着下唇看茶几上的汝窑耳瓶,里头插着几枝半开的蟹爪莲,将放未放。花硕累累,压弯了枝干,垂在瓶口,一点点的红在花骨朵的顶尖沁出来,拢也不拢住的柔滑,流泻在雨过天青的瓶身间,就有了江南雨后的清新明朗,云开雾散。
“有了!”珍珠嗓音清亮带着激越的兴奋“你给爸爸打电话,就说从外国进了一批可以治疗霍乱的药材,请几个研究传染病的医生过来研究鉴定!爸爸从来不会怀疑你。他一定会应允的!”
曾越直了直身子,沉思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平常的药材鉴定都是老孟跟绪叔来的,我怕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
珍珠道“既然撒谎,也不怕再多这几句了,你就说,你接到了几个感染霍乱的病患,正好请梁医生他们过来做临床试验,爸爸肯定不会拒绝。还有程院长,他最是热衷于传染病的研究治疗,说不定他也会跟过来!”
曾越点头赞道“好!好主意!就这么定了”曾越点头,蓦地又想起报纸上她跟霍仲轶的照片,眉头一拧,胡乱抓起茶几上的报纸就走“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安排!”
珍珠叫住他“这事儿最终肯定要败露,我们能拖多久是多久!”曾越答应,刚好一张报纸颤颤落在沙发上,曾越没来得及捡,叫珍珠弯腰接过去,一眼下去就愣住,斗大的横幅写着‘霍督军新宠登场,怜爱堪比当年□□荣’底下一行小字:百乐门舞会,督军亲自护航,容貌绝美,颇似红极当时□□荣。底下放着那天两人在门口时候的照片。
珍珠翻着报纸的手忽然下了死尽的揪住,指节泛白一点一点的把它拽进手心,毁得了报纸,可是挥不去那烙在心上的几个字:堪比当年□□荣。怪不得那样轻易就说沦陷,喜欢不喜欢说到底,只是替代品,只是替代品而已。枉费自己还真动了心,替他担忧替他愁!
“霍仲轶!”珍珠是真的恼了,几乎是咬牙切齿。想她几时沦落到这种不堪境地。叫人拿着与旧爱相比!
曾越一看不对劲,忙的回头解释“珍珠,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跟你说,□□荣是他以前。。”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珍珠转头,豆大泪珠啪一声打在报纸上瞬间泅湿了一片“是不是?!你就单单瞒着我?你说这么多为了叫我帮他是不是?”珍珠朝她笑,仰着头不让眼泪往外涌“你放心,我会帮他,这也是帮你,算是还了你对我的恩情,也还了他的恩情。但是你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曾越原本还想再解释什么,见了珍珠落泪,就闭了嘴,她最是倔强的人,若不是到了痛处,也不会轻易落泪。默默低了头“对不起,珍珠!你先养病,我回头再来看你”到了外间,吩咐护士好生看着。踟蹰了半响,折身离去。
珍珠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埋头痛哭,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却细小短促。寒意从腿腹漫上来,只有抱住自己,抱紧一点才会有一点点暖意。四周安静如死寂,就像姥姥走后的冬季,她一个人蹲在厢房的炕上看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稀薄的光影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离她远去。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心里头不是痛,是空,就像夏日的天井里,一阵风吹过去呼呼的想,肆意的奔放,没有一处可藏。
日影渐移,这样寂静深廖的冬,寒冰千尺,连心都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