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南》》苏子安

3、第三部分 我是同性恋

　　〈十三〉

　　年长点的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张猛的身边了，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和病床上的人是什么关系，但她猜测他们的关系应该不一般，要不然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不会流眼泪的。中间她想问的，看见张猛一直呆呆地望着病床上的人在流泪，她也不好张嘴，她想了想，换了种方式问张猛：“不要太难过，他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一个人照顾，你是认识他的，对吗？”
　　张猛转过头来，两只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红：“大姐，你能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吗？”
　　年长的护士点点头说：“可以，这样吧，你先跟我去办公室把他的入院资料补充上，因为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一直空在那，我们边走边说，他现在需要休息。”
　　张猛想要继续留下来，可听到护士说他现在还在危险期，需要休息，只好跟着护士出了监护室。
　　办公室里那两位交警也在，他们看见张猛跑着到了ICU，就跟了过来，张猛在监护室里的时候他们也进去了，见张猛呆呆地望着病床上的人流泪他们没有打扰，就回到办公室里等着了。
　　张猛因为从认出符皓的时候心里一直在自责，没有看见他们。见到两位交警，张猛擦了擦眼睛，抹掉脸上的泪水，坐在护士大姐为他拿的椅子上。
　　姓陈的交警问张猛：“认识那个人了吧？”
　　张猛点点头：“认识。”
　　“这样就好，那你把他的身份和具体情况说一下吧。”旁边那位交警拿出本子开始等待张猛。护士大姐也已经找出了符皓的资料，在等着张猛。
　　张猛把自己知道的符皓的情况说了一遍，才发现，原来他对符皓了解的这么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家乡是哪里，结了婚有一个小孩，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甚至具体年龄他也不能确定，心里不由的又难受起来。
　　交警做完记录了，张猛就开始问陈警官：“陈警官，我朋友是怎么受伤的？”
　　陈警官微皱着眉毛盯着张猛，这让张猛有些不自在。
　　“根据肇事司机和目击群众说，当时你横穿马路，根本没有看路上是否有车，肇事司机的车车速过快，加上车辆老化，刹车不灵，眼看就要撞上你了，你的朋友从后面推了你一把，你是头撞到地上昏了过去，身上就一点擦伤。可你的朋友却被车撞飞出去七八米，当时司机报了警，我们赶到的时候，120已经把你们拉走了。”陈警官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过马路也不看一下有没有车，小学生都懂的事情怎么你却犯这样的错误，一点交通安全意识都没有!本来可以避免的一场事故，因为你的原因马上变成人命案了。”
　　张猛听完陈警官的话，眉头皱了起来，自责又加深了。陈警官以为他吓着了，就又安慰了一句：“你也别害怕，这起事故肇事司机负主要责任，具体情况等审理了再说吧，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等候处理结果吧。”
　　说完，站起来又跟护士说了些什么，临出门又追了一句：“通知你的家人过来处理吧。”就走了。
　　张猛现在除了自责，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长这么大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虽然自己从小就比较独立，可必竟没有在社会上独立过，一时之间让他有些六神无主。看来真的得让父母过来了，张猛这样想。
　　护士大姐送走了陈警官他们，又回到了办公室，随后进来的还有一位男医生，看见张猛在发呆，就建议张猛说：“你还是通知你的家人过来吧，这种事情你一个人不好处理。”
　　“哦。”张猛回过神来，他马上想到了符皓：“我朋友现在什么情况，他伤的很严重，是吗？”
　　护士大姐听张猛说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低沉了：“是的。这位是仇医生，你朋友的主治医生，具体情况你问仇医生吧。”
　　张猛又把目光投向了仇医生。
　　仇医生四五十岁的样子，微微发胖，脑袋已经出现“地中海”的趋势了，他翻看了一下护士递过来的符皓的病历，抬起头用手扶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你是他的朋友是吧？”
　　“嗯，仇医生，我朋友伤到哪了，到底有多严重？”
　　护士和交警的口气让张猛很是担心，他心里根本没底，他怕符皓真的会有什么。
　　“你先不要紧张，你的朋友头部受伤比较严重，靠近后脑部位有淤血，本来可以开颅清除的，但是淤血的部位神经交错，脑部大动脉都集中在一起，手术的风险很大，没有家人签字，这个手术是不能冒然做的。由于淤血压迫到脑神经，这也是导致他昏迷的主要原因。我们已经用药物在散淤血，至于效果如何只能先看情况吧。另外胸部肋骨断了两根，不过已经接上了。肝和脾都开裂了，也已经做了缝合。他的上呼吸道受了感染，导致肺部也有炎症，这是手术后的大忌。术后感染的例子也不稀奇，但对于你的朋友来说，就是个大麻烦了，而且是上呼吸道感染，他伤的比较重，而且是多处内脏器官受损。我们怀疑他在车祸之前就已经感染了，应该是感冒之类的。他在事故之前是不是感冒了？”
　　“我不知道。”回想那天的事，张猛记得符皓不像生病的样子，但他也不能肯定。
　　“好了，你朋友的病情暂时就是这样了。哦，你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最好通知他的家人过来，手术存在风险，万一有什么闪失，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张猛这才想起来，符皓是准备他走的第二天就回家的，他的儿子快一周岁了，按当地的风俗这是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如果不是出了这个事，他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现在符皓的伤势严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而且仇医生刚才说的话让张猛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张猛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害怕，越想头越疼，无助感越来越强烈!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联系到他的家人，可自己根本没有联系到他家人的方法。
　　手机？对，符皓的手机。想到这，张猛赶紧追问仇医生：“仇医生，我朋友的手机呢？手机上应该有他家里的电话。”
　　仇医生有些疑惑的看着张猛：“你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吗？我以为你知道呢!看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常好，你……”仇医生还想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但看张猛的脸在他说话的时候变得通红，就把下面的话压下来了。
　　“听交警说，他的手机在他被车撞到的时候掉了出来，被车轮碾碎了，手机卡也没用了，要不我们早就可以联系上他家人了。”
　　旁边那位护士说。这可怎么办？他的家人联系不上，他现在的情况又是那么危险，而自己一个人处理起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一时间张猛真的觉得非常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帮他处理。给家里打电话吗？可自己已经告诉妈妈，说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件事，不用来了。现在符皓是最重要的，先想办法联系他的家人吧。可以从工厂的同事那里打听一下，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问问他们，看他们知不知道。张猛打定主意，站起来说：“我回工厂想办法联系他的家人。他暂时没有危险吧？”
　　仇医生说：“这个也说不准，在重症监护的随时都会有危险，有情况我们会马上通知你。你也尽快，这种事情拖不得。”
　　“好。”
　　〈十四〉

　　张猛回病房换了衣服，拿着手机和钱包就匆匆的往工厂赶了。到了工厂找到那几个人，可他们也不知道符皓家里的联系方式。符皓没来上班，也没请假，这是很反常的，大家都在担心着呢。听说符皓和张猛出了车祸，大家都很着急，都说下了班要到医院来。
　　张猛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望着天边弥留的最后一片火红的晚霞，紧皱着眉头不说话，心里既焦急又无奈。一时大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忽然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同事说：“可以去人事部查一下，那里应该会有符皓家里的电话，至少可以查到他家的地址。”
　　另一个同事也忽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说：“符皓的身份证呢？找到身份证不就行了吗？”
　　这两个人的意见让张猛如梦初醒，舒着气说：“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我现在就去他宿舍找一下。”说完就急匆匆地向着宿舍楼跑去。
　　到了符皓的宿舍，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张猛又在想，是不是在他身上。可一想觉得不对，如果在他身上的话，交警和医院应该早就知道了，不会再来问自己，应该还在宿舍里。再找找。张猛看看符皓的东西，差不多都找了一遍，到底在哪呢？
　　他拉出符皓的箱子，开始一个口袋一个口袋的找，最后在箱子背面的一个拉链口袋里找到了。是夹在一个日记本里的，日记本上记了很多页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张猛没有细看，连日记本一起拿在手里，将箱子放好，急匆匆地赶回医院里。
　　* * * * * *
　　张猛从医院打完吊水就赶到交警队了。他是不想打的，他要赶快到交警队去把符皓的身份证交给陈警官，这样可以尽快联系上符皓的家人。可护士说什么也不让张猛走，护士还威胁说如果他不配合治疗的话，有可能他俊美的的脸上会留疤。张猛没办法，只好坐在椅子上让护士把针头扎进去。
　　张猛让护士把滴速调快点，护士说调快了容易出问题，对身体也不好。护士调好滴速就出去了，张猛见护士关上了病房的门，伸手把滴速开到最大，很快一瓶就吊完了。
　　护士进来换瓶的时候，惊讶的问张猛：“怎么这么快就没了？你自己调了是吧。”
　　“我真有急事，你快点吧，谢谢!”张猛催促着护士小姐，拿起手机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再急也得一滴一滴的滴呀，你别再调了，要是你真有个什么反常了，我就得挨批了。”护士小姐关上门走了，走廊里传来的走路声渐渐小了，张猛又伸手调快了输液的滴速。
　　三瓶吊水四十分钟就完了，护士小姐过来拔针头的时候，少不了又责怪了张猛一番。张猛根本无心理会护士小姐的责怪，一溜小跑的出了医院的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交警大队去了。?

　　〈十五〉

　　从交警队出来已经将近半夜十二点了。陈警官接到张猛的电话，赶到警队里，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联系到了符皓家乡的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就去通知符皓的家人。跟陈警官道了谢之后，张猛慢慢地走出交警队的大门。
　　此时的夜晚非常安静了，只听见虫子在草丛里叫着，路灯照着宽阔的马路，绿化带里的树木有的已经开始落叶了，地面上落着稀稀拉拉的泛黄的叶子，被时不时地驶过的汽车卷起来，又飞舞着重新落到地上。天空中是闪烁的星星，今夜，天上的星星显得特别多特别亮。
　　张猛望着这无边的夜空，心里在想符皓的家人接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他们肯定既焦急又担心，明天他们会坐车赶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如果到了他们会找到医院吗？见了他们我又该怎么安慰他们呢？符皓是因为救我而身受重伤，我该怎么回报他啊。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他竟然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来救我，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人格和过人的勇气!他真是太善良了，而我却还因为他是Gay而厌恶他，他爱上了我其实不是他的错，可我为什么要对他如此的厌恶呢？我不是Gay，我无法理解他所谓的感情，可我并不值得他为我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我对他只有朋友的友情和他救了我的感激。现在只希望符皓能够坚强地挺过来，否则，我一辈子都无法偿还他的救命之恩!
　　“符皓，你一定要坚强，你要挺过来!”张猛说话的声音很轻，那语气中却饱含了关切和希望。
　　遥远的天边，一颗流星划着明亮的弧线消失了，张猛望着流星喃喃地说：“流星，希望你听得到我的愿望!”
　　符皓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身上的那些管子插在身上，说明他的生命脆弱。
　　护士告诉张猛，就在他离开医院不久，符皓体温升高，心跳速度加快，血压上升，医生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才控制住。他现在在发高烧，上呼吸道和肺部的炎症现在正威胁着他的生命，可能随时都会出现生命危险!
　　护士的话让张猛稍稍轻松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他坐在病床前盯着符皓。那张半边贴着纱布的脸，依然肿胀，被灯光照得有些反光。脸上的纱布已经没有血渍了，头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也是今天新换过的，很干净，只是白的刺眼。他的唇因为发烧的原因变得干裂，张猛向护士要了些棉签，沾着晾凉的开水给符皓擦拭。符皓的鼻孔呼出的气息是干热的，他现在肯定很难受。张猛探着身子，靠近符皓的耳朵，一只手撑着床沿，轻轻地问：“难受吗？”符皓没有任何反应，张猛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一遍又一遍地给符皓擦拭着嘴唇，护士隔半小时左右就会进来一趟，体温、血压、脉搏、心跳等等都要查看一遍。护士劝张猛回去休息，张猛感谢的笑了一下，摇摇头。
　　护士小声地说：“回去休息吧，你也受了伤，你也需要休息。”
　　“不用了，我今晚就守在这里。”张猛的口气很坚决。
　　护士端着白色的托盘出去了，张猛拿起棉签又给符皓擦起嘴唇来。
　　〈十五〉
　　一阵急促的铃声将张猛惊醒了，他太累了，中午就吃了几口护士送来的饭，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忙到现在。身上的伤痛早在认出符皓的时候消散了，他一直在自责和感激，同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来偿还符皓的这种感情，几种心理一直相互交织穿插，如同打翻五味瓶一般。倔强的坚守符皓终于还是没有抵挡得住身心的疲累感，他趴在符皓的床边，告诉自己不可以睡着，只要稍稍眯一小会就好，不想就这样睡着了。
　　医生和护士匆忙的进来了，围在符皓的床边，张猛想挤上前去看看究竟，可又害怕耽误医生们抢救符皓，只好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抱在胸前，手心里全是汗。
　　一种巨大的不祥感让张猛打了个哆嗦，他感到背脊发凉，并不是因为靠在墙壁上，这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感觉，这感觉让他紧张害怕，恐怖至极；这感觉让他觉得身上发凉，他不自觉的抱紧双臂，浑身好像虚脱了似的，两腿发软，他再也坚持不住了，顺着墙壁缓缓地滑落下来，蹲在地上。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不停地闪现着，一会认为符皓被医生抢救过来了，他又和以前一样，面带微笑的和他说话，还调皮的和他开玩笑。他们又在一起抽烟，一起大声笑，一起上下班，一起逛街一起买早餐，每次都是他抢着付钱。符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清晰可见，依稀还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一点没有医生说的感冒症状;一会又认为符皓不会活了，他静静的躺在床上，他的样子就和自己刚进来监护室看到的一样，头上和脸上的纱布依然泛着殷红的血渍，只是少了那些管子和电线，他手腕上的那个小小的“L”不注意看还是看不到，可能没有几个人会注意的到吧;一会又想到符皓的家人，他的父母亲，兄弟姐妹，妻子，和那个就要一周岁的可爱的儿子，他在符皓手机上见到过，小家伙很漂亮，眼睛大大的，乌黑的眼珠很是好看，嘴巴红红的小小的，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帅哥。可现在，他们失去了这个至亲的人，父母没有了儿子，妻子没有了丈夫，儿子没有了父亲，可怜他还不懂得什么是亲情，他还没有享受过父爱，他长大了也一定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只能凭借照片去怀念了。他们应该怎么去面对失去亲的伤痛啊？他的兄弟姐妹，他的朋友肯定也会伤心的，因为他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亲切。
　　张猛抱着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悲伤，从未对一个跟自己毫无亲情关系的人如此的悲伤过。他在这样的悲伤中竭力想要挣脱出来，理智告诉他，现在这样无济于事，医生现在在尽力抢救符皓，他要做的就是让符皓脱离死神的魔掌，让符皓能够清醒过来。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符皓清醒过来呢？
　　“血压50-80，心跳60，出现深度昏迷现象。”
　　“马上进行复苏!准备电击。”
　　“对不起，你得马上出去了，我们要对病人进行抢救。”一个护士过来叫张猛出去。
　　张猛抬起头站起来：“让我留下吧，我要看着他醒过来。”
　　“不行，我们现在要马上抢救，你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马上出去吧。”护士拉开门，站在那里等着张猛。
　　“不，我必须留下来，他是因为我受的伤。”
　　“不行不行，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我们是在抢救你朋友的生命，不是在开玩笑!”护士有些急了。
　　“不，请答应我，他会知道我在他身边的，他能感觉到!”张猛也急了，他知道多耽误一分钟，符皓的危险就多一分，他用请求的口气说：“请相信我!”
　　仇医生走了过来，他拍拍张猛的肩膀：“张猛，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我们现在是在跟死神抢时间，多耽误一分钟，符皓的生命就会从我们手中多溜走一分，请你也相信我们，我们会尽全力的。啊？出去吧，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在外面等消息吧!”仇医生推着张猛的肩膀，想这样将张猛劝说出去。
　　张猛扭了下肩膀，用手握着仇医生的手，直盯着仇医生，眼神中充满了坚决，让人不可拒绝：“仇医生，请你相信我，我和符皓的感情你们是无法明白的，我相信他能感觉到我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温暖，他一定会醒过来的!他不会就这样不说一句话就离开这个世界，他也不可能会离开这个世界!求你了，仇医生，让我留下!”
　　仇医生望着这个如此坚决的年轻人，他还想说什么的，半张着的嘴开合了一下，最终点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好吧，如果抢救中需要手术，有必须要你出去的时候，你得配合，不能这样倔强，我们是在抢救生命，不是在耍倔强的脾气。明白吗？”
　　仇医生真的搞不懂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感情有多么深厚，一个为了对方宁可舍弃生命，另一个在对方性命攸关的时候坚守在对方身边，这的确是常人难以理解和得到的友谊!他从心里为这两个年轻人感到骄傲。
　　张猛感激的点着头，眼睛里闪动着光芒：“谢谢你，仇医生!”
　　“可你要怎么做呢？仇医生不解的问。
　　张猛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他默默地走到符皓身边，握着符皓的右手，俯在符皓的耳边，轻轻地说：“皓哥，别怕，我在这里呢，我没走。你要醒过来，你不是还要让我教你玩电脑吗？你醒了我马上就教你。不要睡了，快点醒来吧!”
　　仇医生吩咐一个小护士带张猛去消毒，并且换一下衣服和鞋，小护士走到张猛跟前，低着头跟张猛交谈着，张猛跟着小护士出去了。
　　监护室里的医生和护士都不解地把目光投向了仇医生，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不过都是亲人要求陪着，朋友要求陪着抢救的还是头一回，而仇医生居然答应了。
　　仇医生望着大家，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我能有如此深厚的友谊，让我躺在这里我也愿意。大家准备吧，要尽全力抢救!”
　　〈十六〉

　　张猛就坐在符皓的床头位置的椅子上，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抓道符皓的右手。
　　符皓的右手一点力量都没有，软绵绵的，燥热的手心里干燥异常。符皓的手很大，以前突出的血管现在都看不到了，因为失血的缘故手很苍白，每一个指关节都有些突出，手背上还有一块擦破了皮，涂着红药水，深红色的伤口在苍白的手上显眼的很，张猛用大姆指轻轻地触摸着那道伤口。
　　他的胳膊上也有，比手上的这块要大，而且是很长的一片，那一场车祸是怎样的惨张猛无法想象，但是看着符皓身上一个个的伤口，张猛明白，如果当时没有符皓，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他心里的伤痛再一次翻腾起来，哆嗦着嘴唇强忍着哭泣，握着符皓的那只手因为忍受哭泣而握的更紧。
　　他盯着符皓的脸，他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符皓。
　　符皓长的很普通，可能混在大街上都不容易认出来。他的额头有几颗青春痘，已经消下去了，留着暗红色的小点。他的眉峰不高，眉也不长，也不浓密，稍带着棱角。眼睛闭着，真的像是熟睡一样，如果此时说话声音大点，可能他就会睁开眼睛。他的睫毛也很长呢，只是没有自己的这样浓密而已，睫毛也不卷翘，很平直的向下伸展着。他的鼻子不大，鼻翼很轻微的张合，不是如此近距离的看是看不见的，鼻尖上好像还微微的有汗。张猛伸出左手在符皓的鼻尖上擦了一下，只有一点油油的，没有汗。他的嘴唇有点厚，因为发着高烧让那两片暗红的唇干燥异常，虽然张猛之前用沾着凉开水的棉签一遍遍地擦拭过，但仍然干的发白。符皓的唇边和下巴只有稀稀的几根胡子，现在冒出来一点点，他平时总是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刮的很干净，从来没见到过他脸上会有胡茬，害的大家都取笑他没有胡子，他也最讨厌别人这么说他。只有自己，他是从没有对自己瞪过眼睛。
　　想着这些，张猛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他想起了有一回在符皓的宿舍，他们又像平时一样躺着，听着符皓手机里的歌，不记得是聊着什么了，聊着聊着就聊到男人身上的汗毛了。符皓的身上汗毛很轻，胳膊上腿上都没有，光滑的很，他取笑符皓像女人一样，符皓也反讥他，说他才像女人，比女人长的还漂亮。他还骄傲的吹嘘自己一番，说自己没有长过青春痘，脸上一直都很干净，没有斑也没有疤，很多同学都羡慕的要命，尤其是女同学。
　　他还炫耀的拉起裤脚 ，露出浓密的腿毛，又指着腹部的毛毛说，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说符皓身上光溜溜的不像男人，连胡子--这个男人的标志性特征都没有，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说完得意的大笑着。符皓红着脸辩解说，他是注重形象，胡子都刮干净了。又反过来说张猛脸上也没胡子，配上这张俊美的脸，活脱脱就是个美女，还说下辈子要娶他做老婆。张猛反问他，你知道下辈子谁是男谁是女？你肯定还能再遇到吗？说不定还是两个男的呢!
　　符皓当时说的话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很自豪。符皓说他会认出张猛的，因为他的眼睛像冬天睛朗夜空的星星，很好认的。他还握着张猛的手说他从没有握住过这样的手，很柔软，很光滑，很温暖，这样握一辈子都不觉得累，张猛当时没有放在心里，平时没有注意过，应该说是自从知道符皓是Gay之后，自己就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他一眼。
　　* * * * * *
　　医生和护士一直没有停止下来，他们忙忙碌碌的在进行着这场与死神的争夺战，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一条鲜活的生命，更多的是为了这一份深厚的友情，让人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的友情。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认真和紧张，这一回的抢救很棘手，符皓的心跳和血压一直不稳定，医生用了大量的肾上腺素的药才勉强稳定下来他的心跳。抗生素已经用了最大剂量了，可是效果微乎其微，符皓的体温仍然在42度两边徘徊。已经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抢救工作让紧张的仇医生感到疲惫，他也找不出是什么原因让符皓的情况得不到稳定，各种方法都试过了，可收效甚微。
　　仇医生通知了院长，院长是这方面的专家，还出过一本关于深度昏迷的书，介绍了深度昏迷的现象及前兆，以及如何复苏，对常用的几种方法进行了纠正，又凭着自己的经验介绍了几种很实用的方法。面对符皓的情况，院长也没办法了，他亲自做了自己的那几种方法，效果是有，可是仍然不能使符皓的情况得到稳定。
　　院长看看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院长又打电话开始联系这方面的专家教授，但说的方法都和院长的差不多。望着床上的符皓，院长和仇医生感到束手无策，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即将如流星般地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他们显得焦急无奈。
　　一时间，监护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沉重起来。
　　张猛感应到了气氛的不对，他抬起红红的眼睛望着病床周围的医生和护士们，希望可以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他把目光最后集中在了仇医生和院长身上，那是他的希望。
　　仇医生和院长相互望了一眼，都低下了头。仇医生把脸转向窗外，他也在为自己刚开始对张猛信心十足的保证，而现在却无能为力而感到惭愧。他不敢迎着张猛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院长开口说话了：“孩子，”院长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的朋友伤势严重，加上呼吸道的感染，我们已经尽全力了……对不起!”
　　院长的话像是宣告符皓死亡一样，尽管他的话里满是歉意和惭愧，但这话还是让张猛不能接受。
　　“不会的，你们再想想办法吧，一定要救活他，一定有办法的!”张猛激动的站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的厉害，声音颤抖着说。
　　“他现在的意识已经完全没有了，否则不会用了各种方法都不起作用，我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几乎……”院长没有再说了。他知道，现在只有靠符皓自己的意志了，如果符皓的意志力够坚强，那么他就还有活的希望。可院长从未看见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再醒过来，所以他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完，因为他知道，符皓现在只是在等待着因脏器功能衰竭而停止心跳。
　　他没有说完下面的话，也是他不忍心让这个少年知道这样的噩耗，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打击。让自己无能为力的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人死去，是一件残忍的事。
　　“不，不可能，不会的。求你了，院长，您再想想办法吧，一定会有办法的，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了……”张猛几乎是哭着说。他不能相信院长说的话，院长的话无疑已经将符皓宣判了死刑，他不相信符皓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死去，而自己毫无办法去挽留。
　　院长吁了长长的一口气，表情沮丧，他缓缓地，用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你们的感情深厚……让你这样面对好兄弟的离去，是一件残忍的事，可是我们实在是……真的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院长望着痛苦万分的张猛，觉得有一种挫败感，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可是却无法留得住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犹如常胜将军打了一场败仗一样。面对张猛，他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这个重情重义的大男孩。
　　望着静静躺着的符皓，院长轻轻地说：“希望会有奇迹出现吧!现在只有靠他自己了，希望他能够有坚强的意志力，有非常强烈的求生欲望，这样或许他还会再醒过来!”他转过身来，又对张猛说：“不要太难过，没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放弃的，就为了你们的这份友情我会再想想办法的。符皓暂时没有太大的危险，你也不要太伤心，陪着他，或许对他有帮助。”
　　院长吩咐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要密切观察符皓的情况，如有异常马上通知他。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打开电脑，上了互联网。
　　他为符皓的勇敢而感动!为符皓和张猛的友情而感动!这不单纯是为了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的战斗，是为了一份让人羡慕的兄弟情而战!是为了一份让人渴望而不可及的友情而战!
　　仇医生也没有回去，他也在互联网上搜寻着，他找出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详细的阅读着。那种挫败感他也有，他也同院长一样，被张猛和符皓的友情而感动。他还怀着对张猛的愧疚，他信心满满地告诉张猛会让符皓醒过来，可事情却大出他的预料。想着张猛的那双泛着泪水的双眼，想着符皓那张半边肿胀的脸，想着符皓身上的伤口，仇医生感觉身上负着一副重重的担子，一头是一条生命，另一头是一份坚实的友谊。
　　他要把这条鲜活的生命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十七〉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的细雨，这让初秋的天气格外增添了一份凉意。雨儿迷迷蒙蒙的下着，像是雾一般的，给大街小巷都罩上一层薄薄的轻纱。这种天气总是让人感觉不舒服，心情也会变得忧愁起来。
　　天亮了。
　　符皓这一夜的情况还算好，虽然还不稳定，但是没有那么严重了，张猛依然握着符皓的手，符皓的手也还是那样的热。张猛一夜没睡，他就那样静静的守着符皓，眼睛盯着他，好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张猛不知道符皓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无从想象，也不敢去想，他害怕，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符皓就会离开。紧张的心情纠结着，使张猛感觉不到疲惫。
　　张猛想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半年来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跟符皓有关。一桩桩一件件，清楚的在脑海里播放着，可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大哥一般的人给自己留下了那么多的记忆，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迹。张猛也在想，两个男人，会发生感情？会是和男女之间一样的感情？自己现在这样想是爱上符皓了？是吗？这个问题像天上下的小雨一样，不知不觉的扰乱了张猛的视线，也扰乱了张猛的思维。他不知道他这样想着以前和符皓在一起的那些事情是不是就代表爱，可面对符皓自己心里没有那种爱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也说不好，是感激，是感动，是美好，是开心，是……很多种，可就是……没有爱!
　　* * * * * *
　　仇医生和院长忙了一晚上，早上的时候两人都来看过符皓，询问了符皓这一晚的情况，见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嘱咐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一番，然后就离开了。一夜的劳累让他们也疲惫了。
　　张猛走到窗户边，双腿因为长时间不活动又麻又胀，他活动了一下麻胀的双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望着窗外。透过朦胧的水气能看见地上散落着树叶，一片片的交相叠加着，还不时的有树叶从树上落下，只有那些长青的绿化树在朦朦的雨中泛着发黑的青绿色。张猛就这样望着，怔怔的出神。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阿猛…阿猛…”中年妇女望着床上的符皓心疼的叫着，没有注意到窗户边上站着的张猛。张猛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妈妈已经抱着病床上的符皓在哭了。
　　“妈……”张猛向妈妈走过去，心里猛然间温暖的很，喉咙一甜，只迈出一步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张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妈妈正在看自己，妈妈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心疼，眼睛因为哭过，红红的。
　　“妈……”听到张猛叫妈妈，她的眼泪又出来了。
　　“阿猛啊，你把妈妈吓死了……”妈妈抱着张猛哭着说。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没事的!”张猛安慰着妈妈。
　　“你打电话说出车祸了，我和你爸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越想越放心不下，就租了辆车赶过来了，你爸也要来的，可今天约了个客户，实在是走不开……看到那个躺在重症监护的人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还以为……唉…现在你没事就好。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做个检查？”张猛拿出一张纸给妈妈擦着眼泪，看着妈妈鬓边的几根白发，心里难过起来。
　　“我的头不疼了，放心吧妈，我没事的!”
　　“你看你，瘦了好多，在这吃了不少苦吧？等回去了妈给你好好补补。”
　　“给爸打电话了吗？赶紧打一个，要不爸该着急了。”张猛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才知道手机关机了。
　　妈妈说：“不用了，你爸已经打过电话来了，我那会只顾看着你了，忘了给他打。我跟他说了，你爸让我再给你全面检查一遍，好放心!”
　　“哦，那你跟他说我晕了吗？”
　　“说了，怎么了？医生说你是太累了加上没有吃饭，有点贫血才晕的，没什么的。”妈妈以为张猛担心他晕倒了是怎么回事，给张猛解释着。
　　张猛微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现在我醒了，该再给爸说一下，要不然他还是担心。”
　　“对对对，我把这个都忘了，赶紧跟你爸说一下吧。”张猛拔通了爸爸的电话，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肯定是因为担心着自己才这样的，张猛这样想。爸爸虽然也很担心，但必竟是做生意的，不像妈妈那样的惊慌，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妈妈那样着急。
　　跟爸爸报了平安，妈妈又把电话接过去跟爸爸在说话。张猛望着妈妈的背影，觉得无比温暖，现在就是再有什么事也不用怕了!
　　张妈妈打完电话转过身来，看见张猛已经下了床，忙问张猛：“你下来干什么？需要什么吗？妈给你拿。”张猛边穿鞋子边说：“我要去重症监护，符皓现在很危险，医生说，可能随时都会……妈，我的命是他给的，我……我……”张猛说不下去了，哽咽着。张妈妈摸着儿子的头，充满爱怜的说：“我都知道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要记住，我跟医院说了，要尽全力救治他，花的钱我们来出，要不是他，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张妈妈抹着眼角的泪水和张猛一起来到重症监护，符皓的情况依然，没有见到好转的迹象。但越是这样，医生越明白，他可能随时会离开，这个情况仇医生已经告诉张妈妈了，张妈妈却没敢告诉张猛，她怕儿子接受不了。早些年因为做生意，张猛很小的时候便没有跟着父母了，儿子从小很独立，可以说是孤立，因为童年的生活让他变得很孤僻，他的朋友没有几个，能这样关心符皓不只是出于感恩，儿子很重视这份友情。
　　张猛坐在符皓身边，手自然的握住了符皓的手。张妈妈有些不解，微皱了下眉头，张猛没有看见妈妈的表情，他也没想过他的举动会让别人怎么想，他只想着符皓要醒过来。
　　下午天将近黑了，符皓的家人终于来到了医院，一家人在病房里痛哭一场，符皓那个将满一岁的儿子瞪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一屋子哭的人，小家伙什么都不懂，只是在妈妈怀里默默地看着。符皓的妻子一只手中抱着小家伙，另一只手抓着符皓的手，眼泪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她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哭出声音来。符爸爸和符妈妈抱在一起痛哭着，符妈妈哭喊着儿子的名字希望可以将儿子唤醒，符爸爸一边抹着在脸上肆虐的泪水一边还在安慰妻子。
　　面对这一切张妈妈站在一边陪着流泪，张猛只是依然坐在床边握着符皓的手，他一直认为符皓会知道自己一直陪在他他身边，他也一定想要看见自己，所以他就一定会醒过来!
　　不知道是张猛的手给了符皓力量，还是天生的血缘关系让他感觉到了家人的悲痛，他缓缓睁了下眼，可这好像须付出很大的力量一样，他没有成功。张猛握着符皓的手，下意识的感到符皓的手在动，这种感觉虽然出现过很多次，但没有这次真实，张猛肯定这不是他的错觉，眼睛盯着符皓，希望可以找出他醒过来的痕迹。
　　符皓的妻子见张猛如此紧张的盯着符皓看，她心里明白了，几年了，符皓终于还是没有完全爱上自己，他爱的是眼前这个在他徘徊在鬼门关前依然紧握着手不愿他离开的男孩，她失望和伤心，她始终没有真正得到符皓的爱，她的心空了，眼泪在一刹那如崩堤一般汹涌而下，她使劲的摇头否认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可没有人安慰她，她只是继续着发泄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悲伤。
　　“符皓，你听见了是吗？别睡了，你快看，你的爸爸妈妈都来看你了，嫂子也来了，还有你的儿子，小家伙真漂亮，长大了是个帅哥呢!你快醒吧，他们都着急了，都在哭，你忍心让他们着急的哭啊？你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还这样的话就真的是你的错了，快醒吧，起来看看儿子，抱抱他，小家伙肯定特沉，胖乎乎的真是可爱，快起来，起来抱抱他。快啊，快起来……”?

　　〈十八〉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的细雨，这让初秋的天气格外增添了一份凉意。雨儿迷迷蒙蒙的下着，像是雾一般的，给大街小巷都罩上一层薄薄的轻纱。这种天气总是让人感觉不舒服，心情也会变得忧愁起来。
　　天亮了。
　　符皓这一夜的情况还算好，虽然还不稳定，但是没有那么严重了，张猛依然握着符皓的手，符皓的手也还是那样的热。张猛一夜没睡，他就那样静静的守着符皓，眼睛盯着他，好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张猛不知道符皓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无从想象，也不敢去想，他害怕，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符皓就会离开。紧张的心情纠结着，使张猛感觉不到疲惫。
　　张猛想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半年来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跟符皓有关。一桩桩一件件，清楚的在脑海里播放着，可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大哥一般的人给自己留下了那么多的记忆，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迹。张猛也在想，两个男人，会发生感情？会是和男女之间一样的感情？自己现在这样想是爱上符皓了？是吗？这个问题像天上下的小雨一样，不知不觉的扰乱了张猛的视线，也扰乱了张猛的思维。他不知道他这样想着以前和符皓在一起的那些事情是不是就代表爱，可面对符皓自己心里没有那种爱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也说不好，是感激，是感动，是美好，是开心，是……很多种，可就是……没有爱!
　　* * * * * *
　　仇医生和院长忙了一晚上，早上的时候两人都来看过符皓，询问了符皓这一晚的情况，见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嘱咐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一番，然后就离开了。一夜的劳累让他们也疲惫了。
　　张猛走到窗户边，双腿因为长时间不活动又麻又胀，他活动了一下麻胀的双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望着窗外。透过朦胧的水气能看见地上散落着树叶，一片片的交相叠加着，还不时的有树叶从树上落下，只有那些长青的绿化树在朦朦的雨中泛着发黑的青绿色。张猛就这样望着，怔怔的出神。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阿猛…阿猛…”中年妇女望着床上的符皓心疼的叫着，没有注意到窗户边上站着的张猛。张猛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妈妈已经抱着病床上的符皓在哭了。
　　“妈……”张猛向妈妈走过去，心里猛然间温暖的很，喉咙一甜，只迈出一步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张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妈妈正在看自己，妈妈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心疼，眼睛因为哭过，红红的。
　　“妈……”听到张猛叫妈妈，她的眼泪又出来了。
　　“阿猛啊，你把妈妈吓死了……”妈妈抱着张猛哭着说。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没事的!”张猛安慰着妈妈。
　　“你打电话说出车祸了，我和你爸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越想越放心不下，就租了辆车赶过来了，你爸也要来的，可今天约了个客户，实在是走不开……看到那个躺在重症监护的人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还以为……唉…现在你没事就好。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做个检查？”张猛拿出一张纸给妈妈擦着眼泪，看着妈妈鬓边的几根白发，心里难过起来。
　　“我的头不疼了，放心吧妈，我没事的!”
　　“你看你，瘦了好多，在这吃了不少苦吧？等回去了妈给你好好补补。”
　　“给爸打电话了吗？赶紧打一个，要不爸该着急了。”张猛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才知道手机关机了。
　　妈妈说：“不用了，你爸已经打过电话来了，我那会只顾看着你了，忘了给他打。我跟他说了，你爸让我再给你全面检查一遍，好放心!”
　　“哦，那你跟他说我晕了吗？”
　　“说了，怎么了？医生说你是太累了加上没有吃饭，有点贫血才晕的，没什么的。”妈妈以为张猛担心他晕倒了是怎么回事，给张猛解释着。
　　张猛微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现在我醒了，该再给爸说一下，要不然他还是担心。”
　　“对对对，我把这个都忘了，赶紧跟你爸说一下吧。”张猛拔通了爸爸的电话，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肯定是因为担心着自己才这样的，张猛这样想。爸爸虽然也很担心，但必竟是做生意的，不像妈妈那样的惊慌，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妈妈那样着急。
　　跟爸爸报了平安，妈妈又把电话接过去跟爸爸在说话。张猛望着妈妈的背影，觉得无比温暖，现在就是再有什么事也不用怕了!
　　张妈妈打完电话转过身来，看见张猛已经下了床，忙问张猛：“你下来干什么？需要什么吗？妈给你拿。”张猛边穿鞋子边说：“我要去重症监护，符皓现在很危险，医生说，可能随时都会……妈，我的命是他给的，我……我……”张猛说不下去了，哽咽着。张妈妈摸着儿子的头，充满爱怜的说：“我都知道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要记住，我跟医院说了，要尽全力救治他，花的钱我们来出，要不是他，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张妈妈抹着眼角的泪水和张猛一起来到重症监护，符皓的情况依然，没有见到好转的迹象。但越是这样，医生越明白，他可能随时会离开，这个情况仇医生已经告诉张妈妈了，张妈妈却没敢告诉张猛，她怕儿子接受不了。早些年因为做生意，张猛很小的时候便没有跟着父母了，儿子从小很独立，可以说是孤立，因为童年的生活让他变得很孤僻，他的朋友没有几个，能这样关心符皓不只是出于感恩，儿子很重视这份友情。
　　张猛坐在符皓身边，手自然的握住了符皓的手。张妈妈有些不解，微皱了下眉头，张猛没有看见妈妈的表情，他也没想过他的举动会让别人怎么想，他只想着符皓要醒过来。
　　下午天将近黑了，符皓的家人终于来到了医院，一家人在病房里痛哭一场，符皓那个将满一岁的儿子瞪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一屋子哭的人，小家伙什么都不懂，只是在妈妈怀里默默地看着。符皓的妻子一只手中抱着小家伙，另一只手抓着符皓的手，眼泪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她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哭出声音来。符爸爸和符妈妈抱在一起痛哭着，符妈妈哭喊着儿子的名字希望可以将儿子唤醒，符爸爸一边抹着在脸上肆虐的泪水一边还在安慰妻子。
　　面对这一切张妈妈站在一边陪着流泪，张猛只是依然坐在床边握着符皓的手，他一直认为符皓会知道自己一直陪在他他身边，他也一定想要看见自己，所以他就一定会醒过来!
　　不知道是张猛的手给了符皓力量，还是天生的血缘关系让他感觉到了家人的悲痛，他缓缓睁了下眼，可这好像须付出很大的力量一样，他没有成功。张猛握着符皓的手，下意识的感到符皓的手在动，这种感觉虽然出现过很多次，但没有这次真实，张猛肯定这不是他的错觉，眼睛盯着符皓，希望可以找出他醒过来的痕迹。
　　符皓的妻子见张猛如此紧张的盯着符皓看，她心里明白了，几年了，符皓终于还是没有完全爱上自己，他爱的是眼前这个在他徘徊在鬼门关前依然紧握着手不愿他离开的男孩，她失望和伤心，她始终没有真正得到符皓的爱，她的心空了，眼泪在一刹那如崩堤一般汹涌而下，她使劲的摇头否认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可没有人安慰她，她只是继续着发泄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悲伤。
　　“符皓，你听见了是吗？别睡了，你快看，你的爸爸妈妈都来看你了，嫂子也来了，还有你的儿子，小家伙真漂亮，长大了是个帅哥呢!你快醒吧，他们都着急了，都在哭，你忍心让他们着急的哭啊？你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还这样的话就真的是你的错了，快醒吧，起来看看儿子，抱抱他，小家伙肯定特沉，胖乎乎的真是可爱，快起来，起来抱抱他。快啊，快起来……”?
　　〈十九〉
　　张妈妈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这一家人，面对符皓年迈的双亲，年轻的妻子和那个可爱的儿子，张妈妈心里如同刀割一样的痛。如果不是符皓挺身相救，那么自己的阿猛现在就在眼前的这张病床上，那个身上伤痕累累、命若游丝的人就是阿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痛哭的人就是自己，也或许阿猛已经不在了…
　　医生告诉她的那些话让她不寒而栗…符皓现在九死一生，靠他自己的毅力能撑的过来吗？医生告诉她的时候那口气好像已经宣判了符皓死刑，只是她不敢也不能告诉阿猛，更不能告诉符皓的家人，可这样一个残忍的事实放在她的心里，犹如放下一块大石头，让她喘不过气，压的她几乎不能站立。
　　可这个事实终究还是要告诉符皓的家人，好让他们早做准备，但这个时候告诉他们无异于是在他们已经流血的心上又插上一刀，而且又该告诉谁？怎么跟他说呢？
　　这个问题从见到符皓家人的时候就一直在张妈妈脑子思考了，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面对痛哭的符家人，张妈妈连安慰都不知道理要怎么说了。
　　她想了一下，走到符妈妈跟前，拉起符妈妈的手，符妈妈悲痛的望了望阿猛的妈妈，那种眼神充满着悲伤和绝望，还带着祈求，符妈妈想要说什么的却听见张妈妈开口了：“大姐，你先忍一忍，符皓现在还在昏迷，咱们这样伤心的哭喊着对他苏醒过来也没有帮助，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咱们应该往好的方面想，医生现在不也说符皓暂时的情况还算稳定吗，说不定过了今天他就会叫你妈了，你说是不是？”
　　符妈妈听着阿猛妈妈的话哭泣声小了，可她还是止不住内心的伤痛，断断续续的问张妈妈：“我家大皓啥的时候才能醒啊？他那么年轻…他儿子就快满周岁了，眼看着他马上就…就能回家了，可…可…没想到…怎么会这样啊……”
　　张妈妈抹了下眼泪，用手搂着符妈妈：“这家医院是比较好的医院，医生又都专业，符皓会没事的。我们光在这里哭，哭伤了身体怎么办？符皓醒了你们却倒了，他由谁来照顾？再说他要是看见你们其中有谁病了那他不是也心痛吗？”
　　张妈妈说的话让符妈妈清醒了些，她小声的说：“是是是，我不该这样的，说不定大皓明天早上就会醒的，我不能让他看到我们这个样子，看到了他也会难过的，”声音因为哭泣变得嘶哑，她擦了擦眼泪又对符皓的妻子说：“小萌，你也别哭了，你阿姨说的对，大皓现在情况还好，咱们不能再哭了。”
　　小萌听见婆婆叫自己，抽咽着回过头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她也擦了擦眼泪，抱着儿子走到婆婆跟前。
　　张妈妈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眼角已经现出鱼尾纹了，可她的眼睛里却有着让人看不懂的深遂，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却又无法说的出口。张妈妈伸手去接孩子，小家伙却躲开了，张妈妈摸了摸孩子的头，小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孩子小不懂事，有些认生。”
　　“没关系，小孩大多都这样。”
　　小萌张了张嘴，可又顾虑什么没有说出来。张妈妈转身向着符妈妈没有看见小萌的这个举动，她对符妈妈说：“大姐，你也不要太伤心，符皓现在花的医疗费由我们来出，他救了我家阿猛，我家阿猛的命是他给的，从今以后阿猛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咱俩就是亲姐妹，”
　　符妈妈赶紧打断她的话：“不不不，大妹子，你的话我明白，咱家大皓打小就是这样，喜欢帮助别人，可从不计较回报，我和他爸一直不理解他，他救了你家阿猛，也是他命中注定的，我不求别的，只求我家大皓能够平平安安，我们家不能没有他…”
　　说着就又抹起眼泪来了。张妈妈也跟着掉泪：“大姐，你也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以后阿猛就是你的儿子，你现在又多了一个儿子，以后养老又多一个保障了。不管符皓的情况怎么样，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你也不用推辞了，阿猛的命都是符皓给的，就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这么做，这是缘份!”张妈妈对着张猛叫着：“阿猛，去把你大伯…哦不，把你符爸爸找回来，你现在也是符爸爸符妈妈的儿子，你和符皓就是亲兄弟了!快去!”
　　张猛听见妈妈的话回过头来，妈妈的话他听明白了，点着头说了句好，就要起身往外走，当他的手抽离符皓的手的时候，他感觉到符皓的手不是先前那样无力，而且手指硬硬的弯曲着，好像努力在抓着张猛的手，不让张猛走。
　　张猛怔了一下，他马上转身紧紧抓住符皓的手，伏在床头，对着符皓大声喊着：“皓哥，皓哥，你醒了对不对？我知道你醒了，我就知道你会醒的，你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你不会丢下我们的，你舍不得我们…”
　　张猛只顾自己惊喜的伏在床头大声喊叫着，把一旁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她们还没搞清楚张猛为何又神经质的大叫着说一些让她们莫名的话，等她们反应过来，张猛兴奋的喊着她们，脸上狂喜着：“妈，阿姨，你们快过来，皓哥醒了，真的醒了，我就知道他不会睡着不理我们的，我就知道…皓哥，皓哥…”

　　〈二十〉
　　床上的符皓慢慢的睁开眼睛，他觉得很疲惫，身上一点力量也没有，像散架了一样，没有一块可以用上力的肌肉，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艰难。
　　他努力着，眼皮动了几下，可实在太累了，他想放弃，他想继续浑浑然的睡着，可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心神一震，好熟悉的感觉，那么柔软，那么温暖，一直延伸到心里，让胸口也暖暖的，他觉得身上有某种力量在牵引着自己，促使自己睁开眼睛，那种力量好像是在期待着，渴望着，就为自己能够睁开眼睛来看一看。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头痛的让他无法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沉沉的睡着，毫无知觉的睡着，他真想就这样睡着不醒，他还看见有天使一样的身影从自己身边飞过，那样子好美，好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还看见一条烟雾缭绕若隐若现的路，看不到路的那一头伸向哪里，也没有人来可以询问。也许是好奇吧，他总是想顺着那条路一直向前走，也许走到头了就知道答案了。可那个天使一样的身影老是在身边时不时的出现，他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那个身影总是在他快看清楚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他不知所措的在那条路上左右徘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走，总是在自己想顺着那条路走下去的时候，那个好像熟悉的天使一般的身影就出现了，然后在他努力想看清楚的时候就又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刚才出现的是幻觉一样。他打定主意要顺着路走到尽头看看究竟的时候，那个身影还是出现了，可他没有理会，依然向前走着，那个身影好像急了，上前来抓着他的手，可他还是没能看清楚他的脸，他只觉得那只手很温暖，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握过，可又好像在哪里都握过这只手。
　　后来他觉得出奇的累，就睡着了。眼前的影像消失了，那个身影也消失了，他变得没有半点知觉，就这样一直睡，睡到自己连这点意思都快要消失的时候，那只熟悉的手好像又握住自己的手了，可这感觉不确定。符皓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睡的太沉了还是那只手握的不够用力，真想不管了就由着意识消失吧，可那只手传来的熟悉感觉让他留恋，他还听到了说话的声音，说的什么他听不清楚，只是那个声音很熟悉，好像还有人在哭。他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些，他试着在记忆里寻找和这些有关的片断，以帮助他能够知道发生了什么使自己成这个样子，可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记忆，头脑一片空白。
　　寒冷的感觉在身上悄悄蔓延着，这又让他想要睡觉，可手心里依然有那熟悉的温暖传来，借着这一点小小的温暖，他决定要清醒过来看一看，尽管很疲倦，尽管很艰难，可那只手上传来的感觉一再告诉自己：你一定要醒来，你一定会醒来!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属于这个声音的，属于这种感觉的，他觉得一股小小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推举着自己，让自己向着这个声音靠近，促使自己和这种感觉融合，他努力着，用手去抓住那只手，以肯定那种小小的信念，可他的力量不够，他没有能够抓的紧。他想要睁开眼睛，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那种疲倦感太强大了，符皓觉得自己无法战胜它，他想放弃，可这时手又被紧紧地抓着，温暖刹那间涌遍全身…
　　“皓哥，皓哥…”
　　“大皓，你快看看，妈来看你了。”
　　病床周围的人轻声的叫着符皓，一起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符皓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看见了病床周围的人，由于长时间的昏迷，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觉得光线刺眼，眼睛感到疼痛而眯缝着眼睛，仇医生吩咐护士把屋内的灯光调暗，开始给符皓进行检查。
　　符皓第一个看见的是张猛，张猛脸色苍白，眼睛发红，见符皓终于醒过来了，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符皓激动的睁大眼睛，嘴角抽动着，想要说话，因为长时间如植物人一样的不动，让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了。
　　“符皓别激动，醒了就好了，你让你的家人和朋友担心坏了，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呵呵…”仇医生在给符皓听心跳，觉得异常，赶忙说话安慰着。
　　刚才小萌出去叫回了躲在楼梯角落老泪纵横的符爸爸，告诉他符皓醒了，老人家慌张的跑回病房，看着儿子慢慢睁开眼睛，老伴却在一旁不住的掉泪，他一再告诫符妈妈不要哭，不要让儿子难过。可望着儿子，符妈妈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大皓，你终于醒了，你把妈吓死了你…”她慌乱的抹去顺面颊滑落的泪水，脸上带着笑容，高兴的说着。“儿子醒了就好，你哭什么？应该高兴啊!大皓，你别怪你妈，你妈就这样，经不得一点事…”符爸爸责备着老伴，又给儿子解释着。
　　符妈妈接过小萌手里的孙子，抱给儿子看：“大皓你看，你儿子也来了，兵兵，快叫爸爸，叫爸爸，叫啊…”
　　符皓望着母亲怀里抱着的儿子，小家伙害羞了，藏在奶奶的怀里，可还好奇的扭着头看病床上的符皓。符皓张了张嘴，可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开心的笑了。
　　仇医生做完检查，皱着眉头，脸色很难看。他的表情符家人没有注意到，他们都在为符皓醒过来高兴的说笑着。一旁的张妈妈看到了仇医生的表情异常。张妈妈在病床边看着符皓一家人因为符皓醒过来开心的说着话，她也很高兴，符皓醒了，大家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可当她长长的出了口气的时候，仇医生的这个表情又让她的心提起来了。她看了看仇医生，仇医生正在为怎样把符皓的情况告诉他的家人犯着难，见张妈妈一脸担忧的看向自己，两个人互相使个眼色，打开房门出去了。
　　“仇医生，符皓已经醒过来了，你怎么…”张妈妈刚出房门便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仇医生做了个动作让张妈妈走远一点。之前仇医生说过，符皓能不能醒来看他自己的毅志力强不强，如果他能醒来他就有一半活的希望。符皓醒的那一刻张妈妈高兴极了，儿子的救命恩人能从鬼门关回来这的确是让人高兴的事，可仇医生给符皓检查完了脸上的表情却让张妈妈心情顿时又紧张起来，她不明白仇医生为何会有这样的表情，可一种不祥的感觉悄悄包围了她。
　　仇医生的解释让张妈妈那种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靠在墙上，脸上满是哀伤。
　　回光返照？!
　　这，这意味着什么张妈妈心里非常明白，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可仇医生的解释让她毋庸置疑。
　　“符皓多个内脏器官功能因为呼吸道感染而衰竭，他现在只是暂时的清醒过来，是常说的‘回光返照’，我事先预料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虽然有，但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唉……准备后事吧，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还剩多少时间？”仇医生和张妈妈听到声音猛的转头向着身后看去，小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显然，刚才说的话她全听见了。
　　“小萌，你…你都听到了？”张妈妈睁大眼睛问小萌。
　　小萌是看见仇医生和张妈妈神秘的走出房门，她知道肯定符皓出了什么事，她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仇医生说“回光返照”四个字。
　　仇医生无奈的摇摇头，他告诉小萌，符皓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能够让他开心的走完生命里最后一段路，这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小萌的泪水滚滚而下。。。?

　　〈二十一〉
　　从喜悦的巅峰跌落到绝望的谷底，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小萌蹲坐在医院走廊冷冰冰的地上，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两只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一眨也不眨，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张妈妈蹲在一旁，搂着这个可怜的女人，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
　　良久，张妈妈开口说话了：“小萌，你坚强点，现在我们不能让符皓看出来，暂时也不能让你的公公婆婆知道，他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告诉他们…你们以后的生活由我负担，你不要怕。我再找医生想想办法，应该有办法的……”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皓才刚刚做了爸爸，怎么就不想做了呢？为什么呢？”小萌好像没有听到张妈妈说的话一样，喃喃的说着。
　　“小萌…”张妈妈听到小萌自言自语一般的话，搂着小萌呜呜的哭出了声，她的故做坚强被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重重的击垮了。
　　* * * * * *
　　病房里的人依然沉浸在符皓醒来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只不过是幸福的假象，也没有注意到走进病房的小萌和张妈妈脸上虽然努力掩饰，却仍然流露出的悲伤。
　　那个叫兵兵的小家伙嘴里“爸爸、爸爸”的叫个不停，每一声叫的张妈妈和小萌心碎，可两个人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流露出悲伤，还要尽量表现的开心。
　　内心的痛苦已经是极大了，可为了顾全大局，还要强装笑脸，这种痛苦她们必须要承受。两个人按照在走廊里商量好的方法一点点让符爸爸和符妈妈知道符皓的情况，在医院的餐厅里，张妈妈要了一个包间，在吃完饭之后，张妈妈把情况告诉了老夫妻俩。
　　一番痛哭之后，他们又来到病房里，一样强装着笑脸在病房里呆了一会就去了张妈妈安排的旅馆住下。符妈妈不愿去，被老伴半拉半哄的带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小萌和张猛在陪着符皓。张猛找个借口说要回自己的病房拿个东西，悄悄退了出来。符皓醒了之后中间又睡了一会，刚刚才醒，不过已经能够说话了，只是断断续续，声音也很小。
　　两个人相互对望着，符皓的眼睛里复杂万分，愧疚、怜惜、不舍、难过…
　　“小萌…对不起…我…我亏欠你…太多了…”
　　“不，皓，你别这么说，我明白，我懂你…”
　　“是我…辜负了你…你恨我吗？”
　　“不恨!”
　　“可是我…我真的…真的…好内疚，我…不能给你…我的爱…”
　　“我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也不要内疚，其实我们一直都很开心，只是你总是在自责。”
　　“知道吗？我…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是个好知己，我…却给不了你幸福，你后…后悔吗？”
　　“不后悔!我选择了就不后悔!”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爱我吗？”
　　“不会。”符皓望着伏在身边的小萌，听到小萌说“不会”脸上露出淡淡的一个笑。
　　小萌给符皓擦掉滑落的泪水，她心里知道，符皓的眼泪不是因为自己说“不会”而难过，那是他幸福的泪，她这样说说是不想让他再自责，再觉得愧对自己。
　　“我死以后，找个…爱你的人，我会在天上…为你祝福。”
　　“不，你不会死，你还没给儿子过周岁呢…”
　　“我自己明白，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只是…我对不起…你和兵兵…还有爸和妈…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答应你…”
　　“我死以后，忘了我!”
　　“不，不……”
　　“对不起……”
　　“你别说了，爸和妈，还有儿子我会照顾好的，你放心…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让我说吧，以后…真的没什么机会了。我们…之间说的话…真的很少……”
　　“皓……”小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抱着符皓大声的哭出来。符皓伸出一只手，放在小萌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依然柔软……
　　窗外的风呜呜的吹着，冷空气带来的风和雨就这样无可抵挡的来到了。
　　〈二十二〉
　　张猛来到自己的病房，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同病房的那个大哥也已经睡着，打着呼噜。他躺在床上，感到疲惫，却毫无困意，他在想着符皓，想着符皓什么时候能康复，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符皓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插上充电器然后开机，手机里好几条短信都是女朋友发来的，女朋友埋怨他手机打不通害她担心，张猛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女朋友。他给她打过去告诉她这里出了点事，处理好了就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他没告诉女朋友到底是什么事，女朋友也没有细问，她知道张猛的性格，不该告诉她的她也不会细问。两人聊了会就挂断了，张猛也没什么好心情煲电话粥。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拿口香糖，张猛习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嚼口香糖，却摸到了符皓的日记本。他想起来这是在找符皓身份证的时候顺手装在口袋里的。
　　他把本子放在床头，不经意的瞅了一眼，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了日记本上写着一段话：
　　我们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我们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一个群体。每个人都可以沐浴着阳光的温暖，而我们却像生活在黑暗山洞里的蝙蝠，只有在太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我们才可以飞出那个小小的藏身之所，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内心真正的世界是见不得光的。任何一个胆敢在白天飞出来的家伙最终都将被世人当作魔鬼。对于我们，世人要么躲避，要么诅咒，更多的是被世人无情的打死，这些世人其中也有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艰难的生存着，我们无法去改变世俗的眼光，我们孤独而寂寞!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是如世人所想的那样肮脏龌龊，我们和你们一样，我们的情感也有纯洁和美丽!
　　张猛好奇的翻开那个日记本，这一段话让他想看一看符皓所说的“他们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不大的日记本里写的满满的，还有几页就要用完了，张猛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的日期是三月五日，这是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三天。
　　“今天很开心。厂里新来了一个同事，比我小六岁，是个帅气的男孩，皮肤干净白晰，有着如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乌黑的眼珠像一潭湖水一样清澈，纯净，这样的眼睛好像只有传说中的天使才有。我发现我对他有好感，因为我看见他的时候就被他的眼睛所吸引了。一整天都很开心，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天天有!”
　　“三月十日 今天我能触到自己的心跳，那是那个新来的帅哥给我的。我知道他叫猛，是新分配到我们这里实习的，半年之后就得回学校报到，想到他半年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心里竟有种不舍。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可我好像无法免疫，内心的真实想法是骗不了自己的。”
　　“三月十三日 今天天气不太好，可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因为没什么活可做，都比较清闲。我和猛坐在一起聊着天，我们相互闲谈着自己的家乡，谈着自己刚来工厂的感受。他不经意的在我手臂上摸了一下，让我心跳加速，我甚至在猜测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他的手不大，那是一双小巧的手，我的手要比他的大上半个指节。他的手很软，柔弱无骨来形容最恰当不过，指甲小小的，配在上面很是好看。我握着他的手很久，要不是怕同事们说闲话真的不想放开，我敢说那是我握过的最温柔的手，因为握着的时候心里很温暖，很舒服，很安心，即使有再大的恐惧也不会害怕，那手会给我力量!他给我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
　　〈二十三〉
　　很多篇日记都说到自己，这个日记本里记录着差不多自己来的每一天给符皓带来的感受，如果不知道这是个男人写的话，这里面的每一篇日记都是甜蜜的，像初恋的小小少年一样，纯纯的爱。
　　张猛翻看着，上面记录着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侃大山，一起去理发，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一起散步，一起干活，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大雨里拼命往宿舍跑，一起追公交车……几乎都是一件件小事，可在符皓眼里都是一段甜蜜的往事，从日记里能看得出他的喜怒，他的满足。
　　张猛的思绪跟着日记飘飞到回忆中去，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原来和符皓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真的很开心!没有一点思想压力，没有和人相处要带有的戒备心，像自己和自己在玩一样，那么熟悉对方，那么照顾对方。
　　“八月四日 猛说他月底就要走了，我听了很难过。尽管我早就知道他要走的日期，可是他自己说出来却带给我浓浓的依恋。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和他表白，我矛盾。我怕和他说了以后连朋友也做不了，我害怕。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宁愿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死!可我又无法抗拒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我该怎么办？每次我看着他如天使般灿烂的笑容的时候，我总有想表白的冲动，每次我在看他的时候，他也总是心有灵犀一样的转过头来看我，这是他传达给我的信号吗？还是我的错觉？我该怎么办？”
　　……
　　“八月十七日 这是令我忐忑的一天。我今天朦胧的向他表白了，可他的表现让我知道我错了，他在疏远我，明显的疏远我。我想跟他解释，可我又怕越描越黑。天空也变了颜色，是在说我错了吗？后悔!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可能是他一时无法接受吧，我想他能够明白的。'也许我无法得到你的认同，也许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情感，可希望我们还能像兄弟一样，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友谊，必竟我们真的如兄弟一般!'他会放开胸怀吧？现在只希望还能够像兄弟一样的。”
　　……
　　“八月十九日 两天了，他还是和我保持着距离，圈里有人劝过我不要对直男抱有幻想，最后受伤的是自己。我终于明白我以身试法的后果，最后形同陌路!心痛。是的，心痛，痛极了，可我能怎么办呢？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我当初鬼使神差一样的说了那一通话，他当时的表情既惊讶又恼火，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转身走开了，只剩我一个人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其实心里一片混乱。距离，这是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原来我和他相隔的那么远…
　　距离
　　你的眼睛像冬夜晴空的星星
　　你的心灵是世上少有的纯净
　　你的话语赶走我满身的疲累
　　你的笑容对我有某种感染力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爱你
　　不然怎么会把你的一切记得那么清
　　我想我不可以说我爱你
　　不然就会连做朋友的机会也要失去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爱你
　　不然怎么已经过去却还要苦苦寻觅
　　我想我不可以说我爱你
　　不然就连你的消息也都会成为回忆
　　情人和朋友的距离
　　就像隔着透明玻璃
　　什么都可以很清晰
　　只是不要打碎了走过去
　　我和你之间的距离
　　是不可到达的天际
　　就算用尽一生力气
　　还是没有完美结局
　　我明白我们的距离”
　　符皓还会写歌？
　　这歌词的意思只有我和他能看懂!张猛看着日记本上记录的歌词，心里想着，他从未发现符皓有这样的才华。
　　“我对他有那么重要吗？”这个问题又跳出来了，可现在好像有了模糊的答案。张猛继续翻看着，日记已经剩下不多的几页了。
　　“八月二十三日 我这几天心里痛苦极了，望着他的身影我却只能是远远的望着，我不敢靠近，我害怕他的骄傲，他的倔强，我已经非常明白结局了，可我依然抱着幻想，哪怕是一丝也不想放掉…后悔…可后悔已经没用了。兄弟，以后还是吗？还能这样叫你吗？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些话我死也不说出口!
　　逆流时光
　　逆流时光是否可以不像现在这样伤
　　逆流时光保持着距离还像朋友一样
　　逆流时光把甜蜜的过往小心珍藏
　　逆流时光依然愿意困在这无边情网
　　逆流时光还是不敢真情流露轻轻讲
　　逆流时光让心还可以自由的去飞翔
　　好后悔 如果当初没有那样讲
　　也许你还会在我身旁
　　别这样这样让我觉得太迷惘
　　还看见你转身的倔强
　　想明天不要从此就天各一方
　　这一生都无法继续梦想
　　别再想留下逆流时光轻轻唱
　　嗯…嗯…嗯…嗯…”
　　“如果时光倒流，我绝不会再骄傲再倔强，我宁可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张猛的眼泪悄无声息的滑下眼眶。
　　时光倒流，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孤傲的性格凌驾于符皓几乎卑微的爱之上，符皓爱自己不是他的错，爱都是伟大的，纯洁的，何必要以性别来区分呢？爱的本质难道会因为不同的相爱的人就会改变吗？
　　“八月二十五日 就快要说分别了，我是否还有这个资格和他说再见？我说过我要留给他一张笑脸，即使在他踏上车门的那一刻，可这几天我戴着这个面具真的很累!但我觉得值得!我也要回家了，我的宝贝儿子要周岁了，我要给他好好庆祝一下。希望不要把这种情绪带回家。明天去买火车票，我知道他的那张车票很重…”
　　“八月二十六日 初秋的天气带着几分凉意，可还是有着中午时分的暑热。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改变主意打算乘汽车回家了，这让我的计划全都落空了。是不想和我一起走吗？我想最后能送他上火车也不行了!想着就要和他分别了，心里那份不舍愈加沉重。这个初秋的天气，树上还没有什么黄叶，可我和他的缘份却如同落叶一样将各自分飞，也许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再见？呵呵…也许是再也不见!
　　再见，我的爱!
　　凉风悠悠你在左右
　　握你的手 感觉温柔
　　雨丝哀愁 轻点肩头
　　衣衫湿透爱在流
　　落叶渐稠思念揉皱
　　那点甜蜜 泛滥不休
　　又是雨后独自街头
　　怜影消瘦 泪尝够
　　说再见吧爱在初秋
　　泪不会流
　　从此心再为谁颤抖
　　一别之后也断了念头
　　再多话都不必说出口
　　说再见吧我的爱在初秋
　　不要回头
　　就算牵强挥一挥手
　　一别之后或许绝了愁
　　为何还悸动着温柔
　　停留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