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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年辛苦苦自尝 挥不去那心 ...

  •   自那日之后已有半月,展倾城倚在窗前呆坐,手边是笺书信,扫一眼过去,一笔狂草写满了一张信笺,端的见那署名落着‘凌江字’,果是那人的字迹。
      展倾城一手抚住额头,横眼望去,开封城内人影流动,车马穿行,一派升平之景,哪见得那边城处处危机重重,兵戈四起。
      展倾城眉头微蹙,他受伤了!
      信中他只道边城兄弟齐心,只道慰她宽心之词,只是,十年相处如何瞒得了她那一颗蕙质兰心。他笔锋虽健,却难免偶有一顿一挫之处,必是刀伤不假,如不是伤及骨肉颇深,以那尉迟凌江的性子,咬紧牙也不会让手略有微颤传至笔尖的。何况那一顿一挫墨迹稍深,略显停顿之处不只一两个字。
      “好蛮的性子,伤成这般仍写来这劳什子做甚?”展倾城低叹。
      “云莨。”她柔软温婉的一声轻唤。
      云莨应声而入,“姑娘叫我?”
      展倾城将一个包袱递给她,“托驿丞请人送到尉迟将军手上,多给些银子。”
      云莨接过沉沉的一包物什,一脸困惑,“姑娘这包袱怎么这么沉,里面是什么?”
      展倾城浅笑,“一些药,边城没有好郎中,军中虽有药,也不过是些低廉的伤药罢了,不见得会有奇效,这包里的东西对他有用。”
      云莨听罢抿嘴一笑,“只怕里面还有姑娘为尉迟将军连夜缝制的衣衫吧。”
      这几夜展倾城点灯熬油,又是找布料,又是要针线的,如何躲得过朝夕相处的云莨的一双慧眼。
      展倾城瞪了她一眼,故做生气,“就只会说这些,还不快去。”
      云莨笑道,“好好好,我就去,就去。”说罢转身欲走。
      展倾城突然想起什么又急忙嘱咐,“云莨,去找些油纸好好包裹妥当,别湿了那些药。”
      云莨脆生生的答应,转身下楼去了。
      云莨下得楼去,将包袱交给一名伙计,又将展倾城的话嘱咐了一遍,扭身正欲上楼回复展倾城,突然瞥见几位官差步进了化雨楼,云莨心中一凛,料是没有好事,连忙上前好生招呼,“几位官爷屈驾前来,化雨楼招待不周,还请官爷勿怪啊。”
      那几人也并不理会,其中一位官差,抬手止住云莨的话说道:“我们今日来是有要事。”
      云莨闻言,笑容一敛,正色道:“官爷请讲。”
      那人一顿首,说道:“监当大人有令,化雨楼尚未交齐税款,命我等前来通知,限明日未时之前交齐所欠税款,如有延迟,化雨楼就等着查封吧。”
      云莨一听,心中气恼,又不好现时发了出来,只好又问,“化雨楼十年来从未拖延漏交过一钱银子的赋税,不知监当大人要收的是什么税。”
      那官差也不答她,只扔下一张缴税官文,带着那几人扬长而去,留下云莨在那儿怒的面色通红,有伙计走上前拾起那张纸递给她。
      云莨攥在手中,一跺脚跑上碧云阁,对着展倾城一番学舌。展倾城拍拍她的肩按她坐下,浅笑,“云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还不是让我多赔上了药钱。”
      云莨闻言却落下泪来,哽咽道,“他们欺人太甚了,十年来哪一回不是多收我化雨楼七成的税银,别的院子他们都不找寻,怎偏欺负我们。姑娘心好不与他们置气,云莨却替姑娘委屈。”
      展倾城弯腰下来,手执罗帕轻轻拭去她的泪,云莨抢过帕子一通胡抹,展倾城凄然一笑,走到窗边坐下,望着那繁华街道出神。
      是谁所为,她不是不知。十年前她初开化雨楼时,便有人不断上前滋事,不过那时有南宫宇,尉迟凌江二人在,倒也没生起多大事来。不久又有税官找了各种名目,狂征暴敛。她暗地里对着一位官差使了二百两银子,要知道二百两银子足已让一户普通人家丰衣足食过上二十年了,那人方告诉她一个字,“韦”。
      她何等聪明,“韦”,是那青梅竹马,一纸婚书盟约之人的爹啊。为了不让自己对韦逸宣心存幻想,为了逼她离开京城,他不惜动用权势,借监当官手中权势,狂征税款,若不是碍着南宫宇、尉迟凌江两位将军的面子,怕是早就将她赶出京城。
      她心知肚明却隐忍了十年。为什么?她也不知,为什么留下?为什么不?是为了那个人,还是为了一口气。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如今不走已没了当年那份伤心,或许如今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京城的繁华,习惯了碧云阁的孤寂,习惯了无人可思的悲凉。
      “云莨,准备好银子,明日一早送去官府吧。”展倾城背对着她,那背影竟是如此单薄,如此落寞。
      云莨张开嘴想说什么却终未说出,盈盈对着那背影一拜退了出去,转过身来时却是一张噙满泪水的眸子,忍了又忍,那泪终还是落了下来。
      十年来姑娘忍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苦,没有人比她看的清楚,如今姑娘心中是否有恨,她看不出,只是云莨她自己已是连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化雨楼几十位姑娘,无一不是倚靠着展倾城为她们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她不能倒下,甚至都没有说过累,只是,不说不等于真的没有。她那越来越浓的倦色越是迷人,化雨楼中众人就越是心疼,那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凄凉啊。

      一捧月色凉如水,怎知离人心更寒,风何有幸拂人面,花自无情忍凋零,朱砂晕染颜色淡,一纸炬灰恐未存,欲将芳华长锁住,只留笑谈与人闻。
      第二日,云莨将税银送与监当官大人时,监当官却拒不肯收。不单不收,反倒更将十年来多征之税银,全数退还了化雨楼,共计四万七千五百六十六两七钱银子。监当官那往日满是轻蔑的脸上,今日不知为何却是一副惊慌的模样,时时用手抹去那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云莨满腹狐疑的回到化雨楼,将事一说,展倾城也是不解,“云莨没问监当大人为何如此?”
      云莨坐在凳子上,端起茶一口饮下半杯,“问了,那狗官死活不说,只不停的说算错了,算错了,我看他不是算错,分明是有些害怕。”
      展倾城一歪脑袋,脸上满是疑问,“害怕?他害怕什么?”
      云莨摇摇头,“不知道,只是他一直在擦汗,连往日高高昂起的头也低下了,好像真的很怕什么似的?”
      展倾城无言,只将退回的银子核了一遍,果真十年间多缴的税银一文不少,“云莨,将银子收起来吧。另外单抽出一万两,请人做上一千件棉衣送与尉迟将军。天冷了,不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了,还有,嘱咐人多加些棉。”
      云莨点头,“姑娘,其实尉迟将军——”
      展倾城止住她往下说的话,“他很好,我知道,只是那又如何?”
      展倾城幽幽一叹,倾城的苦无人可解啊!
      展倾城眼中竟有一丝凄然,淡淡的对云莨说道,“再拿出两万两银子,算好了分与大家,告诉她们别乱花,这化雨楼不是终老之地,有打算些就多买块地,置处房子,若遇得好人家就随着去吧,化雨楼到时候少不了一份嫁妆与她们。
      还有,云莨你见楼中缺少什么就尽管置办,再问大家要些什么,也一并办了吧。其余的先收起来,少不得日后用度。”
      展倾城吩咐完这些,突然往椅子上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云莨见状低眉悄声退下,姑娘仁善,对这楼中姐妹用心良苦,十年来大家无不感铭于心。姑娘大善,对那边城将士仍自挂念。姑娘诚善,不欺人亦不自欺,只是这么多年,你为人人做了这么多事,姑娘又有没有为你自己打算过,有没有过?不知为何,最近每每见到姑娘一个人,云莨心中总在问着那句话,上天如真有灵,可否为姑娘许下一桩好姻缘,姑娘苦啊。
      云莨一走,展倾城缓缓睁开了倦眼,她也会累了吗?累到已然不想也不愿睁开眼看这污浊的世间了吗?
      思及过往皆是一片灰色,一片黯然,倏地一抹银色闪过,她陡然一惊,那是什么,是什么竟如此亮眼?如此清丽?
      是个人?是那个一身锦衣银丝之人吗?一面之下,如何却入得心来,展倾城挥不去那心中的疑问,却将那倾城的娇好转向一边,望向那天际之蓝,不知那无边天际,可有她一方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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