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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云阁上化凄凉 那人目不流 ...

  •   化雨楼碧云阁之上,展倾城正自窗前抚琴轻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首词是当时正在密州任知州的苏东坡写给亡妻的悼亡词,词中满对亡妻永难忘怀的真挚情感和深沉的忆念,他的妻子王弗在宋英宗治平二年死于开封。到写这首词时熙宁八年为止,前后已整整十年之久了。
      王弗死后,迁葬于四川眉山苏轼的家乡,而此时苏轼则在密州任所,不止千里之隔。死者在千里之外,没有昔日的伴侣近在咫尺相陪,黄泉之下若有灵,连诉话凄凉的地方也没有。这该是多么孤寂清冷!
      正是此情无计可消除,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曲终了,已是满脸泪痕。十年,她与他分别何尝不是十年。本以为今生永不会有再见的一天,以为心早已上锁不会再为谁难过,谁知今日在南宫宇的喜堂上一见,她竟然还在爱着他,而且从未忘怀。
      王弗死后尚有夫如此永念感怀,而她自己呢,那个人可曾记挂于她。思及至此,更是泪如泉涌,终是忍不住伏在琴上,痛哭失声。
      化雨楼内迎来送往之人闻声无不动容,化雨楼十年来从未有人见展倾城落泪,今日竟哭的如此哀伤,此时无人不为人侧目,更有众多姑娘引发心伤一同低泣。
      众人均心中暗忖,展倾城一向与南宫宇交好,今日又是南宫将军大婚之日,只道是她为此伤恸。
      许久,有化雨楼主事之人云莨呼众人散去,方才罢了。
      云莨转过身来,却见一清清秀秀的年轻公子呆呆地立于楼前,方才人多没瞧见他,想是站了许久了,瞧他正自出神,只得轻声唤道:“公子可有熟识的姑娘,我帮客官唤将出来可好。”
      那人目不流转,只一句话,好生低柔,“我来找城。”
      云莨听罢一怔,“啊”
      化雨楼十年来莫不是叫展倾城“展姑娘”或是“倾城”,从未有人唤她为城,看这人清秀文弱,料也不是来寻事之人,思及展倾城刚刚哭罢,此刻却不知见不见得来人,又见他眉清目秀,不忍一口回绝,遂道:“公子稍后,我先去回一声我家姑娘。”
      来人点头,目光默然的随着云莨往楼上而去,思量一下,还是迈步上楼。
      “姑娘,有一文弱公子来找你,见是不见。”迎客的姑娘站在阁楼外的楼梯口处轻声通禀。
      “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替我好生回了吧。”展倾城的声音气若游丝,云莨担忧的问道,“姑娘,要不要请郎中来。”
      “不用了,你去吧。”展倾城轻轻拂袖。她不愿被人打扰,不愿被人看见她如此的悲伤。
      云莨闻言撤步,回身正撞见那文弱的公子上来,忙伸出手阻住他的去路,“公子怎么上来了,我家姑娘今天身子不好,不能见客,公子请改日吧。”
      来人却不理会她,只是往那阁楼里望去,轻唤,“城——”
      展倾城闻声一震,是他,他怎么会,怎么会来化雨楼。
      几乎是停留了一个世纪之久的一个转身,缓缓地,果真是他——韦逸宣。
      他文弱清秀依旧,仿佛这十年的岁月都有将他改变。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落下。
      许久,她说:“你更清瘦了。”眼神中似是疼惜,似是苦楚。
      “你愈发的标致了。”韦逸宣向前一步。
      展倾城立时笑了,“你几时也会说起这些不正经的了。”
      门外的云莨不知何时早已离开,碧云阁之上只有两个旧人。
      韦逸宣缓缓走至她面前,抬起手慢慢伸向她的脸颊,途中又停在那不动,又过了一会儿终是抚上,“十年了,你受苦了。”
      展倾城僵在那,心乱如麻,“我——”
      “恨我吗?”韦逸宣轻轻拥她入怀,原来她这般纤弱,盈盈拥住的不过是一把骨头了,可见这十年她过的岂是一个苦字了得。
      “你想听真话?”展倾城无力的伏在他的身上,将脸紧紧贴在他心跳之处。
      “嗯,不必怕伤我,这十年我亏欠你太多,再重的话也不能偿还你万一。”韦逸宣眼中隐隐有物,晶莹闪烁。
      “恨过,我恨你弃我不顾,我恨你背信弃义,我恨你如此绝情,我恨你让我爱你却不能相守,我恨你这十年来让我一人饮酒,我恨你这十年来从不曾来看我——”展倾城已泣不成声。
      “城——”韦逸宣用力拥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韦逸宣对不起你。” 韦逸宣落泪失声,收紧的双臂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宣”展倾城终于唤他,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唤他。
      “我——”她轻轻离开他的怀抱,一脸的泪痕,往日浅倦的脸上分明多了几分生动,望着那清秀的面容,她轻叹,“我怎么恨得起来,我爱你啊,十年来未曾变过,即是爱了又如何去恨呢?”她说的诚然不假,爱了又如何能真的恨的起来。
      她怨过,怪过,却从未恨他,他是那么文弱的人,让人如何恨得起来。
      韦逸宣扶上她的肩头,“城,如果我说,我想娶你,你还肯不肯爱我。”
      展倾城一下怔住,“你说什么?”
      韦逸宣握住她肩头的手越收越紧,眼中的泪,终是落下,“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独自过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我不能。”
      展倾城淡淡的苦笑,“十年前你不能娶我,十年后我更是身在这化雨楼,你就能娶得了?”
      他居然点头,“十年后的韦逸宣要娶展倾城谁能拦我?”
      展倾城几乎失笑,这坚定的语气不是他该有的,如今在他口中说出来,却像个置气的孩子,抬头却见他神色素然,眼神中的坚决竟是如此的陌生。
      十年前的他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绝断,否则又怎会任由韦明决替他退婚。
      展倾城轻轻试探,“你不是戏言?”
      韦逸宣走至窗前,指天发誓,“韦逸宣今日所言无不诚心而说,若违此意愿天打雷霹,尸骨无存。”
      展倾城急急捂住他的唇,“我信,我信,你莫要发这毒誓。”
      韦逸宣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城,等我三日好不好,三日之后韦逸宣定来娶你。”
      展倾城的脸突然就红了,十年了,她就算梦中也未曾敢期盼还有这一天,她以为此生绝无重逢之日的,如今她不只见了他,他还允了三天后娶她,她好生欢喜,转瞬她的脸色又暗了下来。
      韦逸宣察觉她的脸色突变,立刻问道,“你在担心我爹?”
      展倾城摇摇头,“你家中的妻子——”话说了一半无法继续,她漂零十年,何尝不知被人辜负是何等滋味,她虽爱他刻骨,又怎生忍心让另一个无辜的女人为之伤痛。
      韦逸宣揽住她的腰,将头枕在她的肩上,淡淡的说,“我未尝爱过她,也未尝与她同房。”
      展倾城闻言甚是惊诧,韦逸宣兀自说着,“爹能逼我退婚,逼我娶她,总不能逼我与人同房吧。”他的语气中尽是嘲讽。
      他的语调暗淡下来,“成婚后的第三年,她抑郁成疾终是去了。她是参知政事大人的女儿,我爹不敢让我立时再娶,所以我现在并没有妻子要顾忌,你也不必不忍。”
      展倾城为他的话而感震惊,“抑郁成疾?”
      展倾城望着地板喃喃说道,“她是爱你的。”
      “什么?”韦逸宣似是没有听清。
      展倾城落下泪来,又说:“她爱你,不然便不会死了,你终是害了她。”
      韦逸宣闻言一怔,许久,“我知道,她本是个任性娇纵的女子,只因见了我一面,便求她爹将她嫁与我,你知道那是我与你分开的第二年,我如何能娶别人,我抵死不愿。可是我爹让人绑住我押着我去成亲。”
      韦逸宣苦笑,“比今天喜宴上的南宫宇还不如,我是真的被绑住了手脚,被人抬去按着拜了堂。”
      展倾城伸出手轻轻抚在他的手上,这一切她都是第一次听到,他不说自是没人告诉她,韦逸宣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那三年我甚至都没有看过她,只记得第一年,她总是千方百计的绕到我的面前,总是逗想逗我开心,又不知道如何讨好我,只是吵闹一番,我不理会,她便甩手走了。第二年,她不再吵我,偶尔会送杯茶给我,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第三年,她许久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耳边也没了她的声音,后来直到她死了,我才见她。”
      韦逸宣的手不觉握紧,攥的她生疼,但他没有察觉,她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听他说,“她走的那天我去看她,那么苍白的脸,她还那么年轻,只有十九岁啊。” 韦逸宣闭上了眼帘,似是在压抑着情绪的波动。
      展倾城低入谷底的一声长叹,唇边露出一丝怜惜,一丝苦楚,这个傻瓜,他分明已经爱了啊,却兀自以为他至今爱的仍旧是她展倾城,原来十年的等候早已不敌那朝夕相处的爱浓啊。
      那女子对他一见倾心,求其将娶,谁知三年来那人却不曾恋过她,初时她选择隐忍,沉默。沉默到心死,选择别去,用破一生心,也无法让那人爱上自己,只有用自己的死亡在他们中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情障。死亡,有时反而是最轻易的割舍。夜深人静时,他的心是否会痛?难道他真的一无所觉吗,他分明是爱的啊。
      展倾城缓缓地将手抽离出来,轻轻拍着他的肩,“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眼神飘向窗外,似是对他说,也似是说给自己。
      三天后,他自是没来,他一回到家中就被韦明决锁在房中,如同十年前一样,他还是被人掌控着,他的一生,怎会由他来决定。
      三天后,她却也没有等他,所以他不来,她也只是一笑。她是青楼女子,她并不在乎他是否与别人有过肌肤之亲,她不是那么看不开的女子,她在乎的只是他的心已经分给了那个故去的人儿,而她却不能与之相争,她纵使倾城,又如何去与一个已经故去的人,争一个男人的心啊。
      她所求甚少,唯真心而已,如今他的心里被那人占据的一方,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争不来得不到的了。
      所以她没有等他来娶,他不来她竟也没有失落,她不是别人,她是展倾城,是那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痴情女子,怎容得他将心分与别人。高傲如她。孤傲如她。
      三天后,仍是化雨楼,仍是碧云阁之上,她轻抚瑶琴,却不再哀伤,十年的情,十年的不舍,十年的不死心,在那一刻认知他心有他人时,就已经放下了。
      她是展倾城,当真,说放就放。
      化雨楼上自此多了个笑意迎人的女子,少了个独自饮酒的孤寂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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