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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身青衣一扁舟 “你就是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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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楼
“你就是展倾城?”粉衣女子杏目圆瞪,满是挑衅之意。
赵颜扶着展倾城的腰,让她端端坐在椅子上,现在她身怀有孕走路都万分小心,稍快一步赵颜都会按住她嗔怪不已。她只好依着他,而她本人其实倒也不愿如此大惊小怪的,这生小心当真好累。
展倾城脸带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位雪肤红唇,明眸皓齿,乌发如云的娇艳女子,“我是展倾城,姑娘是兰芝苑的红烟姑娘?”
这半年红烟名声渐起,虽不及她,却也算得上是京中不错的头牌红倌。
红衣女子眉眼一挑、将头一扬,“叫我红袂。”
“红袂?”展倾城心中一缓,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眼赵颜,两人相视了然一笑。
展倾城幽幽念道:“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对着那红袂盈然笑道:“姑娘可是这个红袂?”
红袂对秦观一片思慕之情,便自个儿将名字红烟改成了红袂。如今被展倾城一语道破,不禁脸上发烫。她本性极是豪爽,只一顿便道:“是又如何?”
赵颜闻言翻了下白眼,“我就说那人极是讨厌,到处骗人骗情的。”
展倾城也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对那红袂说:“姑娘为他来找我?”
红袂语气一黯:“他为你写下‘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却不肯为我写下只言片语。我自用了他的‘八六子’,还招他一顿数落,我好不甘心,我如何就输与你,你虽貌美,但是我才十八岁,你大我许多,如何得他独待。”
赵颜听她出言不逊已是动怒,正欲开口,展倾城却按住他,“红袂姑娘所言甚是,倾城已是红颜渐退,不似姑娘这般年华正盛,姑娘一片心意,想那人也是知晓的。然姑娘年少气盛,想必有言语激烈之时逼他做他不愿之事,反倒将他越逼越远了。”
红袂不语默认,她以为他来找她便是慕她之色,恋她之人了,便欲让他娶她。初时他只是默然,她便怒不可遏,然后言词冲撞了他,如今他已是一月有余未来找她了。她本就心有后悔,她一青楼女子本不该如此贪心的,只要他肯见她,偶尔来陪她喝杯酒,她就该知足了,她好生后悔。
展倾城叫云莨拉她过来坐下,目光暖暖的看着她,“所以你听到他那句词,便以为是写给我的,便来化雨楼找我责问?”
红袂一双手放在桌子底下不停绞着丝帕,垂下头来,默不作声。
赵颜从鼻子里发出轻哼,面上极是轻蔑,“如此没脑子的人,换我也不会喜欢。”
红袂脸色愈发的难看。
展倾城侧目白了赵颜一眼,他立时闭上嘴,双手抱肩靠在椅子上不再多嘴。
展倾城轻轻拉起红袂的手,慢慢细语,“他号称‘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那样的风流才子如何会在谁的身上定下心来,除了那‘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还有那‘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不过是他拿来挥洒狂性之词,岂可当真!”
展倾城看她已是落下泪来,不禁轻叹,“他家有贤妻,那‘天平地阔路三千,遥望双眉云汉间;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到耳腮边。’的苏小妹如何是你我可比及的。他诗人狂放随性,你如何当得真来。”
红袂哽咽,“我,我以为。”
赵颜哼道:“你以为?我一见他的画便知他不是那般可以托付之人。”他指的自然是展倾城屋里的那幅被他画满了肥猫的秦少游的那幅玉绣图。
展倾城微凝眉,“你不想想他好歹在朝中任职,你偏偏又用了他的词做了名字,传出去叫他如何自处,他恼你是应该,你若真爱他,便不该要他如此为难。”
赵颜唇边逸出一丝苦涩,倾城啊倾城,对我你是不是也有着一样的心思,不忍我为难,便宁愿不再见我?为了不让我失去那一身荣耀,便宁可孤独终老?倾城啊倾城,你如何可以将自己苦的低到尘埃,你是那么高远孤傲的女子啊。
红袂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哭的一双杏眼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我知道错了,我只求他来看看我,只求他不再讨厌我,我再不要求他这许多了。”
展倾城见她如此却是无言,她比红袂年长几岁,她看的通透,只是这份通透也是她风雨十年的历练之后才有的啊。她突然羡慕起红袂来,一个人还会有着梦毕竟是好的啊。
赵颜却是厌烦了这种悲凄的场面,拉起展倾城就走。经过红袂身边时,展倾城轻轻拍拍她的肩,再无多话,随着赵颜上了楼去。
一进碧云阁,赵颜将展倾城扶到床边要她靠在枕头上养着,自己跑到书桌前,一通乱翻,展倾城也不问,不须多问,他必定是听了红袂的事,对那秦观更是讨厌起来,现在恐是在找那幅画了。
果然,赵颜呼了一口气,“找到了。”他手中拿着一卷画轴,走到门边大声喊着,“云莨,云莨——”
楼下的云莨听他大呼小叫,略一皱眉跑了上来,“公子何事?”,只见他拿着一幅画一脸的嫌恶之色,“快将这画扔了、撕了、烧了,怎么都行,就是不要让我见到。”
云莨不解的打开那卷画,惊呼,“这是秦相公的画,怎生涂成这副样子?”
赵颜挥着手一脸的不耐烦,“云莨,别看了,快扔了去。”
“可是这幅画是秦公子画与姑娘的,可是值不少银子呢。” 云莨听他说要扔了,好生心疼。
赵颜怒目圆睁,“真是个贪财的云莨,你要多少银子,本少爷给你,求你快扔了去吧。”
云莨满眼疑惑的看向床边倚着的展倾城,见她对自己无声口语,“收起来吧。”云莨会意,转过身又对赵颜说,“好,好,好,云莨这就将它扔了去。”说罢拿着画转身下楼,赵颜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转回房去,床边倚着的人儿温柔的看着他,笑意盈盈,宠溺至极。
“你真的不当王爷了?”展倾城一脸温柔看着,那正自坐在书桌前出神的俊秀男子。突然想起初见他时,他那极尽奢华的轿子,他真的为她放弃了那一世荣华!若不是这刻他人就在自己面前,她简直就不能相信,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啊,不当了,当了二十七年的王爷,烦的要命,又无趣,又麻烦,不当了,不当了。”
展倾城看他一只手不耐烦的挥着,一只手抓着湖笔在那高丽纸上刷刷点点,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穿上绣花鞋,欲走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那刚刚还坐在桌前的男子突然一闪,冲到她面前扶着她,“大夫说你受了凉要多休息,况且你现在有身孕,不能乱动,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去就好了。”
展倾城掩口轻笑,“我好多了,况且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了,全身酸疼,想起来走走。”
“不行,不行,你哪儿疼我帮你揉捏,你还是回去躺着比较好。”说罢就要将她抱到床上。
展倾城忙说,“我想看看你在那写什么。”
赵颜一怔,“那我抱你过去好了。”
展倾城微微噘起红唇,“颜,你好霸道,就让我走走嘛,好不好。”说罢伸出手拉起他的袖子摇着,病倦的面容因这一刻的撒娇而略显生动。
赵颜只好允她,“好嘛,那我扶着你走好了。”
展倾城吃吃笑骂,“这还是那个连花生都要别人给剥好才吃,一点累都不要受的润王爷吗?”
赵颜歪着头笑意吟吟,双手搀扶着她,走到桌前,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我愿意,如何?”
展倾城盈盈浅笑,那脸上的倦色越来越淡,淡的几近虚无,她一手拾起那□□纸,只见上面写了几十个名字,原来他一个人在这儿做的是这事啊。噗哧一笑,“才两个月,你这么着急起名字干嘛?还有七八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呢。”
赵颜却一脸的严肃,“那怎么成,我的儿子叫出的名字一定要脱俗出尘,一定要高贵傲然,一定要与众不同,一定要——”
展倾城一指戳在他胸口,“一定要正常。”
赵颜一叉腰,圆瞪着一双明珠,端的像个十六七的刁蛮丫头,“我起的名字怎么会不正常,我起的名字不知道会有多好。”
展倾城轻哼,“才怪。”稍后又轻叹一声,“你不后悔?那尊贵,那荣耀,你——”
赵颜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负手而立,一脸肃然,一道月光洒进来,银白清丽。
“我为何要后悔,赵颜此生有你足已。”
展倾城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倾城不值得啊,倾城无以为报。”
赵颜转身看着她,灵秀俊逸的脸上闪闪发光,眼睛一转,言道:“倾娘可为颜不惧生死,颜无以为报,唯以身侍之。”
展倾城听他口无遮拦的说出这些,脸上一红,“谁要你说这个了。”
赵颜璨颜一笑,“倾娘,给我生个如你一样聪慧善良,玲珑可爱的女儿好不好?”
“不要。”展倾城佯装生气,转过身不理他。
赵颜移步到她身前,轻托美人腮,念道,“吾家洗研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流清气满乾坤。”
展倾城轻叹,露出几丝浅倦之色,“我十年最好的年华都在化雨楼,如今已是人老色衰,你不会厌吗?”
赵颜宠溺地叹,“我又有什么好的,做不成皇子,又没有钱,以后要靠你养着我,你不嫌我吗?”
展倾城摇摇头,“皇权财势我都不稀罕,我知道那些也不是你想要的,你我要的都很少,唯真心而已。你养我如何,我养你又如何,皇位如何,江山如何,区区化雨楼又如何,如若你愿,倾城愿随你远走天涯,一身青衣一扁舟,岂不自在。”
赵颜微微一怔,就这样看着她,目光中有光彩微微一闪,皇权财势他何曾在意过,只是,从不曾这样清晰的说出口,他只是微笑着挣扎,本以为今生不会说出这番话,如今却在她的口中替他说出这些时,他好生欢喜,好生骄傲。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这个爱他,知他的女人,轻拥她入怀,久久才发出一声轻叹,“好个一身青衣一扁舟。倾娘,那日我初初见你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时候的你,坐窗前轻拨弄弦,琴音入耳,夺人心魄,我和凤寻音而至。碧云阁上的你被那清风拂面,吹乱了几缕青丝,只是侧面已见倾城脱俗之色。
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弹也佳人,唱也佳人。
我那时就呆了,你的琴音绵绵,我只觉心也随你去了,我拉着凤进了化雨楼,又故意胡闹引你出来,你果然自那楼梯上下来,那时候你的倦眼淡眉如水如云,好美好美,我抬眼望去时心里再不能有别人。倾娘,莫再说年老色衰之类的话,赵颜何其有幸今生能遇到你,从此只想与你白首不相离,只想这一生我要怎么宠你,怎么疼你,怎么爱你,才能不辜负你。”
展倾城果就倾城一笑,温柔地回抱住他,她何其有幸,得爱如此。
两个人相依相偎站在窗前,那夜月光份外的柔和,份外的温暖。
“南宫凤对你很好,你却总是在欺负他。” 她突然想起那日南宫凤被他捉弄时的样子,“噗哧”笑出声来。
赵颜笑意吟吟的道,“是啊,我一直在欺负他,他从不生气,只是让着我,就算娶妻了,也还是会念着我,我是不是很坏?”
展倾城笑出一滴泪来,“是,你一直都很坏,我现在才知道你那日是故意引我出来,不过---”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好感激那日见到你。”
赵颜故意装作没看到,指尖温柔的拂开荡在她眉间的几根发丝,一改往日的笑容,语气中盈满爱意,“倾娘,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展倾城轻轻伏在他胸前,语调温柔,“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候了——”那绝色的面容上染了一抹不同于往日的娇羞,一字一顿,“因-为-有-你。”
爱的情愫流连在两人周围,回荡不已。
窗外清风席席吹得落樱缤纷,屋内喃喃耳语,温婉浓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