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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恩怨尽释终开颜 他生性软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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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四年、公元1067年正月,北宋第六位皇帝赵顼即位,史称宋神宗,赵颜复封润王。
神宗刚一亲政,便大刀阔斧启用新臣、排除异已,更将往日贪佞奸党一并归案。礼部侍郎韦明决因弄权渎职被下入大狱,待三司会审之后判决。
当赵颜告诉展倾城这个消息时,展倾城怔然,只摇头道:“权势名利不过翻手复手之间,却累人为它苦心钻营、费尽心机,早知如此,何苦来哉。”
赵颜一手扶在她腰间声音温柔低缓,“今上怎会不知韦家当日如何待你,那老头虽弄权生事,却并未渎职废公,如今重办于他,乃是为你。”
展倾城轻轻颔首,“倾城负他,他何苦为我——”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赵颜拥着她,一手抚着她的背脊轻声安慰,这时外面传来云莨的声音,“姑娘,韦公子求见。”
展倾城抬起头望着赵颜,见他微笑不语,便也放下心来,对着云莨吩咐,“请他上来吧。”
“是”云莨旋身下楼。
片刻后听得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展倾城欲去开门,却被赵颜按在椅子上。
韦逸宣上了碧云阁,抬头瞧见门开了,出来的却是赵颜,先是一怔,转瞬便红了面颊,他是来化雨楼求展倾城替他向润王赵颜求个人情,托他活动以求轻判韦明决弄权渎职之罪。不想赵颜此时人正在化雨楼。他一生未尝求过人,脸皮极薄,本是求人,如今所求之人站在面前,他却开不了口,低低言道,“我改日再来。”转身欲走。
“你是韦逸宣?”赵颜冷冷的声音让韦逸宣僵在那儿久久才回身,“是。”
赵颜脸上没了往日的嘻笑,一脸的厉色,“你来做什么?”
韦逸宣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什么。
展倾城见状不忍,欲替韦逸宣说话,赵颜却将她挡在身后,仍自问向韦逸宣,“你来找她不就是求她向本王说上几句好话为你爹求情吗?现在本王在这儿你为何又要走?”
韦逸宣心下暗道,“好个凌厉的王爷,平日里都说润王赵颜最是温柔不经事,如今看来都是妄言了,他绝对是个十足厉害的角色,想到这儿竟也不知该如何做答。
展倾城从赵颜身后站出来对他轻声劝道,“你莫急,总会有办法的,人还在大理寺,那就是说还有几天时间,我们再想想办法好吗?”
韦逸宣眼眶一热低下头来,他原本不知如何向她开口,韦家对她何等的无情,他本是厚着脸皮,来求她,如今他尚未开口,她便说了帮她。她连见他为难都尚且不忍,他却两次负她,他好生羞愧,哽咽着说:“城,我知道韦家没脸面对你,只是爹他年纪大了,你知道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我怕他——我怕他受不住那些苦。”
展倾城忙摇头,“宣,你莫说这些,莫说这些,我——”她叹了口气,“不能不帮你啊。”
韦逸宣抬头看着那张倦倦的脸,她是那么那么柔倦的美啊。
赵颜冷然看了眼韦逸宣,不禁摇头,这么文弱的男子,连他自己都需要别人来保护,又如何能守护那个可以化万顷悲伤于倾城一笑,偶尔倦色也万种风情的女人啊,他根本够不及她那高于云端的风采啊。
赵颜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可悲”。
他的确是个可悲之人,连自己的爱都不能守住,连自己的一生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人,如何不可悲。他这一生根本就不能算作活着啊。
赵颜突然厉声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帮你,你忘了你家那老头子如何待她的,这十年她受的苦又是拜谁所赐。”
果然,展倾城挡在他身前,“颜,你不要这样说他。宣,你莫要理他,我会帮你。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就好。”
赵颜摇头,这女人当自己是只母鸡不成,硬是想将那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她又从何处来的坚强,她竟不累?她难道不知道她自己才应该是被人疼,被人宠,被人怜惜的那个,思及这些,心中一阵纠结。她啊,他爱的那个她啊。
赵颜心中一片清明,纠结的心立时平静下来。爱了就爱了,他不是韦逸宣,他有足够的能力,他有足够强大的羽翼爱她护她一生一世。
韦逸宣急急点头,感激的眼神让展倾城感到一阵悲凄,她不需要他的感激,纵使他负她,对不起她,她也不需要他的歉意,毕竟他们也曾有过那种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快乐。
她是那种爱了就不悔的女人,如何会要他的感激。
韦逸宣转身迈出一步又骤然停下,突然转身看向赵颜,对他施一大礼,泪眼模糊,语调微抖,“王爷若是能爱她,就请护她一生吧。城——一生命苦,韦逸宣对她不起,终是对她不起,她那样清高孤傲的女子,韦逸宣这样一个连爱她都不敢的人却害她半生,如果王爷真心待她,就别再放开她的手。她——她终是个女人,终是该被人疼的,韦逸宣担不起她一生幸福,但——” 韦逸宣突然指着窗外,“她若被人欺负,韦逸宣一腔热血必为她撞阶洒血、誓鸣不平。”
展倾城一方丝帕蒙在脸上早已被湿透,这个男人啊,负她一生却也肯为她如此,她因他所受之苦如今已是无悔。
赵颜方才冷冽的脸上闻听此言却有了几分笑意,“倾娘,他肯为你如此也算至情至性之人,你这十年所受之苦总算没有白受。”又转向韦逸宣正色道,“本王本是瞧不起你的,如今看来是本王轻瞧了你,本王向你赔不是了。”说罢居然拱手一礼。
韦逸宣闻之变色,竟愣在那儿。许久,转身离去,文文弱弱的背影竟有了几分坚毅之姿。
化雨楼外,韦逸宣眼中闪烁有光,昂首望月,泪无声滑落,跌在脚面上,“啪嗒,啪嗒。”
佳人如玉,明胜月华,铮铮然下,何等倾心。
“城,韦逸宣一生懦弱,自知爱你不起,如此黯然的我,如何配得上你的华采,如今你遇到了他那样卓然高远的男子,上天总不负你铮然傲骨。韦逸宣自知此生无缘,万难重聚,就此别去,再见更遥遥无期,只愿祷告上苍,如果真的有来生,韦逸宣定要做个坚强男子护你一生。”
恐怕连韦逸宣自己也没有料到,此后一生他都没有再娶过,与他相伴一生的是那无尽的长相思,终老,无怨言,为了那两个他负了的女子,一个孤倦倾城,一个长眠地底。
碧云阁只剩下赵颜同展倾城两人。
“还怨他吗?”赵颜轻轻拉下她蒙在脸上的手。
两行清泪仍自挂在脸上,展倾城缓缓抬起头,望着他,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微启珠唇,却什么也没说,闭紧了双眸,将身子伏在他胸前。
赵颜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他生性软弱,刚才这一番话已是难得,他这一生被人掌控又何尝不苦。”
展倾城在他怀中微微颔首,她如何不知今日之言怕是他一生中说的最有气魄的话了,她怨过他的软弱,也心疼过,如赵颜所言,他这样活着何尝不苦。
“我不怪他,他能如此,我已无怨了。”展倾城紧紧拥住他的腰,“颜,谢谢。”
赵颜回抱着她,满是宠溺的说:“谢我什么。”
“谢你为我逼他。”展倾城深吸了一口气,轻语。
赵颜装傻,“我如何逼他了。”
展倾城低叹,“你当我不知?你逼他说出这些,逼他为我出头,逼他说出不敢说的话,逼他可以为我去死。只为了让我不再有心结,不再有怨恨。颜,你知道吗,我有多感激上天让我认识了你,如果不是遇见你,展倾城依旧是化雨楼上的孤倦女子,如果不是遇见了你,展倾城不会再入红尘,如果不是遇见了你,展倾城纵使活着又有何意义。”
赵颜突然吻上她的唇瓣,自唇齿之间逸出一句,“如果不是遇见了你,赵颜便不会爱上谁。”他轻轻扶起她,深情的望着她,轻轻地,暖暖地,“嫁给我。”
展倾城突然脸上一红,眼中掉下泪来,坚定的一声“好”,然后依偎在他怀里。
她好感激今生会遇见他,她的浅倦隐忍只有他能解。他那若有若无,似有意似无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身边的关心、爱护,让她安心,让她敢坦然接受。他的爱不同于南宫宇的细腻,不同于尉迟凌江的宽厚,不同于韦逸宣的单薄无力。他们从不敢大声与她说话,生怕会吓到她,可是她好想有个人可以在她退缩的时候大声喝斥,好想有个人可以平等的待她,而不是小心异异地怕伤害到她,那样的爱好累,她在他们的爱中会被逼死,她是那样飘在云端的女人啊。
如今她终于等到他,她好满足,好满足。
此生爱过他,此生被他爱过,她已无他求,哪怕这爱只有一天,她已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