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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日思君懒梳妆 这一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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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颜离开吴王府,一路纵马奔回碧云阁抱着展倾城从窗跃入,又将她放在床上,一指解开她被封穴位,想要将她紧紧的,紧紧的纳进他的怀里,“倾娘,你受惊了。” 几乎不能自控的声音中,俨然包含了千万种情绪,那样的杂乱,那样的深重。
展倾城直起身来,冷冷地推开他,一双倦眼,漠然的,盯着他,脸色十分苍白,眼神中是全然陌生的冷淡,沉默,依旧只有沉默,那挥之不去的沉默,压抑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终于开口,“赵颜——赵颜——我怎么没想到你就是润王皇三子赵颜!你即是有意瞒我,为何不做得彻底,为何又让我知道。”
赵颜见她如此,突然有些无措。他本以为展倾城会一下扑他入怀,一边捶打哭诉为何现在才来救她,他本以为她会紧紧抱住他,然后要他发誓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本以为危险过后,他们会更加亲近,怎么现在看来一切都与他的本以为截然相反。
赵颜局促的一笑,“我只是担心你知道了,会拒绝我。”
展倾城冷笑过去不去看他,“我自然会拒绝,只是你竟瞒我这么久。”
他现在只有苦笑:“倾娘,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只是。”
展倾城神色凄然,“你只是怎样,你自是有你的道理,公子有心瞒我,倾城也可不问,只是如今我既知你身份,断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了。”
赵颜初只以为她在生气,现下知道她所言非虚,顿时紧张起来,一把将她拥在怀里,眼底深处尽是惊慌无措,“倾娘,我只是颜,只是颜,你莫想那么多,莫要不理我好吗?”
展倾城一把推开他,“公子自重,倾城乃一介青楼女子,无福承此厚泽。”
赵颜眉宇纠结在一起,心上像被压了块石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正色,“倾娘是看轻了自己,还是不信我,赵颜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倾娘出身如何、身处何地。倾娘一身傲骨非常人所有,赵颜慕你身清品高,入化雨楼十年仍自持方。爱你铮铮傲骨,受韦明决胁迫十年,仍自傲然而立。敬你一片丹心,为人、为公、为天下,每年千件寒衣送至边城,身为女子却胸怀天下,想多少王公贵族,满朝文开大臣居高位、享荣华,却全无仁爱之心,赵颜虽为皇子亦是汗颜。倾娘虽有倾城之貌、倾国之姿,却也不足已让赵颜就此动心,赵颜看中的是倾娘真情真性。”
赵颜伸出一只手扶在她的肩上,强迫她正视着自己,“倾娘只是倾娘,赵颜也只是赵颜,以倾娘的才情当真会如此在乎那些虚无之事?”
展倾城僵在那里久久不能动,衣袖内颤抖的双手,泄漏了她激动的情绪。原来他将自己看的如此之清,自己的苦,自己的怨,自己的傲骨,他都知道,原本他一直保护着自己,难怪监当官会退还多缴的税银,难怪再无人寻她麻烦,竟只因眼前这个一心保护她的男人,而她居然现在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如此之多。她纵是再多的傲骨,再多的自负,一旦动情了,也不过是个患得患失的小女人罢了。
她身入青楼,自是可以做到不去在意那些闲言闲语,再如何也不过是给街头巷尾多一个谈资罢了。只是他不行啊,他是当今三皇子润王,堂堂的天之骄子,她已入深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将他拖进这无尽苦楚之中,她既然爱他,便要为他着想。
展倾城从他掌下挣脱出来,默默走到桌前坐下,“倾城乃一青楼女子,对情爱之事早就不信,原本以倾城的身份断不会有姻缘,当日也是对公子心有好感而已,并无情爱,如今既知公子身份显赫,人言可畏,倾城再没有理由与公子相会,公子多日来的厚爱倾城铭感于心,只是从此刻开始倾城会忘的一干二净,请公子以后莫要再来了,倾城也从未见过公子。”说罢眉眼一闭,她必须狠下心来,必须。
赵颜凄然僵立,“倾娘当真赶我走?”
展倾城紧闭双眸,极力抑制住那几乎夺眶欲出的泪水,“公子可知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倾城虽贱命一条,却也不想因谁送命,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了我。”
赵颜身子一震,诚然退后一步,她所言非虚,今日这事虽是有惊无险,他终难日夜守护着她,何况如若父皇知道,更不知会如何待她。赵颜一声叹息叫展倾城听在耳中,心底泛起一阵疼痛,他不是如此落寞的人,为何这一叹却如同叹尽世间情爱一般的苍然无力。
许久,他说:“如果我随你远走天涯,再不入朝,倾娘可否接受我。”
展倾城一怔,睁开明眸望着他,两串泪珠无可抑制的滴落,眼前这个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男人竟可为她舍弃一切,她此生足矣。
只是,她不能如此自私的要求他为自己抛却一切,于是,她坚定了语气,一请手,“公子请吧。” 她对他盈盈一笑,仍是那倾城的美,此刻却是如此的决绝与坚定。
呵呵,十年,从期待到心死,多少的哀怨,多少的惆怅,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的绝情,却不是为了自己……
她拒绝了他!不止拒绝了他,还赶他走!
“倾娘。”赵颜双眉紧蹙,他知道展倾城是故意这样说,只是心好疼,疼得像要被活活撕裂成两半。心中愈发的疼惜,心意愈是坚定,试图一笑却和紧蹙的双眉混在一起,做出的不过是张怪异的表情罢了,“我明日再来。”
展倾城苍然一笑,“不必了。”
赵颜神情黯然,转身离去,身影仍旧清逸灵秀,心却更加清明。他如何不知展倾城所惧并非生死,她那么超然的女子,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她在意的是他的荣辱,她为他而拒绝,如此女子叫他如何能不爱,如何又能舍弃。
展倾城突然觉得好累,茫然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手伸到枕头下时,突然摸到一物,心中顿响,“九龙玉佩!”
他是皇子啊!她的眼中闪出晶莹的泪珠,她怕了,她怕的是终有一天,他会后悔为自己舍弃一切,她怕的是现在的一片深情,终有一日会变成一腔怨恨,她怕再伤于情爱之下,所以她想要逃。这么想着居然睡着了,她确实累了,这一生都好累啊。
一连半月,赵颜都会在入夜之后去找展倾城。只是那日之后,化雨楼前云莨拦路,碧云阁上门窗紧锁,所以赵颜不能走进,只能远远的站在树上,望着窗上印出的伊人身影,聊以自慰。
自从初初一见,自从他对她施然一笑,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夜夜入梦。
她强迫自己相信是她不爱他的,她也这样做了,甚至连她自己都快被自己骗倒了。只有他,他依然笑着,依然守着,依然爱着,他依然笑着对她的身影说,傻瓜,我不信,真的不信你不爱我。
她怎会不懂他的情,只是她不能放任自己的心去爱他,身份悬疏,她与皇家怎么能有瓜葛。
放开?又怎么放的开!
若是说她展倾城对不起谁,那这一生怕是只能有负于他。
只是为何却忘不掉他那满眼的柔情。
赵颜今夜依旧远远的站在树上,一直等到二更天她熄了灯,才偷偷跃上碧云阁,轻轻拨开门闩,闪身进了她的闺房。
展倾城近来太疲惫了,难得睡的像今天这么沉,姣好的脸上浮现丝丝倦意。手里像是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淡蓝色的流苏穗子从手中垂下,是他送给她的九龙玉佩,皇子一出生便拥有的荣耀。
赵颜坐在床边,痴痴地望着她,倾娘你一身傲骨,赵颜如何不是,只是,对你,赵颜只有真心。
他从来没对她说过,她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从小到现在,他都在为别人活着。在众人眼中,赵颜温柔,善良。可是他并不是真想这样活着啊,他好想好想有一天,能找到一件或是一个,能让他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而活的什么。
她出现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她,她一抬眼时的孤傲,他是那般不可抑制的惊喜,此生此情只为一人。
“倾娘,只要你一句话,王爷的身份算的了什么,江山又算的了什么,我都可以不要。为什么非要这样苦下去呢?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直到遇到了你。你知道吗,我从没如此真心的笑过。赵颜?谁说赵颜温柔多情?他傻的很,笨的很,认定了就一辈子不会放手。你要留在化雨楼,我可以陪着你,你要远走天涯,我可以随你入江湖。可是,倾城,你又是为谁活着,为谁活着。”赵颜突然闭上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胸口一阵剜心般的疼痛,匆匆看了一眼展倾城,捂住心口逃也似的离开了碧云阁。
展倾城缓缓地睁开眼睛,轻轻抚上那落在手上的泪,那是他的。
她从不知道,她伤他这么深,从不知道,他爱她爱的这么刻骨。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活着,没有人关心过。二十六岁,可以在家刺绣画眉,可以郎情妾意,她不是没想过,可是京城第一名妓的名头像是血肉一般,生在她身上,长在她身上。十年来如何的苦楚。
展倾城微微闭上眼睛,那泪终是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手上和着他的泪,混到了一起分不出是他的还是她的。她抽泣着忍住不哭出声,默然的用一双泪眼盯住那汪,他的还是她的泪,终于扑倒在床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出声来。
是她不好,她看到九龙玉佩的那刻就料到了这一天,她却贪恋他的温柔,劝说自己只是要这片刻的温柔就放手。她那么自私的任由自己爱上他,那么自私的看着他坠入情障,沉迷于其中。
时间越久她就越不能放手,赵颜!她化雨楼十年,来往出入官员不计其数,谈笑间无话不言,她不可能没听到润王赵颜这个名字,是她故意,都是她故意装作不知,她好生狡猾。她一生新欢旧侣,情爱难计,幕下之宾亦是无数,她一双倦眼迷煞世间多少痴心男子,难道她会不知?她却仍自在他身上流连波转,与他眉目传情。她是故意的,她倾城一笑绝迹十年,却为他频出,为何?为何?一晌贪欢啊。
枉她为京城第一名妓,一向自诩孤绝高傲,一向自诩品清身高,竟是假的不成?
为了那一刻的情爱,她竟害他若此,她明知那人从未爱过,一爱便不会变心,一爱便是情逾千古的轰轰烈烈啊。
那么清逸灵秀的人,她如何忍心见他为情伤至落泪,她如何忍心见他为她心痛如割。
她好悔啊,如果让她重来一次,她一定、肯定、必定、然定,不会去诱惑那人爱上她,不会。
他为她心痛若此,要她如何偿还,如何偿还!
她也好想与他一个人过着画眉深浅的日子,她好想让他知道,她也是爱他的,深深的爱着他的,只是她不能,不能啊。
第二天,赵颜未再出现,展倾城从早上坐到夜深,手里握着那玉佩喃喃自语,“没来才好,没来才好。”
一连十几日,赵颜都没出现。展倾城舒了一口气,那眼中刻意装成的淡然,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心底的悲凄。一手捂在胸前,衣襟里是那人留下的玉佩,却早已有了她身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