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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曲之失乱君心 黄衫公子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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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楼下来了位公子请姑娘见上一面,”云莨递过一张银票。
展倾城接过来一看,心下不悦,化雨楼十年来慕她名之人过万,送金银珠宝的不计其数,只是如此大手笔为求一面竟付一万两银票的却也未免太过招摇了。她明眸一转,轻声吩咐,“云莨你先去吧,待我换身衣服再下去。”
云莨应声下楼,“公子,我家姑娘这就出来,请公子稍待。”又回头对一粉衣姑娘道,“芙若,奉茶。”
展倾城莲步轻移下得楼来,一眼瞧见一黄衫公子,昂首而坐面色深沉,微微上挑的双眉下一双冷漠霸道的眸子让人不寒而立。身后站着四五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抱肩站立一旁,身姿挺拨魁梧,气息深稳,一见便知这几人均是功夫不弱之人,心中不免疑惑,如此人物来我化雨楼当不是为了喝花酒,于是收起倦色,只浅笑道,“公子久等,倾城有礼了。”
那黄衫公子瞧得一人自楼上下来远远的打量着她,来人一身红衣淡妆,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可以将这红色穿至明艳盛极,那盛极之后却并不见丝毫的娇媚,反倒是更见清标,怎样的女子竟可以不被那一身红色抢走神采,怎样的绝色压的住那身极至的娇艳?
红衣?
某个人,心底的某个影子跃然而出,他不经意的甩去脑中的闪念,不会的,不会这么巧,不会是她。
黄衫公子抬头望去,只见那艳衣之下,一张薄施粉黛的脸和着那几乎压不住的浅倦,自骨而生。不由让他心中的凌厉,在一见之后,被那深深浅浅的倦意,化得无影无踪。心中不由惊诧,京中原有如此绝色女子。
原本初时听闻三皇子近来每日出入青楼时,他还不肯相信,他那清高的三弟怎会看上这等地界的女人,今日一见心中顿时有所领悟。宫中美人无数,但眼前的女子却已不是绝色可以形容的了,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饶是自己,也不免对她存上几分好感,想要多看上几眼。如此看来,三皇子垂爱青楼女子的事倒像是真的了,想到这,他不觉牵了一下嘴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展倾城那悦尽千帆的倦眼,心中暗思,此人不假颜色,心机深沉,要小心应付了。
黄衫公子冷冷赞道:“姑娘果然绝色,不愧为京中名妓第一人了。”
殿倾城盈盈一笑,款款走到桌边,在那人对面坐下,“公子过誉了,倾城实不敢当,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倾城已是人老珠黄,当不起第一之名,公子有心劳神来见,倾城不胜感激,这一万两银票还请公子收回,倾城值不得这许多。”说罢将银票放在桌上,推到那黄衫公子面前。
那黄衫公子脸上一僵,好个女子,一万两银票居然都不能让她动动眉头,当真是不俗还是太过贪心了,当下言道:“姑娘是嫌少不成。”
展倾城施然一笑,突然又想起赵颜前日说不要她再对别人这样笑,顿时一敛,转瞬之间变幻的神情让那黄衫公子看来却像是在调情,当下心跳漏了一拍,“你——”
展倾城浅然微笑,轻轻摇头,“公子误会了,公子看得起倾城才来一见,化雨楼虽是青楼却不挣这等银子,化雨楼吃食用馔所挣之银已是足够开销,余下的,客人若是想留下来听曲谈心,自有额外打赏。化雨楼不是敛财淫窟,不会让客人为求一见就花光了银子。化雨楼自有化雨楼的生存之道,倾城自有倾城的处世之方,还请公子多多包涵。”
黄衫公子一怔,眼色愈加幽深:“那敢问姑娘,这化雨楼的生存之道是什么,姑娘的处世之方又是什么。”
展倾城一手理过略略轻挽的发髻,极似漫不经心的,“公子以为面前这壶以春季云片,夏季晨露,秋季茶花,冬季辽参,合制烹成的四季茗香值多少银子?”
黄衫公子周身的寒气淡下一层,“姑娘以此为道?”
展倾城为他倒上一杯极品茗香,“公子尝尝便知。”
黄衫公子接过白玉竹纹杯,浅尝了一口,点头道:“不错,倾城姑娘所言非虚。”
展倾城伸手拿起一个空茶杯,放在手里把玩着,似是不甚满意,慢慢将杯子放下,缓缓说道:“这只白玉竹纹杯,是当世盛手李晓晓的杰作,花了我八百两纹银。茶叶用的是杭州九曲溪的极品云片,一两茶一百二十两纹银。茶花用的是西湖龙井的,不贵,一百两银子一斤,不过,一斤也就挑出三五十朵能用的。参片用的是七两一支的百年老参,一支七百两纹银。”
黄衫公子冷眉微微一动,展倾城仿若没看到,继续说道,“至于煮茶的水是用了头年开花的川兰接的初晨露水,不甚希奇,这一杯茶就也用了上百盆川兰接了个把月。”
黄衫公子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展倾城似是很满意这个效果,谁让他拿银子砸人的,她展大姑娘不高兴了,“这一杯茶倾城若收公子五百两银子,不算贵吧。”
黄衫公子微微蹙眉,“不算。”
展倾城闻言浅笑,不忘以袖子遮了下笑容,她小小唬了他一下,刚才的不悦立时一扫而空。
“那么——”黄衫公子正欲往下问,却听展倾城叫来楼下的云莨低声吩咐,“沈相公在门外,你去请他进来,再叫了金惜出来,让厨房送几道小菜过去,就说是今日楼里送的,好生语气,莫要他为难。”
云莨俏声答应,忙去招呼那沈相公去了。
黄衫公子一阵疑惑,眼见云莨领着一位身着蓝布旧衣的隽秀书生进来,不由开口问:“姑娘为何?”
展倾城轻轻言道,“沈相公在私塾里教书,写的一手好文章,没有什么银子,又面子薄,他既是与我这儿金惜姑娘两下有意,今日又难得放课有时间,我自当好生招待。”
黄衫公子顿悟,一时对展倾城多了几分敬意,语气恭敬起来,“姑娘有意成全?不在乎那公子有无身家?”
展倾城横波轻扫了他一眼,“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俩有心,我乐见其成。”
一旁侍候的纤云插嘴道:“我家姑娘给这楼里每位姐妹都准备了上等嫁妆,只要对方人好,姑娘便给主婚。”
黄衫公子被她一番话骇住,心底掀起一起波澜。他只道她是个青楼女子,虽有绝色之貌却也不过为了求财,没料到她竟会有此番言论,他此刻全然了解了以三皇子那种清高的个性为何偏偏会垂青于她了,她美的不只是容貌,而是那绝色之后的风骨啊,思及至此他突然改变了来此地的初衷。眼中的凌厉淡去一层,脸上似是略有笑意,命人将银票收了起来,“姑娘今日让在下受教了,闻听姑娘才艺出众,更操得一手好琴,不知姑娘今日可有雅兴?”
展倾城浅笑,已将刚才的事抛在一边,“公子承笑了,倾城粗通音律,承蒙公子厚爱,只略备薄酒,为公子抚上一曲,以敬公子赏识之情。”
“好,那就有劳倾城姑娘了。”黄衫公子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唇边似是略有笑意望着她,眼中已全然不似初时的冷厉。
片刻,云莨已命人摆好了酒菜,又亲自去碧云阁取下了展倾城的瑶琴。
展倾城移步到抚琴台上调好了琴弦,对着那黄衫公子一笑,“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黄衫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便。”
展倾城轻轻颔首,轻抬素手,挑动琴弦,一曲“天河落月”清宁幽远,似舒又紧,似缓而急,悠悠荡荡,荡荡悠悠,轻抚琴弦,柔声慢唱:
“一见初惊叹,两顾美人面,三生何其幸,相知四五年,六月同舟渡,七日把歌弹,八句诗词赋,久久记心间,实是堪怜,百般思,千回转,万万相念。
万再难圆,千愁绪,百般怜,十足伤心,久久不能言,八句长生殿,七日魂忘还,六月西湖忆,不见四五年,三生情归尽,两厢难为念,一生永长叹。”
她十年情苦,又岂是这寥寥数句就能唱尽的,“百般思,千回转,万万相念。”如何不怜,纵是“十足伤心”,也不过终归是“两厢难为念,一生永长叹。”
每次唱到这儿展倾城总不免要落下泪来,所以她很少会弹这支曲子,今日不知为何抬手抚起它来居然头一遭没有落下泪来,心中也没有了那么深的哀怨,展倾城心下一顿,几次险此落错弦,暗暗思道,十年了自己难道已经全然看开了?还是心已老,麻木了,竟也感觉不到苦楚。
一曲终了,轻叹了口气,抬头却见那黄衫公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目光十分的霸道深远,展倾城心中一惊,隐隐觉得此人的气势神采与赵颜有着几分神似,却比赵颜多了几分深远与凌厉,同样深邃的目光,在赵颜脸上看来是一种清远,此人脸上却是厉色,展倾城突然厌恶起这种目光来,她好想看见那个清逸灵秀的人。
想他?
她何时会如此思念起一个人来,只不过几个时辰未见,她竟如此热烈的想要见到他,想要听到他那灵动清致的声音,听他有意无意的逗自己开心,惹自己生气。她失态了!客人在前,她竟出神在想这些,不禁暗暗在心中叹气。
那黄衫公子听到她一音唱起,那原本深冷的眼中突然闪出一丝光彩,他记起来了,十年前城东花冠大会上一红衣女子施然而来,一曲摄魂,那余音萦绕,十年在心,竟从不曾淡出。
当年他从城郊别苑回太子府的路上,正巧经过城东,她轻纱罩面,背影婆娑,踏歌而行,他在马车中听到那歌声,不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一眼,那红色便不曾淡出,他以为自己不会爱上谁,怎知却从来未曾将她忘记。
十年前他尚未明晰那种感觉,十年后他居然凭这一音便认出了她,记忆中的那抹红色,愈来愈大,愈来愈浓。这让他如何不惊慌。
一时间愣在那里,曲终唱罢,竟也没回过神来,直盯得展倾城低头轻叹,“公子见笑,倾城现丑了,倾城才疏学浅,一曲数字诗,勉强为之,入不得公子耳目,望公子莫怪。”
黄衫公子听到她和自己说话方才收回神,那目光仍旧将她紧紧锁住,脸上有着一抹说不清的含意,“姑娘好琴技,好词,好才情,本公子今日见识了。”
展倾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倾城三次险些落错弦,公子在倾城弹到宫、角、羽三音时都微微皱眉,足见公子深谙音律,倾城失礼,无意之过还望公子海涵。”
黄衫公子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刚才他的确听到展倾城有三次险些落错弦,又及时补救回来,心中暗暗赞赏她的应变之能,没料到自己关心露出的微小细节居然被她看在眼里,不禁佩服她的聪慧善察,真心赞到,“姑娘应变之神速,善察之能让在下佩服。”
“倾城姑娘可会柳腰轻。”黄衫公子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他急急需要确定,面前之人是否真的是那十年前的她?
展倾城与云莨对视一眼,“不知公子何意?”
黄衫公子按耐住心中的波澜,“今日可否请姑娘赐曲?”
展倾城浅然盈笑,“公子客气了,倾城抚琴就是了,公子何谈赐字,倾城受之不起。”说罢抬手置于弦上,微启檀口,初唱到,“章台柳,昭阳燕,”抬头却见那黄衫公子一步一步走进,手中的弦不由得险些按错。一曲未终,轻按在琴弦上的手已被黄衫公子一把握住。
展倾城皱了皱眉、微嗔怒怪,“公子这是做什么?”被握住的手欲往回抽,那只施力的手却愈来愈紧,一双寒眸深处赫然闪烁着一丝不可名状的炽热,声音微有波动,“十年前城东大会,你可在?”
展倾城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十年前之事,不由侧过头去,避开那人的眼神,“太久了,倾城不记得了。”
黄衫公子似是不信,目光仍旧逼视着她,“这首柳腰轻你如何会唱?”
展倾城愈发的糊涂,倦眼相视,“这青楼妓曲,哪家妓馆不曾唱过。”
黄衫公子尚未完全平静的心情,因这眼中的浅倦,再度变的凌乱不堪,“姑娘真的不记得十年前的花冠大会?”
展倾城一怒甩开锢制住自己的那只手,“倾城累了,公子请吧。”说罢一摔云袖上了楼去,云莨急忙也跟着上去,留下那黄衫公子仍自沉浸在回忆中,没错,一定是她,那一转身的卓然,这世间断然不会再生出第二个人可以做到如此风采。
“公子”那黄衫公子身后的护卫低沉着声音唤醒了他。
“回府”黄衫公子沉声道,转身之前,回头望向那抹红色,眼中升起一丝莫名的光彩,更有着一分悸动。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心念十年的人,居然还有相遇的一天。十年来他将心全然放在皇权之争上,从未想过如何对待如今这份心意,所以他这一刻居然不知要如何面对她。
展倾城坐在碧云阁上心中恍惚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对云莨嘱咐道,“此人好生奇怪,以后再来时要小心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