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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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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言好和邵方宇走到一起后的半年,电影院因政府政策务必拆迁。圣诞节晚上,莫言好和邵方宇相约看了最后一场电影。电影院正热播《第一次亲密接触》。
服务员小姐认出了莫言好,购票的时候特意给了个折头。她伤感地说:“没想到电影院的寿命比奥斯卡的活动早结束了。”确实,这座兴建不足五年的电影院,因为一纸白书,必须灰飞烟灭。
莫言好也没想到,奥斯卡的电影活动竟持续近一年。对于电影院的拆迁,对于服务员小姐的悲伤,她既惋惜,又感概。毕竟,这里见证她在爱情中喜怒哀乐。就好似一件陪你长大的玩具,也许它存在的时候对于你来说无关痛痒,可一旦消失了,内心的落寞即使用整个银河系地都填补不了。
大概是圣诞节的关系,电影院异常火爆,与闲日的冷清截然相反。在人声鼎沸的等候大厅里,莫言好和邵方宇挣得脸红耳赤。事情缘由十分简单,就是为买爆米花还是不买爆米花。
以莫言好的脾性,当然主张不买。即使两人交往已有一段时间,但她始终不愿意邵方宇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钱,即使是只需十块钱且供两人分享的爆米花,她决不让步。
她有她小小的原则,也有小小的悲怜。
在邵方宇的那段爱情,她竭尽全力地在爱情与物质金钱间划了条清晰明了的楚河汉界,一来是邵方宇家境与自身家底的落差,二来她惟恐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日后的日子里让邵方宇顿悟其实她是个对金钱的渴望远比知识要得多的女子。
十八岁的她试图将爱情与物质金钱拨开,二十八岁的她才觉悟—爱情与物质金钱本来就是对头部相连的畸形双胞胎。
与金钱斗争的青春,就如那座与政府抗衡的电影院,末日审判过后,只是一堆泥灰。
最终依然是邵方宇妥协。纵观莫言好与邵方宇恋爱,他们无时无刻都处于无休止的较劲,也永远重复着邵方宇妥协的情景。莫言好的倔强,是十个邵方宇都敌不过的。不过,在故事尾声,邵方宇小胜了一局,独独输掉了莫言好。
电影散场的时候,莫言好在大厅撞见了冯翠翠和她的男朋友。虽然冯翠翠正眼也不瞧她,但是她知道她发现她了,因为她的小雀斑脸上写满不屑。
高二文理分科,她和她在命运挑畔下分到同一个物理班,班上只有六个女生,六个女生一间寝室恰好,本以为逃过大难的莫言好又要与冯翠翠展开漠视与鄙视的长久拉锯战。令莫言好吃惊的是,冯翠翠对这针对战竟可以持续如此之久而不胜厌烦。也是从莫言好蝉联高一两个学期期末考试第一名开始,冯翠翠对她的针对变本加厉。莫言好却未因此而动怒,这只能说明,冯翠翠的教养也不好于她这个来自农村的孩子,至少她比她沉得住气,稳得住大局,更有大将风范。
电影过后,邵方宇准时地送她回学校。宿舍有严厉的规定,凡晚归者,一律通报处分,具体处分视情况而定。处分不可怕,可怕在通报,人类的想象能力,再加上流言蜚语,足以让一个清白女子被万箭穿身。
那晚上,冯翠翠却彻夜不归。
熄灯前,寝室里的陈燕,为冯翠翠铺好了床铺,造出有人在床上躺着的假象。
莫言好心谙她定必不是循例取的假条,因为假条的批审必须经由班主任、宿管、家长的确认才能生效,冯翠翠最近的成绩连连下滑,班主任颇有怨言,以班主任那性子,他绝不放行。冯翠翠更不敢惊动家长,毕竟她是出去做见不得光的事情。惟一一个可能便是:她冒充班主任的笔迹签了假条。这种事情,她不是第一次做。高一的那段时候,猖狂得很。
可陈燕明显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忐忑表露一清二楚,以致宿管走进来的时候,她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更引起了连锁效应—宿管多留了心,在冯翠翠的床边来回踱步,企图揭开冯翠翠的被子之际,轰隆一声—莫言好从床上摔了下来。
全宿舍的人都吓了一跳。
幸好只是在小梯上摔下来,无任何大碍,宿管确认莫言好无生命安全后,讪讪地离开了。第二天,莫言好的脚肿了一小块,青黑青黑的。
她不清楚为何自己如此恨她,但又会牺牲自己的脚去救她,甚至换来不屑。
“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讨好我,你大错特错了。”冯翠翠说。
莫言好坚定的口吻:“我只是不小心摔下床,我想你误会了。”
冯翠翠无话可说,她要面子,但是她不笨。
顿了几秒后,冯翠翠又说:“念在你帮过我一次的份上,有些话我是不会对你说的,不过现在一物换一物,且算咱们打平。”
“好。”莫言好乐意接受这种交换,哪怕她的举动来自她的善良。
“你和邵方宇是不可能的。”冯翠翠一边说,一边看向她。原来冯翠翠认识邵方宇。
莫言好微微皱眉:“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私生活。”
冯翠翠耸肩:“听不听由你,话点到即止,记住,我没欠你。”话完,便在风中消失,只留下在风中飘扬的莫言好。
她从不指望,她会和邵方宇有任何结果,从不。她明白等级的差距,但是从冯翠翠口中听到现实,还是不免伤心。也许她心里是存了一点希望的,哪怕是童话,哪怕是灰姑娘,她希望邵方宇就是她的白马王子,面带微笑,把她引向迷离的舞台,翩翩起舞。
假如在学习上,对手说出相似的话,莫言好只会觉得是激将法,同时报以不屑一顾。但在爱情里,却不知所措,她既卑微又自卑,宁可做一只低眉顺眼的鸵鸟,也不愿当一匹不顾一切的马。
此后的一年里,莫言好逐渐发觉这种不可能,或许会转变成为可能。一次,邵方宇带她出席高中同学聚会,天还没黑,他喝得有些许高了,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他拖着莫言好的手,幻想着:“将来,我们会有一个家,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莫言好沉默,她不确定会否有那么一天。不过,能生两个孩子的那一天,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这代人身上,计划生育如此严厉。可她又不能打断他的幻想,因为矫正了错误的想法,便默认了她会给他生孩子。
高三,临近高考的时间,是莫言好十九个年头里最灰暗的时光。她的成绩就如亚洲金融风暴,股票大幅波动,一直向不乐观的曲线走去。学校组织的第六次模拟考,她的分数线刚刚赶上重点的分数线。以往,她的分数甩分数线好几十个街头。班主任愿以为她是一时失手,可第七次模拟考的时候,她的分数竟上不了重点线。班主任焦急了,连忙找她谈话,分析失手的原因,从复杂方法到解题思路不胜厌烦地复述了好几遍。莫言好只是点头,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就出在邵方宇身上,他人间蒸发了似的,一个多星期未给她打电话了,而她偏偏又不自动给他打,事情就拖了整整半个月。
晚自习时,物理老师给全班同学出了一条难题,并为难:“做完这题,才能下课。”
对于高三学子来说,时间就是分数,尤其是重点班,时间决定你将来考取的大学,为了一条题花掉一整个晚自习,明显不值得。可物理老师的话向来一言九鼎,他说不能走,谁也不敢离开。
整个晚自习,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课室里偶然传来轻微的交头接耳的声音,还有“沙沙沙”的解题声。那道题的难度,足以让全班人花掉整个晚自习。不过,凡是难题定有破绽之处,晚自习结束之前,终于有人解出来了。但这个并不是物理课代表莫言好。
她一晚上心不在焉。全班就她唯一一个晚自习后被留下来。班上的同学纷纷不解,只有冯翠翠丝毫不吃惊,甚至在莫言好跟前摇摇摆摆地走过。
物理老师是个地中海,他一直看重莫言好。最近莫言好的成绩下滑,他痛心疾首:“言好,学习是当今最重要的任务。”简明扼要,简直看穿她的心思。
千万别小看老师,虽然平时笑眯眯的,但他们私底下知道的事情远超于当事人的想象。
莫言好一直看着他,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唯一的办法便是直视问题。莫言好说的话寥寥可数,多数是语气助气。成绩下滑,她并不觉得对不起谁,更无需向谁交代。
谈话结束后,莫言好飞奔回宿舍。直觉告诉她,冯翠翠知道些事情,有关邵方宇消失的事儿。
冯翠翠在床上边听MP3边剪趾甲,看见冲进去来的莫言好,视线轻轻一扫,哼起了小调。
莫言好笔直地站在她跟前,由于是跑回来的关系,刘海被吹成了中界,小口喘着气,但话语一点都不慌张,条理清晰:“我有事找你。”
冯翠翠斜着眼睛看她,呈现作战状态,当全宿舍的人都认为冯翠翠会不屑一顾的时候,眉毛一挑:“好。”便摘下耳机,趿着拖鞋走出宿舍。
“为邵方宇?”冯翠翠明知故问。
莫言好生性从不拐弯抹角,见冯翠翠如此问到,连跑回来时思量的开场白也免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冯翠翠笑笑:“我个人从不喜欢白帮人。”
莫言好说:“你想怎样。”
“一道问题换一样东西,如何?”冯翠翠完全是商量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
“你想要什么?”
“暂时没想到。”可这刻的冯翠翠,更像是刁难。
莫言好却接受这一不公的条件:“好,不过我收回刚才那问题。我只要问,他怎么了?”
冯翠翠哈哈大笑:“莫言好,你真的很聪明,‘他怎么了’这个回答需要大范围,看来你是要当商人的料子。”最小的投资换来高额的回报。
莫言好显然无心与她废话:“你还没回答我。”
“邵方宇,他很好啊,下一个星期便出国了。他应该没知会你吧,确实,那是挺难开口的事情。”冯翠翠说,语气带有落井下石的味道。
莫言好不以为然,追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需要衡量答案的可信性,至少知道她的信息来自哪里。
“第二个问题!”冯翠翠提醒,“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莫言好看着她脸上因报复的快感而一脸得意时,但也无心与她这卑鄙行为计较:“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只要仔细想想,邵方宇是决心躲着她的,即使她给他打电话,他是不会接的。所以,现今,她要能见到他的确切办法。
“不错,第三个问题,说实话,我无办法。”冯翠翠说。
莫言好沉默了一会,说:“如果你见到他,麻烦你代我通传一句,如果他要走,一辈子也不要回来。谢谢。”
冯翠翠看向她,敬佩油然而生。她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会她,看看像莫言好刚强的女子,失恋究竟会如何。只是她镇定自若,表情与平时无异,行为也不疯疯癫癫,还能够说出如此决裂的语句,让她不得不怀疑,这场分手是先有莫言好提出的。
“好,最后的差事,算我买三送一。”冯翠翠爽脆地说,便扬长而去。
邵方宇听完冯翠翠的转述后,亲自去向莫言好道别。当时,莫言好正在苦思一道数列题。邵方宇带了一份麦当劳。那天碰巧是家长开放日,走廊上的学生寥寥无几。
邵方宇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她身旁,问:“吃饭了吗?”
莫言好说:“吃了。“晚餐是苏打饼。
“再吃。”邵方宇揭开麦当劳的袋子,把不同的产品一一罗列好,说:“我竟然才发现,我不知道你最爱吃哪种包,所以我保守地选了板烧鸡腿汉堡。”
莫言好道了谢谢,这一次出奇地配合没有推托,认真仔细吃起板烧鸡腿汉堡,又消灭了一对鸡翅和本杯可乐。
吃饱的时候,莫言好对他说:“这是我一次吃麦当劳。”
“哦,怪不得我记不起来。”邵方宇的反应平淡。
莫言好又问:“什么时候走?”
邵方宇没张嘴,只是盯着她双眼看,似是要看到她内心里去,捣得她心烦意躁。
她只好再问了遍:“不是说这几天走吗?”
“嗯,晚上十点的飞机。”
邵方宇的目光从未离开她的身体,她只好下意识地去看表,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分散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还有四个小时。你应该多陪陪你父母的。”
“这个我有分寸。”邵方宇说。
莫言好笑了笑,两人顿时陷入沉默。沉默是可怕的,让莫言好的心毫不踏实,她既想马上脱离这种气氛,又舍不得离去。
但分离是在所难免的。邵方宇和她在走廊上足足坐了一个小时才离开,原因是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你回去上课吧。”邵方宇吩咐。
莫言好点头,朝着教室走去,但每一步如千钧重,脚上如吊着几顿铅球,步子根本迈不开。她知道,她清楚,她明白,她根本舍不得。她回过身,邵方宇仍在原地。
莫言好说:“你知道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会答应的。”她一直在等他说二个字,等我。
邵方宇摇头:“未来存在太多未知数,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我宁可辜负你,也不愿背叛你。”
“辜负和背叛的本质都一样,你伤害了我。”莫言好说。
“是的,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莫言好不语。
邵方宇说:“你人生才刚起步,会遇见更好的。”
邵方宇残忍地离开了,他甚至不愿意给予任何承诺。莫言好想,他没有她想象中爱她。事实并非如此,当一个男人决定不轻易地对女人许下承诺,不仅是因为他的个性,更因为他将她视如掌上珍宝,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害。承诺虽美好,却是玻璃造的,一旦破碎,受伤的往往是揣着承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