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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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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分了,结束了?”许子规惋惜。
“分是分了,但还没结束。有些时候回想,其实那段记忆该算是我最美好的时光,最唯一能炫耀的宝贝,哈,老了的时候向人炫耀即使花掉三个十年来换取,算值了。只是在交换的期间,总免不了伤人累己,”莫言好总结:“人欲是毒蛇猛兽,它会吞噬我门的一切,亲情、爱情、友情、前途以及尊严。”
“莫姐,有些时候,你就像个圣人,差透不少人生道理。”许子规夸奖,但一脸的惘然,人欲的确太可怕了,别人施舍了一点,她渴望要得更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争取。欲望就是个黑洞,掉进去就没玩没了。
莫言好看向窗外,天已黑。许子规把高跟鞋脱了,两只腿伸到茶几上,头仰着看向天花板,时不时会凝望莫言好的情绪,是喜是怒还是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大灯,光线并不充足,把两人拉成长长的灰暗,记忆躲在影子里,藏得密密实实的。莫言好提议:“出去喝酒!”
许子规笑着去穿鞋,嗑嗑地一路跟着莫言好走去。风很大,吹得两个小女人东倒西歪的,可一到酒吧,两人犹如刚从军队走出来的士兵,板着腰坐在吧台上,任是谁过来搭讪,即露出一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模样,正眼不瞧那些风场男子。
许子规给自己倒了杯像柚子汁的酒,问:“莫姐,听说你酒量是深不见底!”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喜欢年轻的小白脸?”莫言好笑着问。
“我不信,年轻是好,可是不懂珍惜。像莫姐你这样的女人,应该让懂得珍惜你的人捧着手心里。”许子规说。
“必须让人了解你,他才会珍惜。”声音越说越小,这句话,是莫言好说给自己听的。没有了解和谅解,哪容易谈得上珍惜,可真正的了解,谈何容易。
许子规面色潮红,朝莫言好呲牙咧嘴地笑,头沿着手臂趴在吧台上。莫言好眼明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往上一提:“脏死了!”
许子规推开她:“我不管,我只想趴着,大理石好舒服,”头一侧又问:“其实,钟总也不错啊,论学历、背景、人品,绝对比邵方宇有资格,你怎么就和他分手了?”
“爱情跟资格无关。”莫言好叫了杯像柚子汁的酒,味道不错。后来,逢去酒吧,她都点这种酒,芳香怡人,后劲十足。许子规就是样板,醉得一塌糊涂,时不时还惹来狂蜂浪蝶,莫言好不胜厌烦的时候,只好对那些色迷迷的男人说:“不好意思,这是我女朋友。”
一句话解决不少的烦恼。这种感觉真好。生活也如此,该省掉多少麻烦呢?
“这酒叫什么?”莫言好问正在耍帅的调酒师。他是个法国人。
调酒师却反过问她:“你觉得叫什么,它喝起来像什么?”说的是不标准的中文,怂恿她再认真尝尝。
莫言好喝了一口,仔细地尝味:“像酒。”
“哦,不对,是有柚子的味道吧?”莫言好补充。
“那你觉得这酒叫什么?这是我们家乡流行的喝法。”
“该不会叫柚子酒吧?”莫言好疑惑,“外国人很懂浪漫,绝不会取这么直接的名字。”
调酒师笑:“女士,答案一直摆在你面前,是你多心了。”
是啊,答案不是显然而见吗?有柚子味道的酒叫柚子酒不是再恰到不过了吗,为什么会产生疑虑呢?是因为外国人的关系还是一直残留在自己脑海里的思想意思左右呢?凭什么外国人就懂浪漫?
莫言好觉得有意思极了,再喝了一杯柚子酒,搀扶许子规潇洒地离去。回到家,把许子规往床上一丢,自己脱掉鞋子换套衣服,把自己把床上一扔,迷迷糊糊地发起梦来。
大半夜的,许子规却把她拍醒了。许子规用一只手支起头,说:“莫姐,你给我继续讲你的故事好不好?”
莫言好二话不说地坐起来,爽快地答应:“好。”其实这晚上,她一直做着同一个梦,又从梦里醒来,十分精神。
那年高考,莫言好的成绩一下子蹦上来,超常发挥让所以老师刮目相看,分数线竟上了清华。可惜她第一志愿填的是上海复旦大学,但她却被本地的重点A大录取了。回校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老师们纷纷地表示惋惜,一脸“糟蹋了这孩子”的模样。
班上的六个女生,全考上重点大学,给班主任脸上抹了一层金子,闪闪发亮。冯翠翠考上了北京某所重点大学,却一脸惆怅,没有丝毫光宗耀祖的喜悦。莫言好也见不得有多高兴,她明明能上复旦的,但偏偏不幸地成为高考录取漏洞的受罪羔羊。她不禁怀疑,是否有人篡改了她的高考志愿。
她怀疑过班主任,更怀疑过冯翠翠,但最大的可能,是何楚文。她对于她被A大录取感到毫无意外,并满意地安慰:“随遇而安吧,求个毕业证而已,哪里都一样!”
莫言好把筷子搁下,可力道太大,啪的一声声响,吓得弟弟妹妹几乎跳了起来,露出四只惊恐的眼睛。
如果何楚文不是表现得那么明显,她忍一忍事情怎么也能过去,再忍一忍也就接受随遇而安。她可以忍受失望的折磨,以求降低绝望的爆破力,但她不能接受,一个做错事了的人故作不知,毫无愧色地给她报以假惺惺的安慰。而她的语气,更倾向于“读书也就为了个毕业证”,莫言好最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花四年取个毕业证,然后向当大官的大舅舅好声好气卑躬屈膝地求来一份稳定的政府工,她的一生就这安稳地渡过。
谁不想依赖权势,谁不想有份固定的工作?至少莫言好不想,她太要强了,为了几千元而出卖自尊,她宁可穷。
“尊严不能当饭吃!”何楚文骂她。
“至少能让我的心过得更舒坦。”这世上,也只有自卑的人,才会把尊严捂得密不透风。
那一仗虽是莫言好小胜,但依然改变不了被A大录取的事实。大学里,她认识了一个上海的师兄,这个人便是吴逡。他虽是上海人,但一直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他曾花了半年时间追求莫言好。莫言好却对他一直是不咸不淡。
任是一个女生,遇到一个英俊的男人,一个能为讨好你欢心而大花手笔的富二代,没有人不会心动。莫言好亦是,她只是一个女生,有妒忌心,更有虚荣心。寝室里外貌较好的,都交上了英俊但不多金或者多金但不英俊的男朋友。而吴逡的出现,恰恰满足了她双重的虚荣心。
可每次她要点头答应的时候,脑海里浮过邵方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的人生才刚起步,会遇见更好的。”一想到此,莫言好止不住自己心中的怒气,恶狠狠地把吴逡甩到一边,自己有多远就逃多远。她是在斗气,是和远在英国的邵方宇斗气。他说她会遇到更好的,她偏偏不要。可受苦,往往是自己,还有吴逡。
不过说起来奇怪,一般男孩子遇见她那死脾性,撞过一两次板定必知难而退,只有吴逡越战越勇,朋友都笑话他是一头斗牛,而莫言好就是一块红布。
平安夜的晚上,他特意为她放了一个小时的烟火。可他不知道,她活了二十年,从未看过烟花。朋友受教他,如果一个女人被男人的诚意打动,就会流眼泪。她真的哭了,吴逡舒心地笑。他以为他的诚意打动了铁石心肠的莫言好。可事情远远超出了他所预料,莫言好本是默默地流眼泪,烟花结束后,一切重归平静,她的哭声掩盖了寂静的郊野。连为吴逡出谋献策的朋友们大感事情不妙,站在不远处你眼望我眼。
钟兆鸣最先感到不耐烦:“我先走一步,最受不了女人的哭声。”
吴逡却拉住他:“你这不够哥们了,好歹这破点子是你们提议的。”
“慢着,不是我提的,你要怪,就怪史毕原。”他才不会如此无聊。
一众男生为她焦头烂额之际,她箭一样地冲了出去。吴逡去追,才发现她如幽灵般消失了,没影没踪。
莫言好确定后面无人跟上,才停下脚步,慢慢地寻路回学校。路上太黑,她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泥地下,昨天才下过小雨,土壤是又松又软,一不小心便踩得满脚泥泞。走了片刻,前方却有点点烟火,一枚硬币大的光团,忽明忽暗,还有半个约莫人形的黑影。
前方有人。因为只有人才会抽烟。
打劫,拐骗,还是劫色?
泥土的气息和烟草的味道,让莫言好慌张地后退。她走了不久,吴逡他们应该还在后面,如果她此刻大叫,对方绝不敢下手。
所以她退了几步,说:“我的朋友在后面,你想怎样?”
对方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也不向她逼进,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可她偏偏被卡住在路上,前进不是,非必要,她也不后退。
月亮从云里露出半张看戏的笑脸,莫言好才发现原来是个认识的人,而且是刚才先走一步的钟兆鸣。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子,长舒了口气,放松警备,径自走去。经过他跟前的时候,她说:“人吓人,吓死人。”语气里全是不满,他确实不该吓唬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也好不容易地截了辆的士,钟兆鸣却跟着跳上来。
莫言好一脸诧异,但没有拒绝,这偏僻郊野,截辆的士可难过登天,再加上,两个一起摊分车费,倒让她满意。可是她依然有点抗拒:“你的……”烟味太浓。剩下半句她说不出来,因为原本还刁在她手中的烟,竟不知去向,她只好恹恹地别开头去,任由他坐到自己旁边。
莫言好以为他会些吹捧吴逡的话,可他全程一声不吱,也不抽烟,双手抱胸安分守己地坐在后座排上。车子到达目的地,他一话不说把两人的钱付了,又一声不吱地下车,连再见都没讲就走了。
如若平时,她定必追上去把该付的钱缴清,可此刻,她就是不愿意追。是他自己要走的,凭什么要自己把钱捧到他手中?他要就要,不要拉倒,大不了,她把那十几块零钱以他的名义捐红十字会,也是一种变相还债。
后来,莫言好发觉,钟兆鸣只有对她才冷若冰霜,对着其他人,虽然说话直白了点,或者是遇到不爽的事情会不屑一顾,但他每次碰见她,都扮作不识。那一次同车,可谓是他对她的宽容点。
大概是因为吴逡的事情记恨她?可这样也不对,吴逡自烟火事情以后,决定不再对她展开猛烈的追求,而是针对性地进行漫长的持久战。在无数个被刻意浪漫的日子,莫言好毫无拐弯之地地把吴逡拒绝了。被逼进穷巷里的吴逡,走投无路,只好和莫言好达成一致协议:只做朋友。
莫言好的室友惋惜:莫言好是捡到宝了,可不懂珍惜。
莫言好对这一揶揄,不出任何回应。如果每个人有一个价码,以十为单位,那吴逡论家境、人品、举止无疑是八十五分,可吴逡再好,他到底不是她心中的那位,勉强下来,受苦的还不是双方。
每个人都是常旅客,一生注定奔走,来来回回,折了又返,谁都是谁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