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邵方宇每晚上十一点准时给她打电话。座机在厅子里靠窗的地方,乡下风水好,风从窗隙飕飕地灌进来,每晚上莫言好都得披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冰冰凉的木椅子上和他说上半个小时的话。话题由盐油米醋到国家大事,无所不谈。邵方宇对此都有一套自我的见解,见解颇惊世骇俗,听得莫言好这类乖学生连连瞪大眼睛,回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邵方宇则强调:“公民有言论自由权!”
大部分时候,莫言好心痛他的话费。邵方宇却说:“钱是赚来花的!”
“可现在花的是你父母的钱。”
“如果你有手机,咱们可以捆一个情侣套餐,那确实便宜。不过……可惜……啊……”邵方宇故意拖长尾音。
其实莫言好听到他提情侣套餐的时候,心里似打碎了瓶蜜糖,芳香且甜美。
“情侣套餐是什么?”莫言好问,她不懂中国电信更不懂中国移动。
“就是两人每月扣一定的钱,两人电话可以相互任打。”邵方宇最简单地解释。
“哦。”莫言好沉思了一会,见何楚文的房门传来声动,匆匆地挂上电话,快速转身往房间里去。何楚文上床早,且睡得沉,一般的声响绝不能吵醒她。莫言好的举动还是逃不过何楚文的锐眼。
“你去哪儿了?”何楚文的鼻音沉重。
莫言好掩饰脸上的慌张,镇定自若:“我问同学作业。”
“同学?”何楚文看看她,目光又投向座机,一脸疑惑:“三更半夜的,早点睡吧。”说完,张头往莫言好的房间里瞧,鹅黄色的灯光下零零碎碎地摆着几本书和作业本。这才消了何楚文的疑心。
这天的意外,在莫言好心里埋了个定时炸弹,患得患失。她总怕有天以何楚文的厉害察觉到什么。那晚上,莫言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第一次考虑到何楚文,以何楚文的性格,定必反对她与邵方宇的交往。
第二天,邵方宇又跑到村里。莫言好把弟弟妹妹反锁在家里,飞快地跑出去会合他。这天气快入春了,冬天苟延残喘,半死不活之际还不忘给农夫踩一脚,栋坏不少庄稼。莫言好跑着的时候,风迎面而来,灌进她的身体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邵方宇责问她:“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挂了,让我一夜担心。”
莫言好呵呵地笑,心里暖烘烘的:“昨天我妈半夜起来了,我们以后都得小心点。”
“看来还是要个手机方便。”邵方宇又尝试说服她把手机收下。
莫言好却说:“那更不行,我妈看见那毫无出处的手机,肯定会起疑心的。”
邵方宇急了:“这不行那不行,你说怎么办?”
莫言好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示意他弯低身,两人小心翼翼在一米高的围墙掩护下巍巍颤颤地前进,直到确定安全了,莫言好才挺直身子解释:“我刚看见熟人了。”
不容邵方宇回话,莫言好又问:“你见过海吗?”
邵方宇摇头。
莫言好神秘一笑:“等我。”说着又跑回家,推出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命令邵方宇:“上车。”
邵方宇毫无犹豫地上车,问:“去哪里?”
“去地狱!”莫言好咯咯地笑:“你敢去吗?”
“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邵方宇说。
骑了大约十分钟,眼前阔然开朗,一片大海,和沉静的海滩。
莫言好放好自行车,感受海风吹在身上的舒畅,说:“这是片还没开放的风景区!”
“漂亮吗?”
“很壮观!”
湛蓝的大海铺在沙子上,四处散落着还没溶成沙砾的岩石,浪花拍在岩石上,卷起一层层水雾。冬天的海滩,只有莫言好和邵方宇。
海风吹在身上,更冷了。邵方宇拖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内则,问:“暖和点吗?”
莫言好点头,她的手正被他按在他的心脏上,感受着他那不规则的心跳,有一下没一下的。
邵方宇穿得衣服不多,在海风的吹拂中瑟瑟发抖。莫言好心疼她:“我很热。”试图抽回被温热的手掌,却被邵方宇按住了。邵方宇看向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她的影子和辽阔的大海,莫言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识趣地闭上双眼。邵方宇的唇温柔地覆上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以及香草味。
“把舌头伸进来。”邵方宇吩咐。
莫言好脑子一片空白,听到邵方宇的命令,竟然是下意识地一咬牙,结果邵方宇吃痛地收回舌头,但唇依然没有离开。
邵方宇再接再厉:“把舌头伸进来。”声音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
莫言好伸进去的舌头下一秒便被他的舌尖擒住,激励的战斗让莫言好身子发软,犹如一潭湖水紧紧地依附着大地。莫言好是湖水,邵方宇便是大地。
直到两人分开,两人因缺氧而脸颊通红。相对无言,同时看向无边无际的大海,似是眺望他们的未来。
莫言好先提出回去。这次轮到邵方宇骑她。莫言好搂着他的腰,把头倚在他的背脊上,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从来没有一个男生能够带给她一种确实的感受,准确地来讲,邵方宇让她想起了白素贞与许仙的故事,同时让她相信了缘分。在邵方宇之前,莫言好有过一个男朋友,那是她的初恋。恋情发生在初中,没有牵手更没有接吻,只是昙花一现,在不明不白中消逝。只不过过了两年,她忘记了他姓甚名谁。
莫言好坐在后排上,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竟有一霎那的惘然。惘然从何而来?莫言好不知道怎么了,油然生了一地悲伤。是她的多愁善感作怪,还是她潜意识里早明白她与邵方宇的差距太大了呢?
莫言好推着生了锈的自行车,一直在家门口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莫言好把自行车放好,掏出钥匙打开小铁门,隐约中听到不祥的哭声。她加快地扭锁,开门,哭声逐渐放大。
妹妹莫妍妍倒地不起,血沿着额头留下来,留了一地的血迹,半张脸花了,就像一朵枯萎的玫瑰,四周是它那落寞的花瓣。莫言好瞢了,灵魂被吓到九霄外去,是弟弟莫言晖无助的哭声把她拉回现实。权衡再三,她叮嘱莫言晖留守在家,抱起莫妍妍拔腿就跑。莫言好练过田径,虽抱着奄奄一息的莫妍妍,但速度十分惊人。
赶到村卫生站,恐慌让她胡言乱语:“救救……”
卫生站的条件十分简陋,医生简单问过情况,检查伤口,言简意赅:“要缝针。”
“那人呢,人怎样了?”莫言好问。
“大概是晕睡过去了,至于脑子里有没东西,还得去大医院检查。”医生说。
莫言好双脚发软,扶着墙,借卫生站的电话给何楚文拔通电话。何楚文接到电话,沉默半刻,命令:“在村口等我。”
何楚文搭了辆货车回来,莫言好认得那车主,是她爸爸生前的友人。何楚文抱起半昏迷的莫妍妍,让她先回家照看莫言晖。莫言好虽心急如焚,但分得清时势,僵硬地点头,又看看莫妍妍的伤口,忧心忡忡地目送她们离开,才折回家。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莫言好买了条小黑鱼。莫言好听老人家提过黑鱼汤对伤口愈合有神奇的功效。熬好烫,煮好饭,天黑透了,何楚文和莫妍妍依然未归。
莫言好安慰自己,大概是医院比较多人应诊。她心里苦涩,若果不是她疏忽,不是她自以为是,今天的情况完全能避免。
莫言晖吃过晚饭,早早爬上床睡觉。他的生理时钟一直很准时。
莫言好把莫言晖的碗筷收拾好,重新把菜和汤炖热,何楚文回来了,满脸倦意。莫妍妍伏在她肩膀上,似是睡觉了,额头上扎着一片白色的棉布。何楚文小心翼翼地把莫妍妍放在床上。
莫言好迫切地询问:“阿妹她的情况怎样?”
何楚文喝了口热汤,说:“缝了针,没大碍,”说着又皱眉:“不要给鱼汤阿妹喝。”
莫言好以为她要询问她下午跑哪儿,心里没由了拧了把汗,赶紧回答:“为什么?不是说黑鱼汤对伤口愈合好吗?”生怕她下一秒就换了思绪。
“是愈合快,不过会留疤。”何楚文解释。
莫言好没再敢熬鱼汤了,整个寒假她几乎守在莫妍妍寸步不离,甚至拒绝了邵方宇来找她的想法。莫妍妍额头上伤口愈合得飞快,拆线后留下一条一厘米长的疤痕,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蛇,认真仔细地看,又会觉得那是一株爬满玫瑰的花藤。
莫妍妍虽然年纪小,但十分爱美,她总是指着伤口问莫言好:“姐姐,这条东西会不见吗?”
莫言好笑得十分牵强:“会,一定会的。”
莫妍妍才安心入睡。多年以后莫言好回想,莫妍妍这场无妄之灾,那株莫名其妙的花藤,竟是她与邵方宇的爱情见证。
这个新年来得特别早。自从莫言好爸爸离世,新年基本上是自己一家过的。有些亲戚搬进去大城市,多年未联系,到了新年都各顾各的了。大年初二,莫言好三姐弟会跟随何楚文会娘家。
莫言好十分不喜欢回外婆家,即使会收到许多压岁钱。何楚文在家里排行第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三个弟弟。大概是家族风水好,莫言好的舅父一律升官发财,尤其是大舅父,可谓是何家的顶梁柱。但是,金钱与阶级即使是在近亲里同样会产生微妙的化学作用。尤其莫言好爸爸在生的时候,她更深切体会“阶级”的分层。她曾经痛恨爸爸阿谀奉承,也鄙夷舅父的官架子。然而,这些感受,她只能藏在心里,何楚文以娘家为荣绝不是她的倾诉对象。世俗总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特别是穷人。
何楚文总让她与表姐何巧(大舅父的女儿)说说话,终始莫言好不屑于此。有次莫言好夸奖表姐的耳环:“你的耳环很漂亮。”
何巧只是笑笑,说:“是吗?”便从她身则走过。
事后,她多次怀疑自己被爸爸上身了。她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屑于阿谀奉承。但是,她毕竟做了,她痛恨自己,同时暗下决定:一定要出人头地。
回到家,莫言好洗了一个澡。她要忘掉今日发生的不快,在浴室花了近半个小时,可那被玷污的自尊心却怎样洗也洗不净。何楚文再三敲门,莫言好才从浴室出来。家里的浴室只有一个,晚上洗澡要等。
何楚文见她出来便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以后回去,你见到有手袋,不要走过去。”
莫言好僵在半地。
何楚文又说:“今天大舅母见你在她手袋旁边徘徊,立刻把三舅母和她的手袋放到车子里去了。”
莫言好忘了自己是如何应答的,机械化地回到卧室。书桌上还有一叠作业,她擦了擦头发,专心致志地做功课。那是她最擅长的数学题,可最简单公式她却忘了。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脑海里回想她不留意的一幕。
那是午饭过后,她帮手收拾完东西后,百无聊赖地想念着邵方宇。地上有从窗外飘进了的枯叶,只有几片,是黄褐色的,跟邵方宇的一件皮革的颜色相差无几。因为那几片落叶,思念决提了。她前所未有地想念那刻的邵方宇,迫切地想知道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想念她?她完全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留意从她身边经过的大舅母用奇异的眼光扫射她一眼。
这一切不重要,重要的是,连何楚文也怀疑她?也许她只是警告她,让她以后多注意。但莫言好接受不了这话由何楚文的口里说出来,她是她的女儿,她不是应该护短吗?
莫言好闭上双眼,但眼泪抑不可制哗啦啦地流出来。她的心在痛,她的泪在流,可是无人知晓。邵方宇不知道,何楚文更不懂。她是个寂寞的孩子,习惯了掩藏情绪,却无法埋葬悲伤。那段追悔莫及的青春,只能用泪水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