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一跃》张丛

22、沈景之

　　许珏离开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萧轲的电话：“许珏还好吗？”
　　许珏一定联系他了，“许珏和你说什么了？”我努力保持镇定。
　　“她昨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上次的事很抱歉，连累我了。”

　　我马上赶到萧轲家。
　　几个月不见，萧轲也憔悴了不少，没有了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神色中参杂着颓然。
　　我渐渐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不该逼他离开许珏。许珏本来就没有朋友，这样做几乎是将她困在家里，失去与外界的联系。我也不该用他哥哥的公司威胁萧轲，萧轲原本从事艺术行业快活自在，我却告诉他，因为他，他哥哥的公司会陷入破产，他们整个家族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将他拖入愧疚的巨大旋涡，不复之前的潇洒神采。

　　“许珏呢？”萧轲神色焦虑。
　　“她走了。”
　　“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不是承诺会好好照顾她的吗？如果你好好照顾她，她为什么会离开！”萧轲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有些崩溃。
　　“你呢？你不是也放弃她了吗！亏她那么信任你！”不管何时，想到萧轲曾经是许珏最信任的人，我都嫉妒得要发狂。
　　“你怎么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逼我，我也不会离开她！”萧轲忍无可忍，一拳打到我脸上。我伸手反击，两个人扭作一团。

　　幸好我们两个都不是会打架的人，胡乱挥了几拳，两人都停了手，坐在上喘气。
　　“你知不知道，许珏真的很喜欢你。”沉默半晌，萧轲突然说，“她觉得自己天天呆在家里很没用，只能等你回家给你做饭，所以她想重回校园，不想拖累你。还有上次游学，她只是和你置气，后来她就发信息给我，说她不去了。”
　　“我知道……”，我想起那天放烟花，许珏说“我喜欢你，早在你喜欢我之前就喜欢你了”时的哀伤神色。
　　“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怎么会在工作忙的时候，一连几天都对她不管不问；你一出差就音讯全无，她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只敢打给你的助理。你只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找到她，却从未想过她需要你的时候。”萧轲转过头，略带嘲弄地看着我，“你不配得到她的爱。”

　　从萧轲家里离开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到医院收拾许珏留下的东西。
　　许珏什么都没有带走，我从家里给她带的电脑、iPad、kindle，甚至衣服和手机都没有带，想到她孤身一人在外面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危险，我的心开始抽紧。
　　电脑没有关机，正准备关机时，鬼使神差般，我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想看看她平时都看些什么。
　　我看到了夏雩的微博。
　　大部分都与我有关。
　　我一条一条仔细辨认，里面带有我背影的照片，大部分是偷拍的；纯文字微博中关于我的部分，大部分也都是假的，比如“喝着老板赏的咖啡”，我并没有给她买过咖啡。
　　夏雩负责设计，她的直属领导和分管领导都不是我，我们在公司，只是偶尔在电梯间遇到的点头之交的同事。
　　我想到许珏留下的信，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打开信又逐字读了一遍，“我也想陪你走过每一个平凡的不平凡的日子……”。
　　也想。
　　我想许珏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我找到夏雩。
　　“沈总今天怎么有工夫找我？”她心情看上去不错，闲闲笑着。
　　我点击进入她的微博主页，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夏雩挑了挑眉，不说话，仍然保持微笑。
　　“为什么？”我尽力压抑住愤怒。
　　“兵不厌诈咯，谁叫她那么蠢。”夏雩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她不是你的敌人。”忽然间我觉得夏雩很陌生，也很可怕。
　　人心怎么会这样？你们认识了很久，甚至朝夕相处，你却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我把萧轲赶走的时候，许珏也是这个感受吗？
　　我的心又疼痛起来。

　　“她当然不是我的敌人，她不配。如果不是沈鼐可怜她，一个只会煮饭的女人也能嫁进沈家？我没有她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能靠自己努力。”夏雩恨恨地说，“沈景之，我才是那个站在你身边的女人。”
　　“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再说一遍，我们早就结束了。”我不想再与她多说，“调到国外，或者离开沈氏，你自己选。明天会出调任函。”

　　见完萧轲和夏雩，我觉得很累，躺在床上却完全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片段，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我想象的，比如许珏与萧轲愉快交谈的样子，离开前给萧轲发信息的内疚，还有看到夏雩微博主页的落寞神情。

　　我也时常想起许珏刚来的样子。
　　当爷爷找到我，说要给我安排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时，我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无非是各玩各的，豪门婚姻向来身不由己。
　　“小珏很可怜，你要尽量好好照顾她，不要做得太过分。”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爷爷严肃地警告我。
　　好嘛，不过是在家里摆一束鲜花，我会偶尔给它浇水的。我暗自想着。

　　她刚来沈家时天天做噩梦，半夜下楼倒水，站在书房的门前久久不愿离去。我看她实在可怜，就让她进来在我的书房待一会儿。
　　她很安静，也很乖巧，像只温顺的小猫。
　　没有人能拒绝雨天在门口瑟缩的小猫。
　　况且她还是只温柔、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小猫。

　　我们开始一起吃饭、聊天，周末我陪她去看展，在公园散步。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或许是一大早起床，闻到咖啡的香气，餐桌上摆着可口的早点，她活力满满地笑着与我打招呼“早上好”；
　　或许是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客厅灯还在亮着，她胳膊撑着脑袋打瞌睡，看到我回来，温柔笑着：“我煲了粥，要不要喝一点？”；
　　或许是在公园散步，看到卡通图案的氢气球，她眼睛亮亮的，扯着我的衣袖撒娇“我想要那个”。

　　虽然工作很忙，我时常和她约会到一半被叫回公司，或者连续出差好几天顾不上与她闲话家常，毕竟工作方面的事情她不懂，我也不想让她担心。她只要无忧无虑地在家里等我，就够了，我会摆平外面所有的风风雨雨。
　　我没想到她会提出离婚。
　　开始我没有太当回事，我想是我工作太忙疏忽她了，我以后多多关注她的情绪就可以。她说要独自参加学校的游学项目，我只当她在耍小女生脾气。我让助理找到学校老师，
　　没费什么力气就取消了她的报名。我以为好好安抚一下她就可以，没想到从她口中说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萧轲。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交了朋友，还是单身男性。我听萧轲说他们认识的经过，嫉妒得要发疯。第一次带她参加沈家晚宴，我本来想趁此机会介绍她的身份，没想到晚宴还没开始，她就和萧轲一起离开了。
　　于是我赶走了萧轲。

　　萧轲走了，我却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
　　她身上那种黏糊糊的可爱、体贴和偶尔撒娇也都消失不见，就像蹭着你的腿让你摸摸柔软肚皮的猫咪，忽然打转起身，高高地扬起尾巴，恢复了高冷优雅的神态。

　　我开始讨好她。
　　我精心准备带她看夕阳，放烟花，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我喜欢她，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可是她却哭了。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觉得她随时会离我而去。
　　虽然我知道她也喜欢我。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能紧紧的抓住她，不让她离开。

　　助理和我汇报公司年会的安排时，我想这也许是一个机会。我可以弥补上次晚宴的遗憾，郑重地向所有人介绍我的妻子。我要给她安全感，也给自己安全感。
　　那天一大早我的眼皮就突突地跳，我心里有点慌，于是不断催促司机快点出发。

　　然后我得知了车祸的消息。

　　赶到医院时，她正在做手术。我看着“手术中”三个闪光的大字，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还是有眼泪从指缝流出来。我想到那天晚上，她来到书房，认真地对我说她不想参加年会，不想当一个吉祥物，我却再一次漠视她的想法。
　　悔恨、自责、愧疚、恐惧席卷而来。
　　不过是一场年会，你不想去就不去。小珏，只要你能醒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是她还是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