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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家突变 张家马车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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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马车于午后申时到府,管家早早地站在正门候了好一会,才看见马车缓缓驶近。
“怎么比往常晚了这些时候?”管家问徐大。
徐大勒紧缰绳,待马匹停下,转过身朝车后努嘴道:“今日在集市上捡到宝了,我看夫人的病这下可以彻底根除了。”
“是什么东西?”
“待会细说,快找几个人抬走那东西,免得夫人看了糟心。”徐大跳下车,着急往车后走去。
管家心下大致有数,挥手唤来两个门下的小厮,同徐大将笼子抬了往角门去。
“阿南。”车厢内沉香味渐渐散去,张琮安轻声唤醒躺在软榻上的女子。
女子睡得浅,迷蒙睁开眼,哑声嘟囔:”嗯?”
“到了。”
女子慢慢坐直了身子,抬手掀起帏裳,见到屋外门匾,“今日好像要快一些。”
张琮安不言,将女子身上盖毯收拢,放进车内木箱,再接过车外递进的薄衫,搭在女子肩上,问:“晚膳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弄。”
“我嘴巴淡得很……”林开南开口:“想吃点辣的。”
“小姐,公子。”张琮安掀帘,管家正候在车前。
管家见到张琮安,忙让人抬了马凳,放在马车旁。
张琮安从容地走下马车,几句话交代管家晚膳事宜,再回身,只看林开南正蹲在车头捋马尾,张琮安伸手,她便笑嘻嘻地搭着手下了车。
笼子的东西甚是宝贵,徐大不敢大意,只先前报过张琮安,他才敢和小厮抬了笼子往角门走。
路上,两小厮不停地审视着笼子的大鸟,一人终忍不住好奇心问:“徐大,这是个什么东西?甚稀奇。”
“孔雀!今儿个你们可是开眼界了。”
“那这孔雀吃什么?”
“你小子,看好你的门吧。”那小厮憨憨笑,暗暗记下孔雀的模样,待归家后好向家里人说道一番。
张琮安陪林开南行至兰园,便被园内淡雅兰香吸引,林开南停在了兰草丛外,低头瞧一朵朵黄绿色娇小的兰瓣正妍妍,夸赞道:“今年的花倒香。”
许久无人上前答话,管家便开始四处搜寻负责兰园的丫鬟,只见那丫鬟呆呆地站在人群里,管家走到她身旁稍稍推了她一把。
丫鬟被推出了人群,她这才知道主子是在同她讲话:“回夫人,今年阳光充足,兰花自然会开得更香些。”
林开南点头,“难怪去年我种的兰花不够香。”
“去年的梅雨绵绵下了……得有小半月。”管家皱眉,他记得那段梅雨季节,柜子里的床褥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新来的?”林开南问。
管家瞧着那小个子,“去年冬月,公子吩咐采买的。”
林开南蹲在一簇兰花旁,伸手抬起一朵蕙兰凑近鼻尖细闻,香味甚是合意。
她欣喜着回头,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张琮安,正和一账房先生对账本,林开南随即松开手里兰花,愈起身回房,谁知她还尚未站直,眼前又出现了一片黢黑。
林开南并不急,此事时常有之,她展开双臂极力想稳住身体,双腿却乏力,直往地下坐。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围在林开南身旁的一众下人还来不及反映,只离得最近的管家伸手想接住林开南,没想有人比他快一步。
那时的林开南已经做好了跌进兰花丛的准备,只那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拉住了她的双臂,林开南怕痛,便使劲攀住这只手。
待缓过一会儿,林开南眼前才稍许清明,她睁开眼,看见拉住她的人正是张琮安,收回双手低语道:“舟车劳顿,我想回房歇息一会儿。”
张琮安拨开她眼前的发丝,一齐并入耳后,打横抱起林开南,开步返回北苑。
站在原地的账房先生双手捧着账本,正踌躇着要不要跟上,管家走到了他的身旁,抬手按下账本,摇头道:“明日再来吧。”
“那我就明日再来。”
账房离开后,管家焦急地往府中大夫居住的厢房去,在他离开林府,南下来到张家前,老爷曾将小姐托付于他,今日之事突然,还是得请大夫把脉问诊才行。
冯时坐上了洗衣婆汉子的牛车,车前的汉子不停地向空中抽打着牛鞭,鞭声凌厉,催打着黄牛缓缓前行,汉子出声问:“这位公子,你到张府做什么去?”
冯时一眼瞥去,正好瞧见黄牛嘴里在反复咀嚼着什么,他未隐瞒此次去张府的目的,道:“看雀母去。”
汉子听家里洗衣婆唠叨过几句,说张公子在市集上,以五两金买下了一只孔雀。
冯时又问:“可真是要生烹雀母?”
汉子点头复又摇头,坦然道:“那也是为了治病救人,没办法。”
“他家夫人……”
“公子你知道?”
“今日在集市略有所闻。”
汉子卷起手里牛鞭,深深叹了口气道:“这张小夫人也终是熬到头了。”
原张家府宅本坐落于城中,自他张家祖父白手起家,同自家表哥经商多年,终得金玉满堂,于城中修建了张家大院。
那时的张琮安还未娶妻,身边只跟了一个通房,这通房大字虽不识几个,却颇有几分姿色,深得张琮安喜欢,他将通房留在身边,只待成亲后收做妾室。
没成想待张琮安弱冠之年,张家数十年根基骤然崩塌,那表哥连夜逃回了老家,张家祖父气急攻心,立时倒地不醒。
张父派人急请城中名医,待大夫赶到张府,瞧见躺在床上张嘴喘着粗气的张家祖父,也只连连摇头,嘱早些为其祖父换上新衣才是。
张家祖父入土为安后,张父为还债,变卖了张家所有田产宅基和值钱物件,尽数遣散张家下人和丫鬟,只留下张琮安的通房一人,随后于城郊买了茅屋一间给张家四人居住。
这通房倒也老实,死心跟着张琮安,张母感其忠心,悄悄拉了儿子商量将通房纳入房下,却不想被张琮安一口否决。
张母心知儿子所想,至此以后,她便也放下此事不再提及。
再一日,张母不知从何处翻找出数张借条,她递给张父,心道若讨回一张借条上的银两,也可暂缓张家困境,张父当即接过借条出门。
张父从城郊一路步行至城内,已用去半天时间,他脚不停歇,上前叩开了一家府宅,可谁知钱还未讨回,那家人瞧着如今张府失势,狠狠将张父打了出府。
张父哪里经受过这般痛打,回家后当夜发热,起了大汗,后半夜嘴里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至二日连床也下不得了,好容易爱挨过冷秋,却在寒冬的大雪里逝去了。
如今张家只余张琮安一男子,他本想找份工补贴家用,却被其母斥责:“你父此生惟愿张家出读书人,安儿,其它你不用担心,只管安生考取功名,只要你及第,为母也就无愧于你父亲了。”
白日里,张母去给大院里的夫人小姐洗衣,她的双手日日浸泡在初春刺骨的河水,那曾经的青葱玉指如今也绕满了粗麻,生生熬过了春日,夏日里,却一不小心摔进河里,淹死了。
不出两年,张家已经办了三场葬礼,张琮安跪在双亲坟前痛哭,搬来他的古籍诗词在双亲坟前统统烧了干净。
那通房双眼垂泪,只跪在张琮安身后,不作一声,静静瞧着张琮安烧了那些个圣贤书籍。
自此张琮安不再习书,他狠下心变卖了通房,换了些银子,出城谋生路去了。
六年后,张琮安携娇美的夫人浩浩荡荡回到县城,在城郊建起一座大宅院。
“吁,张府到了。”
冯时下车,掏出几锭银子,汉子伸手接过,“这……爷,给多了。”
“就当听书钱。”
汉子双手捧着银子,“多谢爷,那我这就走了。”
冯时走到张府门下,瞧见柱子旁有一打盹的小厮,他偏倚着石柱,来往的马车也没能将他吵醒,一不留神,他的脑袋重重磕在石柱上,惊醒了那小厮,小厮顿时清明,瞧着站在跟前的两人,问:“你是什么人?”
冯时清清嗓道:“去通报,我可医治你家夫人。”
“你?”小厮将冯时从头看到脚,怕又是哪里来的江野郎中,挥手道:“我家夫人的病自有大夫照料,你还是哪里来哪里去吧。”
“愚蠢至极,你府中来的宫里大夫医术不过尔尔,我若离去,你家夫人怕撑不过今冬。”
府内确有一老爷重金聘请的大夫,却从未向外人透露大夫来路,此人煞有介事,小厮心下露怯,“报上名来,我便替你走一遭。”
此时的管家正皱眉疾行至大夫门前,一脚还未跨进门,就听门下来的小厮唤他,他沉声叱责,“夫人回府不可喧哗。”
“门前来了一人,称可治好夫人。”
“定是又来骗诊金的,赶走即可。”
小厮站在原地,“可是……”
“可是什么!”管家不耐烦道。
“来人说,那宫中大夫不过尔尔。”
府中大夫确自宫中来,可从未外传,连府中丫鬟小厮也不知,管家正细想莫不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却听周大夫走出苑问道:“来者姓甚名谁?”
“回周大夫,来人自称冯时。”
张府宅门重开,从门内走出一满鬓花白的老人,见到冯时,拍去衣袍上尘灰,福身道:“草民参见国师大人。”
身后管家同那小厮见状,忙双膝跪地,“草民叩见国师大人。”
“带我去见张家夫人。”
“是。”
北苑寂静一片,张琮安待林开南睡下后正准备离开,只见冯时一行人也到了北苑,管家走上前道:“老爷,这是王城来的大国师,可医治夫人。”
张琮安细瞧正是今日拦车之人,两步走下台阶,距冯时一步远处拱手道:“原不知是国师到府,多有怠慢,可内子现已服药睡下,莫不请国师暂住府上,也让张某一尽地主之谊。”
冯时并未留下赶牛车的汉子,今日这张府是必要住上一晚的了。
跟在冯时身后的周岐凤此时也出来打和,“这样也好,国师大人此行想必也百般颠簸,我们先用晚膳,明日再替夫人诊治也无妨。”
“管家,命厨房备上好佳肴为国师大人接风洗尘,再去打扫一间上好的厢房给国师住下。”
管家弯腰答是,小步往厨房去。
周岐凤年少做官,过半百方辞官回乡,自是善于巧言令色,“近数月张夫人所用之药我皆一一记录在册,国师可要先行过目?”
“这暂且不急,你带我看看今日那孔雀。”
“没想到国师也对这兽畜感兴趣。”张琮安招来门外小厮,“带国师去后院窝棚。”
孔雀乃祥瑞之兽,就算在官三十余年,周岐凤也见所未见,如今有所幸定要好生细瞧一番。
两人跟随小厮来到后院,棚内,孔雀早已从笼子中放了出来,没有生气般窝在蓬草中,周岐凤伸长了脖颈往里探,“这竟还是只雀母。”
周岐凤挺直了腰,“听张府管家说,要将这孔雀肝胆入药,老夫宫中习医多年,却从未听过有此一药引之说。”
冯时点头,意在知晓此事并非周岐凤所为,周岐凤才又道:“近来,张公子倒时常带张夫人去寺庙礼佛。”
此县城临近敖岸山,冯时问:“距此不远有座敖岸山,可山中神诋陨落许久,不知张家人礼的是哪尊神佛?”
周岐凤年已半百,况张府偏远难行,他便不常走动,若不是在张夫人处诊脉时张琮安提了一嘴,他也不知他们去了寺庙,只道是散心去的,“这,老臣也不知。”
暮色渐浓,眼见着张府内琉璃灯一盏一盏点亮,张琮安立于主位,问:“夫人可起身了?”
立于柱子旁的丫鬟出声:“嗯,夫人说要过来同坐用膳。”
道有客来,林开南略施了粉黛,选了素净的衣衫换上,进到正厅,客已入座,张琮安见她到了,起身迎她, “这是当今国师。”
林开南未曾见过当今国师,只想着和那宫里来的大夫所差无几,是个老头子罢了,顺张琮安手指方向看去,竟是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子,林开南略显失仪,回过神,红着脸低头福身,“见过国师大人。”
入座,张琮安挟几道清淡的菜布于林开南桌前碗碟,才在寺庙内食了好些个无盐的斋饭,鼻下再闻这些饮食,林开南有些想吐,张琮安心忧问道,“可有不适?”
林开南摆手,执箸挟了几片青菜勉强入口。
膳闭,冯时同周岐凤翻查以往林开南所用药方去了,张琮安则让徐大套了马在府外候着。
林开南不多言语,携春燕愈回苑里歇下,却听张府外一阵马蹄嘚嘚声逼近,檐下小厮还未看清来人面目,领头人便拿出玉佩直逼小厮眼下,那小厮立即识出此玉佩之主,立跪拜迎接。
“老爷,夫人。”得到消息的管家加紧脚步跑向正厅,手中高举一封书信,再往后看,几多个身着甲胄之人快步跟在管家身后,那些魁梧之人未曾留意脚下,打破了好些个路旁的琉璃灯。
林开南识得家中所养武士,忙上前一步,问:“何事如此惊慌?”
管家扑通跪在张琮安跟前,将手中书信递给了林开南,“小姐,老爷没了。”
林开南尽力稳持住身子,可胸中骤起一阵闷痛,双手如抖筛般接不住来信,歪身倒进春燕怀中,张琮安从林开南手中接过来信,展开,信中书,林家老爷逝世,嘱林开南尽早归家。
那些甲胄之人此时也跪在了石板地上,“还请小姐,立刻随下属回林家。”
林开南早已没了主意,听到那领头人所言,才几步下了阶梯,断断续续言语道:“快,立马启程。”
张琮安一手拉住林开南,不想林开南手下灵活一转,张琮安未能抓牢,他急急追上前去,还未近身,林家那几人便拦下了张琮安,他只得大声唤:“阿南,记得按时服药,我随后就来。”
一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若不是路旁碎琉璃瓦片泛着的火光闪了眼,张琮安竟还不能回神,甲胄碰撞之声又在耳旁响起,张琮安抬眼,竟有一佩刀男子折身返回,双手递上另一封红漆信笺,“这是?”
男子将信塞进张琮安手里,“这是老爷临终前所书,老爷说知公子素来是信守诺言之人,望公子别忘了当年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