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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雀母 进入夏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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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夏日后,不论日夜,高枝上的蝉鸣鸟叫便不停歇地缠绕在冯时耳边。
大殿里无风吹来,甚是闷热,想着今日要进县城,冯时早早地穿戴好衣裳,闭门下山。
阳光透过叶尖缝隙,摄向粗壮的枝干,显得那几棵树枝在森林中格外的耀眼,冯时垂首往地面看去,枝干间这一团,那一簇,尽是被温暖了的低幅的蕨草。
沿着蜿蜒山路,冯时走到了半山腰,他叩响白露家门,久未见人来应门,冯时复抬手再扣门。
此时的白露正睡得迷蒙,听见有人敲门,青丝未束,略整衣衫,随意趿拉上鞋,便走出里屋。
白露卸扣开门,见是冯时,她忙往半开的门后躲了躲,“有事吗?”
“我今日要下山……”
只听冯时话音未落,白露急得抢先问他:“你就要离开敖岸了?回王城去?”
冯时倒也想就此回王城去,可是敖岸钟声之事还未了,暂不得离去,“我今日要下山采买,前来是想问,白姑娘可有东西需要我要带回?”
听见冯时并没有离开敖岸的想法,白露随即放下心来,细思短缺之物。
良久,冯时未得白露所需,只看她正踮起脚往冯时身后瞧,冯时疑惑着扭头,往坡下看,却什么也没有。
白露问:“另一位公子呢?上山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这次他也不同你一块去么?”
“他早已回王城去了。”此次来敖岸,冯时本打算孤身前行,没想胡邑以行李繁重为由,执意送行。
到达山中寺庙后,胡邑利索地收拾干净庙宇,随后又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了王城。
近来,白露喂养鸡畜的谷粒快要见底,以往皆由青要替她置办,可如今青要久不归敖岸,白露心中甚是焦急。
“可有需要我带的?”冯时又问。
白露有些迟疑,道:“什么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
“一袋谷粒。”白露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
冯时微微点点头,将一袋谷粒记下,“可还有其他?”
“嗯……”白露想起自己破烂的小厨房来,遂又说:“一块灰瓦。”
冯时曾见过那块空荡荡的屋顶,冬不挡雪,夏不避雨,早就该修补了,“一袋谷粒和一块灰瓦,就这些?”
白露点头道:“就这些。”
时间不早,冯时再不能耽搁下山时辰,他将白露塞给他的一空麻袋和一囊水放进衣袖,再次确认白露所需,便准备转身下山去了。
刚走出数步,白露又开口:“那你几时能回敖岸?”
除去买卖东西花费的时间,倘若冯时加快些脚程,应当今日能回,“落日之前当能回敖岸。”
白露欣喜,切切道:“那黄昏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再次步入深林,冯时隐约察觉身后跟了一道白色的矫健身影,想是白露的那只猫。
白猫跨过湿漉漉的野草,脚垫轻轻落在褐土之上,踩定一处干净落脚点后,另一只脚随后跟上,它这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鸟兽离巢,山野愈发喧闹起来,冯时今日择了新的一处下山路,他经过一棵参天老树往左拐,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一座荒废的亭台。
石亭外布满苔衣红葛,冯时靠得近了,眯眼才看清,这台柱上不画神佛,不书经典,只右侧刻一只鹿,颈项之上戴一项圈。
冯时伸手轻轻从鹿角抚过,又弯腰凑近鹿雕细瞧,竟发现在苔衣之下还刻了蝇头小字,依稀辨来,乃夫诸二字。
夫诸乃远古灾兽,其形如白鹿却长了四只角,它曾于敖岸现世,一出现敖岸以东百里以内突发大水,黄帝派熏池捉拿此兽,不想此兽十分狡猾,竟哄骗神熏池与其缔下契约,并收入麾下。
“此兽有些能耐,虽为灾兽,却能奉入寺庙,得享世人朝贡。”冯时自言道。
离开亭台,冯时又绕过几个弯,来到茶寮,他挑了张空桌坐下,朝老妪唤道:“来碗面。”
“公子拿着水囊,这是要去哪?”老妪从腰间抽出抹布一条,利落地擦去桌上薄灰。
冯时掸去鞋边猫毛,道:“县城里去一趟。”
老妪知不便多问,提壶满了杯茶,就退到一旁煮面去了。
“这县城路远,公子可知如何去?”老翁手执烟袋靠近。
“走来时之路,应当错不了。”
“嗯。”
老翁借着点烟,来到了灶旁,正看见角落里的老妪在偷偷打量冯时,她满眼泪光,哽咽道:“老头子……”
老翁忙出身呵斥:“好生煮你的面!”
一碗素面很快上桌,冯时快速吃尽,用茶水净完嘴,便起身上路了。
翻过最后的山坳,便到了县城。
冯时站在城门外,摇了摇手中水囊,他拔下木塞,饮尽最后一滴,抬脚进入城里。
穿过城中半个集市,冯时也未寻见一间书肆,正当他准备去茶楼里借用纸笔时,他被小巷里冲出小孩撞了个正着。
冯时眼疾手快,双手抱住了那小孩,只见小孩儿挣扎着跑开,到了不远处站定,回过身大笑着做鬼脸,“哈哈。”
“快来。”那小孩的同伴们呼唤着他,让他赶紧跟上。
冯时无奈站起身,朝孩童奔跑的方向看去,对面街道上围了一大群人,中间站了个市井小贩在大声吆喝:“各位老爷们都来看看,世上难得一见的雌孔雀。”
三五个小孩都窜到了人堆里,不一会就看不见了。
“实乃美丽高贵。”人群前站了一位书生,他手执一把纸扇,一上一下地摇晃,嘴中念念有词:“古籍书道,孔雀尾,多变色,喻如晚霞,今若能见,也是大开眼界了。”
“对啊,听说那孔雀的尾巴打开了,就像王城里夫人们用的宫扇一样好看。”
“哎!叫它开给我们看看。”酒楼里跑堂的也来了,他站在石墩高处,挥舞着手中沾满油污的抹布,撅嘴大声唱道。
“对啊,给我们也开开眼!”
人前站了位老先生,他手拄拐杖,回头,往人群中不耐烦地狠狠瞥了一眼,心想:这些凡夫俗子聒噪如此,实乃蒙昧无知,竟不晓这母雀不开屏。
“大家往笼里看,此鸟不冠,尾短,无金翠,怕是只凡鸟罢了。”
“各位老爷别急啊,听我细细道来。”小贩嘴角咧笑至耳根处,抬起脚尖踢了踢笼子,笼中孔雀受到惊吓,站起身在笼内原地转了两圈又萎于地,“你们朝雀下腹看……”
“是只雀母?”书生纸扇往地面一点。
“哎,对咯。”小贩笑着点头,他因半弓着背,身子也一下下摇晃起来。
书生问:“几金卖这只雌孔雀?”
小贩伸出一指道:“起价一两金,价高者得。”
小贩声闭,再无人大声言语,只能闻人群中悉悉索索,细听却辨不出其所言。
冯时听得是只雀母,便饶有兴致地凑上前,细瞧出那雀母额上金堂印并非一般,实非尘世之物,遂道:“我出一两金。”
“这位公子出一两金,还有比这高的么?”小贩遥指,人群顺着方向回头看出价之人,见身着锦衣,腰间佩玉的冯时,也不怀疑此人能出得起此价了。
“五两金。”
小贩瞧着人群外的马车,说话之人坐在马车内,一只手从车内伸出,递给前方驾马的男子一袋金,那小贩常年混迹于市井之间,立刻认出了这辆马车的主人,立时道:“张公子出五两金。”
众人初不识,听到小贩唤张公子,心下便都明白了,大悟道:“原来是张公子。”
“恭喜张公子得金翠尾雀母一只!”
随即,驾车男子将手中缰绳递给另一小厮,翻身下车来到人群中。
冯时仍无离开之意,他站在原处,听见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这张大公子家中有位不足之症的夫人,素闻雀肉补体,想来买这雀母便是给他夫人补体用的。”
“那这张公子果真是爱妻之人啊。”
冯时闻言,步至马车旁,车上小厮来不及阻拦,便见他屈指叩响了车门。
好一会,车内男子才掀帘问:“何事?”
“在下冯时,不知张公子买下雀母作何用处?”
那张公子只露出一眼,斜睨车外男子,沉声道:“徐大,还在磨蹭什么!”
“就来。”
那被唤作徐大的男子在付完钱给小贩,牢牢绑紧雀笼,又费力地抬到车后,才来到马车前,朝冯时拘过一礼,利落地跳上车,勒紧缰绳驾马远去。
冯时笑叹,世人只知国师冯时,却不识白衣冯时。
张家不似其他豪绅住在城中,据城中洗衣婆说,张公子为其夫人安心养病,将张府建于城外静谧郊野之处,洗衣婆停下手中活计,抬头问:“这位公子可是要去张府?”
冯时答是,洗衣婆又道:“那你可得雇辆车,张府离这可还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