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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书事 昨夜细雨滴 ...

  •   昨夜细雨滴答,在屋外吵了一夜,白露在塌上辗转反侧,反复思索,自己究竟哪里露出破绽,让冯时瞧出了自己的心思。
      至第二日晨起时,白露为昨夜久不能寐付出了代价,感觉愈发的头疼欲裂。
      她强打着精神,粗略梳洗过一番,走出房门,看见檐下被翻倒在地的木桶,无奈地叹气,弯腰将那些木桶一一摆正,又从屋内寻出扁担,肩挑木桶往山中溪流的方向去了。
      敖岸打水的地方有些远,因而白露平常用的大都是雨水,可昨夜风大吹翻了接水的木桶,她只得跋涉去溪边打水。
      穿过山间林木,行至溪流,白露将木桶放在了水流近处,再于茂盛的水边草花之中,用双脚探出一条通往水边的路来。
      昨日雨大,雨水灌满了山中溪流,白露靠近水边时,不得不牢牢抓紧一把草根,用另一只手提桶打水。
      她心思涣散,当流水灌满木桶,竟失神任由木桶随水流漂走。
      再回过神来,白露发现木桶沉入水底,立刻跳入了溪流之中,可水流湍急,她没能来得及抓住木桶,只能眼瞧着它随水远去。
      白露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回过身,凫水游到岸边,四肢齐用,挣扎着爬上岸。
      岸边湿滑,她费劲所有力气才上岸,上岸后,立时脱下鞋袜,倒出了鞋里的积水。
      白露低头瞧着自身狼狈的样子,展开双臂,双手轻轻抖了抖衣袖,几股水流顺着衣角流淌。
      耗费了今日所有的精力,白露无力再提水走这么远的路,她将鞋袜放进剩下的木桶里,拿上扁担便准备回家去了。
      刚走出几步,竟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白姑娘。”
      白露回头,正好看见冯时拿着她弄丢的那只木桶朝她走来。
      “我想,这是你的东西。”冯时伸出的那只衣袖仍在往下滴水,他惊觉失礼,遂换过另一只手拿桶。
      白露接过木桶,点头道谢,“你怎么在这?”
      “早起无事,我想山下夫妇也久居于此,便去询问熏池神迹。”
      “他们可说了什么?”
      冯时摇头,神熏池早已不被人间侍奉,世人自然也就不记得了,看来这钟声只能是与眼前女子有关了。
      “你来提水?”白露全身湿透,鞋袜未着,相必是经过了一番波折。
      “水太沉,你可以帮我提两桶回家吗?”白露狡黠地咧开嘴笑着说。
      山泉清冽,冯时很快提了两桶上岸,用木钩挂住,将扁担放在肩上,再直起身,两个木桶立时离了地。
      回家路上,白露一手提鞋,亦步亦趋地跟在冯时身后。
      “我还没问过你,你为什么会来敖岸?”
      木桶里的水荡漾,一路上洒了不少,冯时感到自己的鞋尖被水湿透,遂放慢了脚步,尽量不让水溢出,“来此精益自身。”
      白露不明白什么精益,只想弄清他知否就是闻声而来的王城人,“你可是为了山里的钟声来的?”
      “姑娘知道又何必再问。”
      “那你可知道,昨夜我所做为何?”
      听此,冯时停下了脚步,低下身子将木桶放在了原地,回身凝视光着脚的白露道:“白姑娘既知我来此是为钟声,若是白姑娘不在,无人敲钟,便可解我当下忧愁。”
      白露愣在原地,无言惊恐地看着冯时,就连手中鞋袜掉落在地也没发现。
      冯时弯腰捡起鞋袜,递给白露,又笑着道:“可我乃修道之人,自不可徒造杀孽。”
      “修道好,修道好。”白露接过鞋袜,讨好似的重复说着话。
      “既然白姑娘知我来意,那可请姑娘在我离开敖岸之后,莫要再鼓钟了。”冯时重拾扁担,肩挑木桶,又往白露房屋走去。
      “不行!”白露厉声否决了他,“青要说过,一定要我每日鼓钟,若不然……”
      “若不然什么?”
      白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沉思了良久,“如若我要离开敖岸,山里这钟......我是必要去鼓的。”
      离开敖岸?如果她只是为了离开敖岸,那这事便好办多了,“那白姑娘可愿同我去王城?”
      “王城?”白露从瑹琈口中听过这个地方,青要也在那里。
      “若白姑娘同我去王城,自不会亏待了姑娘。”
      “可是青要告诉我如果不能……”白露无法将后续之言说出,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道明。
      “不能什么?”
      “山中有封印,我离不开敖岸。”
      “封印?”冯时不明,敖岸早已无神将,又是哪里来的封印。
      “我只能走到山下凉亭,再不能跨出一步。”
      冯时下山喝茶之时,见过那座凉亭,离山脚不过百步,他问:“封印在凉亭?”
      “我不知,应该不是,可我能到的最远距离,便是那座凉亭了。”白露曾尝试过从其他地方下山,皆无济于事,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困在了敖岸之中。
      自那日冯时同白露道明来意之后,白露就未再见过冯时,两人似乎心中默认,两不相犯。
      白露要在节前将新茶制好,因此每日在茶田之中奔波往复,整日忙碌于采青,晾晒,制茶。
      茶成之时,白露立刻煮上一壶新茶,携一条木凳到檐下来,坐了一整日。
      时间很快来到五月,白露日日掐算着日子,瞧着今日天气正好,她提起一个竹篾编成的簸箕,来到屋后山沟。
      这条沟壑不算宽,她双脚一步便横跨在了山沟之上,遂弯腰将簸箕倾斜着立起,快速插入水底。
      咚。水花溅了白露满身,她来不及去擦,立刻又铲底将簸箕打横捞起,果见数条鱼在簸箕里打挺,白露满意地笑了笑,端起簸箕满载而归。
      返回途中那几条鱼仍在作死地往外蹦跶,白露已经是第四次蹲下拾捡掉在地上的鱼了,她不再耐烦,狠狠掐住鱼头往地上一敲,眼见着那鱼晕死过去,之后回家的路上便消停多了。
      青要曾带她至此捕鱼,白露乖巧地蹲在山沟旁,眼瞧着一条条鱼游过,她伸出一手迅速捞上一条便要食,却被青要施法抽打手背。
      白露吃疼松手,那条鱼也掉入水中,飞快游走,她不解,将手伸在舌下舔舐。
      “你如今化为人形,再不可生食血腥。”说完,青要又施法凭空变出一个竹篓,“瞧好我是如何抓鱼的。”
      回到家,白露从中挑拣出两条最为肥美的鱼,用草绳穿过鱼嘴拧在一起,随后略微整理过凌乱的妆发,提鱼往山上走。
      石阶尽头通到山门,白露爬完最后一阶,缓缓走近寺庙,只见山门轻掩,寺内无声。
      她推门而入,四处打量着寺庙。
      院子里十分洁净,她提着鱼往正殿方向寻去,沿途未见一片枯叶,门窗上竟也不落一粒尘,白露叩窗唤冯时。
      良久,屋内无人应答,白露再次屈指,重重叩窗,高声喊道:“冯时。”
      不一会,屋内传出些许杂声夹杂着脚步声。
      白露听着脚步声渐近,遂退离门窗一步远立定。
      冯时推开门,见白露手提两条鱼站在门外,不解问:“白姑娘?”
      “这是我今日逮的鱼,给你两只尝鲜。”白露将手中鱼塞到冯时眼下。
      冯时两指钩提住粘腻的草绳,垂眼瞧着两只黑色的鱼头,道:“我已辟谷多年,怕是无福品尝这等鲜味了。”
      “这是山顶雪水养的鱼,最是鲜美,你尝尝吧。”
      口吐白沫的鱼死不瞑目,又摆动着鱼尾挣扎了两下,旋转的草绳在冯时指上绕了几圈,牢牢地套在了指尖:“此次出行我未带厨娘,白姑娘还是将鱼拿回去吧。”
      两条鱼被冯时提得离自己远远的,生怕鱼尾上带着腥味的水再次滴在衣衫上。
      白露不解,若是有人给她抓来两条鲜鱼,她可欢喜极了,这人怎么如此不知趣!算了,算了,还是拿回家自己享受去吧。
      正当白露准备接过草绳,却见冯时右手一旋,将鱼又提回身前,开口道:“若是姑娘愿意为冯某做回厨娘……”
      立于阶下女子眉眼深锁,诧异地盯着冯时看,似乎并未发觉,自身的衣角上沾染了几滴干涸的淤泥。
      冯时再度开口:“若是姑娘同意,那冯某愿奉上新买的茶叶一笼。”
      白露惊喜,“茶叶?可是山下那座茶寮里的?”
      “正是。”
      茶树本就是白露因觊觎山下茶水所种,现下能亲口尝一尝,她自是一口答应了冯时,笑眯眯地伸手讨要,“你把茶叶给我,我就给你做鱼吃。”
      冯时将鱼递给白露,转身回殿中取茶叶去了。
      茶叶用一个竹编的茶笼装着,刚拿出,便被白露夺了过去。
      她鼻尖凑近茶笼深嗅,果然茶香四溢,随即紧紧抱住茶笼,双眼一瞥,笑道:“跟我来。”
      冯时回身带上殿门,同白露往山下走去。
      五月的敖岸,山中动物的鸣叫声变得繁杂,林间掠过的飞鸟,树根攀爬的蟾虫,丛中忙碌的蜂蝶,一一收入冯时耳内。
      出了山门,白露又将那两条鱼递给了冯时,甚是宝贝自己怀里的那笼茶叶。
      这一路上鱼尾摇摆,将冯时的衣衫拍出了片片水渍。
      刚走到坡下,白露便看见了趴在门外的猫,应是白露出门上山时,将它放了出来,瞧它乖巧地趴在地上,白露竟起了吓它的念头。
      可猫咪最是耳尖,它便是耳朵动了动,就能听见细微的声音,它睁开眼,瞧见是白露,随即弓起后背,张嘴打了个哈欠,喵喵两声,往坡下迎去。
      “今天加餐,快走。”白猫绕在白露脚前,侧着身子在白露小腿上来回蹭。
      开门声惊飞了院子里啄食的灰燕,它们拍拍翅膀,四散飞走,只剩下满地的谷壳和两三片灰羽。
      进屋后,白露忙不迭地将茶笼拿进堂内,她随手指了指院子另一边的石磨,匆匆道:“你把鱼放那去吧。”
      冯时回身合上院门,提着鱼走到石磨旁,将它放在了磨盘上,因不喜沾染的鱼腥味,他又从边上舀出一勺水洁净双手。
      “喵。”一声猫叫在冯时身后响起,他转头往后看,却没看见猫咪的身影。
      待再回头,竟见那只白猫无声息地蹲坐在他的脚边,伸舌舔舐地上积水。
      “你在干什么?”这时,白露也走到了石磨旁。
      冯时双手抱起白猫,道:“这只猫倒是不怕生。”
      此时的白猫温顺地呆在冯时怀中,任由冯时随意地抚摸自己的毛皮。
      白露别开眼,瞧见两条鱼被摆在磨盘上,鱼嘴一张一合,还未死透,她熟练地解下缠绕鱼嘴的草绳,再手起刀落,切除了它的两片鱼腮扔在地上。
      原本在冯时怀里的白猫见到鱼腮,立刻跳下了地,呜呜地大快朵颐。
      “你别靠近它,它护食会咬人的。”白露拦下伸手想要靠近白猫的冯时。
      白露从未见过白猫咬人,只是看着它与冯时亲近,自己心里刺挠得很。
      冯时慢悠悠收回手,撩袖拍下身上猫毛,随后站到了一旁,看白露如何杀鱼。
      剖肚,去除内脏,最后在鱼身上划出几条刀口,白露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你会烧柴吗?”白露一手拿刀,一手提鱼问道。
      冯时摇头道:“不会。”
      “你过来,我教你。”白露想伸手拉冯时进厨房,可两手不空,她只有眼神示意冯时跟自己来。
      灶膛旁很窄,只容得下一人,因此,当白露给冯时展示如何往灶膛里加柴时,两人皆蜷缩着身子,挤作一团。
      起火送柴,白露将每一步都给冯时一一道明,见时机成熟,白露遂递上了一捆柴火给冯时,道:“你来吧。”
      柴火被白露掰成了两截,冯时迟疑着接过,照着白露教他的样子将柴火送进灶膛。
      初始,冯时每送进一根柴火,紧接着便会盖灭火星,后来,他竟慢慢地便掌握了其中诀窍。
      见锅中油热,白露加入了两片姜,待飘出辛辣气味,遂放入鱼肉,煎至两面金黄,最后将茶水倒至淹过鱼肉,水沸,白露盖上盖,朝着冯时道:“火小一些。”
      冯时第一次烧柴,听到白露所言,立刻手忙脚乱地抽出了两根燃烧的木头。
      “你出来吧,小火温煮就可以了。”白露挥手让冯时离开灶。
      “这就好了?”冯时站起身,伸手愈掀盖瞧瞧,却被白露制止:“还没好,且等一会吧。”
      待过了约莫一刻钟,锅中香味四散,传入了白露鼻内,她才揭盖调味。
      鱼汤既成,白露从锅中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冯时,只见冯时谨慎地接过,左右看看,迟迟未尝一口。
      “你试试,这次我加的是你给的茶汤,应该合你胃口。”
      鱼汤浓郁,夹杂着点点茶香气,冯时没再犹豫,张嘴喝了一大口。
      “怎么样?”
      冯时点头道:“嗯,不错。”
      听到这三个字,白露才咧开嘴,笑眯眯地拿起自己那碗,大快朵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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