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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避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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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之后,敖岸天色易变,雨水则雷电至,白露怕这些响动大的,也就变得不爱出门了,每至雨水日她便窝于床榻之上,安神听雨。
此时的白猫也会安静地蜷缩在白露脚边,等待着雨水过去。
可今天白猫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它抬起头往屋外看了一眼,便跃下床跑出屋去了。
屋外疾风骤雨,白露急得外袍也未披,忙翻身拿了伞追出门去,嘴里不停急唤:“喵喵。”
寻至外门,白猫正乖巧坐在门内回头看她。
白露佝着腰靠近,小心翼翼道:“回来,喵喵。”
不想白猫见白露伸手想要抓它,自顾自迅速地四脚蹬地,越过露篱,逃出了院。
白露紧跟着卸下门闩,推门大声唤:“喵喵!”
“喵。”猫叫声在耳边响起,白露探出半个身子来往外瞧。
冯时正一手圈成圆抱着白猫站在檐下,另一只手从头往下温柔地安抚着白猫,门开抖落下屋檐上的积水,恰好滴在白猫地鼻头,惊得它不住地在冯时怀里蹬腿,费劲挣脱,钻回了房内。
白露瞧见猫跑回屋,才放心来,问:“有事寻我?”
冯时拱手道:“姑娘莫惊,前几日我们于后山见过,在下冯时。”
白露自是认识他,只是不明今日大雨,他为何会站在自家门前。
鸡舍里,白露早起洒下的谷粒已所剩无几,现下那两只鸡正为剩下的几颗大打出手,白露回头大声呵斥:“去。”
“还未问姑娘姓名?”冯时开口。
“白露。”
“白姑娘,冯某唐突至此,只因返山途中,大雨骤袭,这才急至姑娘檐下避雨。”
白露右手握伞柄,左手收拢纸伞,走出院门,将伞递给冯时,“这伞可以借你。”
大雨滂沱,裹挟着山风,卷起了溪流里的泥石,折断了新生的绿枝。
冯时心想,若是冒雨前行,路遇石流,怕是得不偿失了,故而他又迟疑道:“风雨倾斜,恐遮蔽了双眼,行不得路,万望能借姑娘屋檐躲避则个,雨停之时,冯某立刻离去。”
敛容,白露抬眼望向山顶:“山中寺院破烂,遮风挡雨想来也是难,你若是不嫌弃,可暂住我的木屋。”
身后的烛光照亮了冯时身形,白露上下打量,心想瞧着此人弱不胜衣,若无当日身后跟随的小厮,自己杀了他应是得心应手。
冯时推辞道:“男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我借此地避会雨便好。”
“大雨难行,莫不如你先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将身上淋湿的衣衫烤烤干,待雨水停歇之时,再上山不迟。”
“多谢白姑娘费心,我还是站在这里便是了。”
白露亦不多言,点头,将伞收整立于一旁,与冯时一同站在檐下。
稍过一会,雷电暂歇,鸡舍里也安静了,白露细听山中有雨水沿沟壑奔腾,复感一阵风穿林而过,吹灭了屋内火烛。
大雨日,山光本就昏暗,现下没了烛光,更是不见五指,冯时不动声色地低头,依稀瞥见白露瑟缩在衣袖里的青冷指节,他开口:“那就还请白姑娘带路。”
进入堂内,天空瞬时电闪雷鸣,风雨如磐。
烛火复燃,白露走进里屋,搬出了炭火炉。
三月,倒春寒来势汹汹,猫咪怕冷,因此白露始终还没撤下火炉,熊熊炭火驱散了屋内的湿冷空气,白露再往火炉上煮上了一壶茶叶。
屋内渐暖,白露脱下了湿冷外袍,撑开晾在火炉旁,又回头劝冯时:“你也快些把衣服拿过来烤烤。”
冰冷的外袍黏在身上,冯时早已倍感不适,现下他也顾不上诸多繁缛礼节,脱下外袍,坐到火炉旁学着白露撑开了外袍。
敖岸因一起凶杀案,进而鲜少有人至此,入山时遇见白露,冯时也讶异:“不知姑娘在敖岸居住了多少时日?”
“五年有余。”
“那姑娘可知山中寺庙供的哪方神诋?”
冯时本是王城的国师,不知自何时起,耳边便常闻缥缈钟声,恼得他无法专心入定,对此,他刚开始并未在意,可钟声扰得冯时本心不定,直至他再不能问卜出一卦,才意识到此事的严重,立即派出兵士去寻声源。
兵士们得令,收缴了王城里一切能敲出声音的钟鼓,回报冯时,没想第二日仍有钟声入耳,冯时为此苦恼万分,不得排解。
无法,他只能告假城主,寻钟声行至敖岸。
自到敖岸,那耳边钟声便再未响起,冯时便猜想山中定是有神谕召他于此。
入山后,他居于山中寺院。
初进山门,一座铜钟映入了眼帘,往左侧看去是一幢无匾偏殿,偏殿里的木头黑黢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辨不出一二。
冯时离开偏殿,二进院落,登上三十七阶石梯,两颗松树之后便是正殿了,冯时遍视正殿,殿内无一神像,字碑也模糊不清,不知所奉哪座神尊。
白露嘬上一口热茶,忆起琈往昔所言:“天神熏池。”
“天神熏池?竟是从未听闻。”
自黄帝一统氏族部落后,他分派各天神管理天地万物,嘱熏池镇守敖岸。
黄帝死后,一众天神大都相继陨落,只余少数于地底长眠。
数十万年后,有人于敖岸飞升,方圆四百里地动山摇,震醒了沉睡的天神熏池。
熏池于长眠中醒来,一场大水紧随而至,淹没了敖岸方圆四百里的村庄,似有妖邪作祟。
上界派神将绞杀,不想神熏池竟与妖邪为伍,诛杀数位神将,天帝震怒,又派下数方战神围剿敖岸,神熏池隶属黄帝麾下,曾跟随黄帝征战四方,数万天将也不能奈何,天界只能使了计谋,将其推入轮回道。
神熏池入轮回道后,其神殿失去神力养护,经不住风雨摧残,这才日渐腐朽。
穿林风凌厉地冲撞着四周,拖了这么长时间,那扇不牢固的烂窗,白露还是没有修好,风打进破窗,吹飞炭炉上点点火光,雨点紧跟着飘进屋内,寒意袭来,惊得白露忙拿了木塞,将那扇窗牢牢抵死。
“这场雨看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白露坐回火炉旁,见冯时正放下茶碗,她问:“你今日下山做什么去了?”
“同山脚老翁品茗。”
“品茗?”
“便是喝茶。”
“那你说说,我的茶如何?”
“入口味薄了些。”
白露自认陈茶确不比新茶,她解释:“那是因为……”
“可是茶色透亮,实是好茶。”不等白露道来,冯时又端起茶碗凑近光亮,仔细观察碗里汤色。
听到此话,白露笑答:“你不知熏池也是常有,他自通妖邪,堕入轮回道,也不必有寺供他。”
“若未通神力,那钟声怎可穿千里入我耳。”冯时低喃。
交谈至此,火炉旁的两人再未启唇言语,只专注盯着火光,晾烤衣衫。
循声至此的王城人,白露低头思索,两额长发牢牢遮挡了她的侧颜,这才没让冯时发觉白露正瞧瞧看他。
堂内未觉有风至,塌上的床帏却左右飘散开。
白露侧眼瞧去,恰巧看见露出的绣枕一角,她紧抿双唇,十指牢牢抓住衣衫两角,方才进屋端火炉之时,她便从衣箱底将青要给她的那把匕首取了出来,此时正压在四方枕头下,距此不过五步。
白露伸展僵硬的双手,将衣衫抖落抖落,重新披上身。
此山早已无神,亦未发现妖邪之物,只有眼前女子居住,冯时又问:“以往皆是姑娘鼓钟?”
白露点头答是。
“再无其他人?”
白露略思索后摇头,她从炭炉上提起茶壶,走至木桌旁,重新续上满满两杯热茶,盖杯,回头瞧见冯时也已起身。
白露将茶壶放在木桌一角,将杯盏推至冯时右手旁,未敢正眼看冯时,眼神闪躲着端起火炉说:“你坐下喝茶,我先把炭炉撤下去。”
白露将炭炉搬回里屋时,顺势揣上了匕首,藏于衣袖之下。
当白露再次坐回木桌旁,她僵硬着身子,再也不敢乱动分毫,一手握鞘,一手持柄,始终不敢拔刃。
“姑娘可去过王城?”
“嗯?”白露的心思全专注于衣袖下,未听清冯时所言。
窗外雷声,雨声,风声渐缓,冯时起身推开门,屋外果然雨点稀疏,见冯时欲离开,白露忙慌乱地拔出匕首。
“我似还未曾对姑娘说过,我乃王上亲点国师。”
白露双手冰冷,手心却在冒着汗,她不明冯时所道为何,只呆愣地重复着冯时言语的最后两字:“国师?”
“是。”
白露问:“国师厉害吗?”
冯时三指捏住点滴雨水,在指尖反复打圈揉搓,“我乃前国师亲传。”
“那是什么意思?”
“占星问卦,通古今之变不在话下,亦可百步穿杨,披甲阵前杀敌。”
匕首还未出鞘,又被白露攥回了衣袖里侧,“那应是人人见畏。”
“多谢白姑娘茶水,雨已渐缓,我这便离去了。”
白露失神点头,待冯时即将离开光亮,她才开口唤住他:“蜡烛。”
冯时回身,接过白露手中半截白蜡,“雨后山中昏暗,你带柄烛进山方便些。”
离开半山,冯时秉烛再次入山,他一手护住烛光,借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光亮小心前行。
可山路湿滑,冯时不小心踏错一步,一脚陷入了泥泞之中,只见四周瞬时没了光亮,手中的蜡烛也不知被扔向了何处。
撩挽大袖,冯时双眼逐渐适应了林中昏暗,他用力拔起右脚,就近从路旁撸下一把草叶,粗略扫了扫鞋面。
抬头,冯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密林之中,缠绕在树影间的浓雾和头顶的华盖遮挡了天光,他看不清脚下道路,只能步步摸索着往前行。
再往上走,天空变得明朗起来,山中很安静,除却雨滴声,再不闻其他鸟叫和虫鸣。
继续走,冯时听见雨滴沿着叶面滑落在地之声,这滴答作响的声音在他耳边变得急促,冯时行得更加快一些了,待得返回寺庙,身上衣衫已全然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