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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冯时 敖岸山势并 ...

  •   敖岸山势并不算险峻,秋日里环山枫叶红透,曾吸引了王城里众多达官贵族来此赏枫,人们熙来攘往地汇集在敖岸,好不热闹。
      然未曾料到,早些年,竟有一人横死在敖岸山脚。
      那些贵族乃惜命之人,不想一不小心丢失了性命,自此以后,便鲜少有人徒至敖岸了。
      回忆起两人初遇的那日晨时,山中昏暗,白露擎了一纸油伞登上山高处。
      山顶有一座寺院,院内有一鼎铜钟,三座大殿,却只有大殿里奉一尊神明,乃黄帝麾下三大神之一——熏池。
      山门轻掩,她推门入寺,将伞留在了山门外。
      慢十八,紧十八,不紧不慢再十八下,如此反复两次,钟声轻飚远扬,惊起了林中宿鸟。
      初始,青要不管不顾地吩咐她每日必要来此敲钟,那时的青要在白露眼中便如天神一般,只要她言语,白露定会尽力而为,再后来,此事竟成了她每日必做,到如今已经鼓了五个年月的晨钟。
      晨钟鼓毕,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白露一手提裙角,一手擎伞下山。
      半路上,她遇见两男子,男子着锦衣华服,撑两把玉骨伞,挡在了白露的下山路上,走在前方的灰袍男子倾斜了伞面,问:“姑娘,山中可有寺院?”
      白露瞧着来人泥泞鞋履,一时无言,讶异如今竟有人入敖岸。
      慢抬伞,只见男子灰袍衣角处有一白鹭立于水草之中,再往上,一悬在伞柄下方的兽型玉佩正随风摇晃,来人右手持伞,指节根骨分明,双唇紧闭,无甚血色,眉眼之间透露出长时间奔波的疲倦,高束的青丝之上,一根玉簪斜插入发。
      “爷,遇见个哑巴。”身后肩背包袱的男子笑道。
      “无须多话。”男子倾身从白露身旁走过,缓步往山中走去。
      白露盯着渐入深山的两人,心中思索:想来这就是青要所指的外来人,她细听男子的谈话声,瞧着他们身影渐远,才偷偷跟了前去。
      午时,雨过天晴,山脚那间茶寮的老夫妇正坐在一旁小憩,老翁身倚桌沿,透过缭缭烟雾细看妇人收捡桌上少许的几个铜板。
      此夫妇壮年时育有一子,此子竟在一次外出砍柴之时被歹人残忍杀害。
      日落黄昏,妇人于门前等候,见子久久未归,两人心急,遂持火把进山寻子。
      敖岸山间无一丝光亮,他们却一眼于敖岸山脚下发现了躺在血泊之中的独子,子胸前插一把断刃,双手被人好生归整放在身旁,衣间除血迹外,无其他污渍,就连衣角袖口也被掖齐,夫妇万分不解,诧异着将火把往头顶照去,竟见那发髻也是一丝不乱。
      妇人扑地大哭,涕泪齐发,久久不能释怀,哭得累了,她就会坐起身,呆看儿子遗容,忆往昔小儿垂钓,卧剥莲蓬,便又是一场大哭。
      至第二日鸡鸣,夫妇两人收敛哀思,急赶往衙内报官,谁知报官无果,道此处过于荒野偏僻,实在是无从查起。
      两人哀愤交加,怎可见杀子之人逃之夭夭,便于敖岸山脚处建一茶寮,高悬告示,求问此把断刃之主,二十余载长逝,却无一人识得。
      “今日那男子……”妇人指间揉搓着那枚铜板已不下一刻钟,浊眼悬泪,回头望着自家老头。
      “夫人莫要糊涂,吾儿下葬之时,我俩皆亲眼所见,况今日那两男子不过弱冠年龄,如若吾儿尚在,应是四十好几了。”老翁嘬着嘴边的热茶,吞吞道来。
      “可……”
      “切莫再提,我打听过了,那人乃是当朝国师,与我儿……实在是不当。”
      老翁一口饮尽杯中小半杯茶,手倾斜欲将杯中残渣荡出,却听山中传来钟声,右手颤颤抖抖,回头道:“这是从哪里来的钟声?”
      两男子上山之后,白露便紧随其后,绕着山腰,游游荡荡到了寺院。
      男子进入寺院后,白露就趴在山墙边细细听着寺内动静,寺内的两人正交谈着:“这寺院实在破旧,爷,不若还是宿在县里那间客栈?”胡邑单手拍打身上灰扑的衣袍,抬头看自家主子。
      钟声响起之时,白露正准备离去,还未及跨出一步,前事便如同寒风一般,直往她脑内钻,激得她晕倒在原地。
      大胆夫渚!大胆夫渚!
      神威压得地上女子直不起身,如爬虫般匍匐在地,她奋力支起手臂,也只能勉强将脸颊稍抬离地面。
      白露双眼看清,地上女子竟同自己长了一样的面孔,那女子口中不断求饶,刚开始还能听清其言语,再往后便唯余低低的支吾声,女子受不住神威压制,七孔溢出红色血液,疼晕了过去。
      白露再睁眼,天已是黄昏,晚霞照红了这半壁寺墙,她踉踉跄跄地扶着山墙勉强站起,起身后,惊觉脸上一片冰凉,白露抬手往脸上抹去,再瞧掌心竟是一片血渍。
      她佝偻着身子来到山门前,沿着门缝望进寺院内,院子里瞧不见一个人影,只是地上的落叶被洒扫了个干净。
      倦鸟归巢,山中瞬时万籁俱静。
      这间寺院藏于山中,院墙内有一颗高榕树盘结而上。
      冬季大雪日,白露曾攀上树枝,于那树高处悬过一赫赤色福带祈福神树,如今她抬头看去,已不见福带踪影,想是敖岸夜风急骤,不知将福带吹向了何处。
      白露想离开寺院了,但是那一千零四级石阶难住了她,她双脚虚浮,通身虚软乏力,油纸伞也被弃在原地,她垂首长吁,捡第一阶干净石台坐下。
      树荫下,草丛里,蝈蝈开始喧闹起来,一双双晶亮的眼从黑暗中睁开,打量着石阶上的人影,白露却不怕,她本敖岸中一只杂毛野猫,得遇青要,方化成人形。
      黄昏后的敖岸总是黑得很快,不一会儿山中便全暗下来,寺院内燃起了火烛,橙红色的烛光越过山墙向外透出些许光亮,驱散门前的黑夜和隐在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
      草蝈蝈的鸣叫声声声入耳,白露有些后悔了,今夜无月,离开寺院她必定会迷失在黑夜中。
      “唉。”白露锤打双腿,挣扎着起身,回身带上油纸伞,试探着一步步下山。
      那日之后,白露再不曾踏足山中寺院,每日晨鼓鸣传入耳,有时三五声,有时只一声便罢,她便知山中之人未曾离开。
      收回记忆的锁思,白露端上粥碗进屋,此时的白猫也梳理完毛发,躲到一旁睡觉去了。
      午后时分,山雨及停,阳光洒在了屋前的院坝里,白露换上农作时的衣物,荷一把锄头往山后地里走去。
      曾几何时,白露见过山下老夫妇种茶。
      当花回敖岸,立春之际,夫妇俩便会于茶地除草松土,到踏青时节,夜露未晞之晨采摘茶芽,晾晒,起大火杀青,最后烧上一锅滚烫的热水冲泡,细品茶叶甘泽。
      白露不抵那透亮的茶水香醇,愈来上一口,可惜山中无茶,不能一尝,她便托青要于后山群林之中,辟出了一块林地种树采茶。
      今年敖岸天冷,白露也变得懒怠,拖到惊蛰才想起除草来。
      走到茶地,她将锄头夹在两脚之间,遂卷上衣袖,两手握柄,高举锄头掘出了杂草根。
      昨夜下过雨,现下地里泥土还湿润着,正是方便除草。
      白猫喜欢同白露在山中转悠,今日天气暖和,它便跟随着白露来了后山,蹲在田埂上嚼食嫩草。
      茶地不大,除草却甚是费时,锄头翻过一遍,白露还要返身弯腰重新去拾捡掘出的杂草,抖落根上泥土,将它甩到茶地外。
      再次直起身,红日已西斜。
      傍晚时分,山中变得静谧,白露隐约听见林中传来人声,她欣喜着拿上锄头循声而去。
      自城内官宦家眷不再踏足枫林,整个敖岸被绿色侵袭,地衣开始四散铺开,草子扎根石缝,遇水便破土而出,荆棘贴地爬过石阶,往另一块石头伸去,成林的树木也一颗颗拔地而起。
      日渐荒凉的敖岸,只余些许个砍柴人,在腰间别把柴刀,同熟识的两三人结伴入山伐木,若遇见有人入山,白露常隐去脚步声跟在不远处,听他们话谈家常。
      他们说那家酒馆新出了一种梨花春,甚是香醇,燕春楼里温柔解意的李姑娘被人高价买走,这又来了一批能歌善舞的娇俏姑娘……
      白露远远躲在一棵圆木后,偷听他们谈话。
      这期间,白露双手不停,正细细地清理双手泥土,一轮下来,她来回翻看,似是不满意,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细小树枝,细细挑出甲缝中藏匿的黑色泥垢。
      “姑娘?”声音不大,恰巧传入白露耳内,抬头看,是那日上山的男子,她忙伸出食指放在双唇间,背过身往树后瞧去,却不知何时,那些砍柴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入敖岸以来,冯时食之寡淡薄味,夜宿湿冷寺庙,晨起鼓钟,若天气晴好,他便会闭了寺门在山中探寻,没想今日竟遇见那日下山的姑娘在此,她背依着大树,双腿盘坐在树后,两只手在眼下鼓捣着什么。
      冯时渐渐走近,再次因胡邑所言向她致歉:“姑娘莫惊,在下冯时,自王城来,此次进山对姑娘多有不敬之处,还望宽宥则个。”
      白露停下双手,细想当日场景,似乎有人说她是哑巴来着,不过没看清面容,她也不计较了,随即摇头:“敖岸荒凉,不常有人至此。”
      冯时不解此话何意,只想着此女子应是久居敖岸,对山中了如指掌,不待他再出声询问山中情形,只听女子又道:“天快黑了,砍柴的人也已离山,夜里山路难行,你还是早些回寺院去吧。”
      说完,白露手握锄头撑地而起,挥手拍下沾染在衣衫上的枯叶,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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