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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敖岸来人 惊蛰,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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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天空依旧寒冽。
正值寅正四刻,敖岸山被黑暗笼罩着,山林里的兽蜷巢穴,虫鸟暂歇。
倏尔,从山中吹来一阵风,它透过窗户,钻进山间的一座房屋,晃动屋内四方的木桌。
那木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三只茶杯,夜间闯入的山风将其中一只吹翻在侧,杯中茶水沿着桌沿滴下,在桌下鞋的外侧形成一圈干涸的茶渍。
木桌不远处,又有另一只鞋履肆意地侧翻在地,往鞋尖尽头处看去,那里摆了一张床榻,林间风掀起塌上莽绿色的帷幔,透过帷幔中间的缝隙,这才看清床榻里的模样。
塌上有一个女人,她蜷卷着被褥,睡意正酣,脚边突出的一起,是冬日里拾养的白猫。
不消顷刻,鸡窝里乍起的鸡鸣声惊醒了床上的女人,女人缓慢起身,迷蒙着眼,自帷幔里伸出双足摸索鞋履。
屋内外不见一点光亮,只听雨滴落在青灰瓦面上,沿着瓦垄,顺着滴子打在地面的声音,白露久久未寻到鞋履,她只得光足走出床榻,到堂中央来寻觅。
夜凉风寒,床边的窗楹被风吹了一整夜,开开合合,吵得她实难安眠,一直到后半夜,她才勉强入梦。
彭!山风再次将那扇腐朽的窗撞开,又狠狠合上,白露心想:今日她定要将这扇窗牢牢锁死。
这时,白猫来到了脚边,弓着身蹭白露小腿,白露弯腰想抱起它,没想白猫喵喵叫过两声,便从窗户溜出房间去了。
白露趿拉着布鞋来到窗边,伸手排闼,窗外淅淅沥沥,仍旧在下着雨,她回到木桌旁,燃上一柄白烛,橘红色的烛光透过窗楹,将躲在屋檐下的灰燕吓得飞离了窝。
她拿起烛台,右手将摇曳的烛火拢在掌心,推开门,抬脚跨过户定。
刚出门,一阵寒意袭来,白露哆嗦着伸手,烛火照亮了屋檐下的木桶。
夜雨绵绵,木桶里早已盛满雨水,她弯腰挪桶时,屋檐上滴落的水滴正好顺着白露的脖颈钻进后背,激得她猛打一冷颤。
白露愈将火烛伸得更远些,好看清溜走的白猫,却不想淅沥的雨水险些浇湿烛火,她便只得悻悻作罢,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很小,里面堆满了柴,白露踩着空地走到灶台边,将火烛放在了灶台上,烛光摇曳,却仍能看清里面的狼藉。
土灶上方有一块烂瓦片,昨夜的雨水想必是顺着那处的瓦沿流淌,浸润了灶头旁的矮凳和柴火,白露弯腰刨开被打湿的木柴,从底下掏出干柴,随即淘米点火烧水盖锅,一切井然有序。
粥饭上锅,白露遂从厨房里寻出一木盆,回到堂内,走到墙角,解开偏倒在角落里的麻袋,她双手敞开袋口,伸头往里看去,麻袋里是去年秋日托青要买的谷粒,白露瓦起满满一盆,随后擎伞走向鸡舍。
鸡舍里的两只鸡听见白露脚步声渐近,便开始咯咯叫起来,她隔着栅栏洒下谷粒,那两只鸡立即围作一团,低头点啄。
经过了一天,鸡舍满地尽是脏臭的鸡屎和光秃的草叶,白露手拿扫帚,进入鸡舍清扫。
在靠近孵蛋的鸡窝时,白露往里仔细看了看,鸡窝里的两颗鸡蛋已裂了两条细缝,想是不久后,这春日里的第一窝便能破壳而出了。
时间过去好一会,鸡舍才清扫完毕,白露抬手擦去额角和鬓间细汗,起身往厨房望去,正好瞧见缭缭绕绕的炊烟和灶台上的白烛恰好燃尽。
长叹一声,白露心里又浮上后山那片茶地的农事,度过了整个寒冬,想必田间地里早已长满杂草,若是晚些天晴,她必是要去锄了那些草。
开春后,雨水连着下了一整月,较着去年,除草的活着实是晚了好些时候。
白烛在灶台上化作一团烛蜡,白露走近,扣下烛蜡,顺手扔进了土灶,她抬手揭盖,舀起小勺玉米粥细尝,恰是软糯馨香。
白露迫不及待地从锅里盛满一碗玉米粥,她端上碗,提了一把矮凳,坐到了檐下。
雨水渐渐疏稀,白猫不知从何处归来,白露回头看它,只见它跑进屋内,利索地抖落下皮毛上的雨水,趴在地上伸舌开始细细梳理。
檐下又开始嘈杂起来,是南下的灰燕又飞回了窝。
这鸟窝乃是它们去年所造,年下除尘时,白露细细看来,窝内还留下了几根细羽,顺手,她也将灰羽捻出鸟窝。
这已是白露被困在敖岸的第五个年岁,在这五年里,她四次目送灰燕离去,为了来年它们飞回时仍有鸟窝可住,除尘之时,白露亦是万分小心。
一碗粥见底,白露双手捧碗,眼神迷离,忽然间,她忆起正月十五日瑹琈曾对她言语的话。
那日,有一飞鱼沿着山中泉水逆流上山,它游到山腰处稍作休息后,忽跃出池面,化作一身披红色斑纹袖袍的女子。
女子踱步至白露门前,轻叩外门,见无人来应,遂推门而入,朝屋内探头唤道:“白露。”
好几声之后,屋外才传来白露的声音,白露喘着粗气,爬上坡,捧着满怀的金梅跑回屋,瞧见等在门口的女子,开心道:“瑹琈。”
“你去哪里了?”瑹琈问。
白露笑,将怀里梅花凑到瑹琈鼻下道:“我估摸着这几日你该到了,所以出门摘了这些花插瓶。”
瑹琈两指挟下枝尖的一小朵梅花放入嘴内,细细品尝后开口:“今年雪大,梅花也甚是香甜。”
白露点头,利落地卸下外门锁扣,拉过瑹琈,“快进屋。”
厨房后边长了一棵核桃树,因着白露不喜食核桃,果熟那段日子,她也不去管,只让核桃落了满地,没成想核桃果硬,竟将素白瓦砸破一片。
冬来下雪,白露只好在屋里支了口小锅炖煮食物,锅里浓汤咕咕冒气,进屋后,瑹琈顺着香味寻去:“炖的什么?香的很。”
白露站在木桌旁挑选金梅,听瑹琈问,回头朝鸡舍努努嘴,瑹琈似是不信,问:“鸡?”
白露点头:“是爱打架的那只。”
“大红?”
“应该是。”
瑹琈边叹气边摇头,眼角挤出一滴泪,大哭:“我造孽的大红啊,长的威猛也不是它的错啊。”
白露有些不明所以,将桌上残花归整扫净,只剩下盛放的花枝斜插进瓦罐,将瓦罐拿远了些看,觉着并无不妥,便将梅花放在了桌面一角。
收拾好金梅,白露从碗柜里端出一小碟花生回到桌旁,瑹琈见有花生吃,立刻停止了嚎叫,走到桌旁靠近白露坐下,瑹琈刚挟起一颗花生入嘴,白露就问:“这回你又去了哪些地方?”
“王城。”
木桌上的茶壶正向外冒着热气,白露翻过两只碗满上热茶,她好奇地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吗?”
瑹琈右手拿起一颗花生,细细思索:“倒有一件。”
“是什么?”
瑹琈深锁眉头,两指搓下花生衣,将白色的花生放入口中,故作悬疑道:“听城里护城河的小鱼仔说,王新纳了一舞姬。”
“这有什么稀奇的,还有呢?”一颗饱满的花生被打落在地,瑹琈看着那双罪恶之手,可那双手的主人似乎没有察觉,正在继续发问:“还有呢?瑹琈。”
瑹琈沉下心中怒火,又道:“最稀奇的是那舞姬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你道是谁。”
“青要?”
“嗯。”
余晖在此刻落下山头,屋内刹时暗了下来,瑹琈挥手,瞬时点燃了屋内的白烛,白露若有所思道:“青要去王城干什么?”
“你竟不知?”
白露摇头,青要不常来敖岸,若来也是为白露带些许吃食,那次她来,带了比往常要多得多的物事,青要一句话也不言语,只在白露身边转来转去,看她敲钟。
钟声停止,青要启唇:“白露,你自珍重。”
夜晚,青要在白露的身旁睡得平静,第二日晨雾正浓时,她在床头留下一块玉玦后,悄声离开了敖岸。
白露醒来,瞧见床头的玉玦,十分欢喜,遂戴在了右手上,正恰合她食指。
晚风过林,屋后桂竹簌簌作响,瑹琈端着花生米来到小锅前:“别想了,快过来看你的鸡汤能喝了吗?”
再回神,瑹琈早已不再身旁。
白露左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踱步至火炉,她弯腰佝在汤锅前,挽袖揭锅,热气沿着锅边溢出,白露撅嘴吹散笼在汤面的热气,舀起半勺鸡汤凑近嘴边,她轻抿一口,点头赞叹:“嗯,不错,你尝尝看。”
瑹琈接过汤勺,愣在原地,她看着转身洁手的白露,心下不安,其实她未同白露说,那日在王城内,她曾见过青要。
瑹琈见到她时,青要正坐在凉亭上百无聊赖,失神地向塘内抛洒鱼饵,她身后有两个丫鬟在庭外等候着,青要看见塘内的瑹琈,笑问:“你来干什么?”
只见塘中争食的鱼儿皆纷纷散去,余一条红色长尾鱼在中央徜徉,鱼嘴露出水面,咕噜冒泡:“你怎么在这里?被困住了?来,爷带你出去。”
青要将手里饵料全倾倒进池塘,硕大的一粒正好打在瑹琈额头,瑹琈不解:“你竟是自愿的!何为?”
“多管闲事。”
“嘿,你明知白露她……”
青要唤来庭外丫鬟准备离去:“笨鱼,现如今待在敖岸才是不妥。”
青要同她的丫鬟们已经离开了好一会,瑹琈才想明白,随即调转鱼身往敖岸方向游去。
饭菜上桌,瑹琈开口:“山中可是来了人?”
白露顿了顿,将鸡腿夹给瑹琈,点头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