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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乱世起波澜,美人惜难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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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珍珍要嫁人了,嫁给晋王,婚期定在春暖花开之时。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险些被满口茶水噎的背过气。
“阿娘,珍珍要嫁人了,我收拾收拾下午就赶过去!”我一边翻腾着首饰盒里的首饰,考虑着为珍珍添什么妆,最后索性心一横,将整个首饰盒都包了起来。
“阿棠,你这刚回来,又要出去啊?”阿娘不放心的问。
“阿娘你就放心吧,北海到中原不过几日,我跑快些就是了!”说着,我又开始捣腾下一个首饰盒里的首饰了。
“可是我和你阿爷不能去,你一个姑娘家的出远门怎么叫人安心?”阿娘蹙眉,急出了满额细汗。
“阿娘,珍珍没有爷娘,我就是她的娘家人,我必须去!”说着,我将这个首饰盒也包了起来。
“好吧,那我多排些人手保护你。”
我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杨珍珍大婚前两日赶到了
我抚摸着托盘上的金丝红霞镶珍珠礼服,不由称赞道:“真漂亮!看来晋王对你很好。”
杨珍珍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眼,笑容晏晏:“是啊,他对我很好。而且,我当了晋王妃,也不算辱没了杨家。”
我走到她身后,羡慕的看着铜镜中美如天仙一般的女子,道:“你看你,生的这么美艳,性格也大气,惹人疼爱,若我是郎君,一定娶你!”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远山黛眉都被画歪了。
“那说好了,你若是郎君,我也一定嫁你!”
突然,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我,那斜眉还来不及擦去。
“阿棠,我也邀请了海哥哥,他应当会来。”
“来就来吧。”我云淡风轻道。
她眉眼弯弯的斜睨了我一眼,便转头继续勾勒容貌了。
正如杨珍珍所言,昭逻海确实来了。
用罢午膳,我心中烦闷,便溜达着去散步,却见树影斑驳处立着一人。
哪怕是一个衣角,我也认得!
“海郎君!”
我快走几步,到了昭逻海面前,却见转角处还站着他的副将,便忙改口:“海哥哥。”
他却不避讳:“阿棠,上次你送我那么珍贵一份礼物,我还怕这次你不来,我无处还呢。”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海螺形的青白玉佩,递给我。
我接过玉佩,反复翻看,只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棠”字,立刻心领神会的笑了。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刻意绕开副将,带我去了箭场。
我打量着满架的弓,有些不可置信的问:“箭场?”
“你小时候不是吵着要我教你射箭吗?现在我可要履行诺言了。”他从架上取下一把小巧的牛皮弓,在手中掂了掂。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初他说等我再长高些就教我,如今也不算食言。
“来,我教你。”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将我环住,认真的一点点拉开弓箭,瞄准箭靶。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我紧张的不敢看他,也不敢乱动,只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如雷。
劲气划破长空,箭头直中靶心。
……
我们不知疲惫的射了一下午箭。天色微暗,视线不佳,才乘兴归去。
我揉了揉酸涩的肩膀,俏皮的问:“海郎君,你还记得,你曾说过,要教我簪花小楷吗?”
他一怔,随即温柔的说:“下次吧。”
夜晚,我和杨珍珍睡在一张床上,两人各怀心事,谁也睡不着。
“珍珍,明天还有谁来?”我若有所思的问。
“我只邀请了你们四人,阿烈在为姑祖母守孝,来不了。你、海哥哥和武哥哥,都来了。”她如实回答。
“武哥哥何时来的,我怎么没见到?”我侧头疑惑的看向杨珍珍。
“他一来就去和君上议事了,我也没见到,我还是听管家说的呢。”她有些失落。
“珍珍,你喜欢晋王殿下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
“青年才俊,人中龙凤,谁不喜欢呢?”她轻描淡写道。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回答!”我蹙眉道。
“姑祖母想让我当皇后,让杨家的势力变得不可撼动,可惜,我没那么好命。几经兜折,竟得了晋王的青眼,于我,也算是最好的归宿。”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的几分哽咽。
“珍珍……”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你呢,你和你的人生理想呢?”她吸了吸鼻子,问。
我和我的人生理想?
不过是天涯陌路、烈焰繁花,永无结果罢了。
“不管怎样,都谢谢你,让我们能再见一面。”我叹息道。
“说什么呢,我这可不是为了你。你们都是我的娘家人,明天可是我大婚之日,婚礼上怎么能没有娘家人呢!”她语气轻快道,“快睡吧,明天可要累一整天呢!”
轻点朱唇,微描明眸,娟娟善昧,不可方物。
许是我胸无点墨,只觉得世间一切美好的字词都不足以形容杨珍珍的容貌。
她披上嫁衣,簪上金钗,罗扇掩面,步莲生香。
所有流程都是那么自然无暇,直到她与晋王在入大明宫拜太庙时,发生了些意外。
我立在太庙外,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只见禁卫军和晋王军如潮水般涌来,僵持不下。
随即便传来李应帝的冷笑:“皇叔,你真当朕还是几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吗?”
“皇叔,你可真狠心,竟选择在自己的婚礼上,在列祖列宗的太庙里,兵变谋反!”
“皇叔,你怕是想不到吧,你所信赖的景佑世子,是朕的人!”
“皇叔,既然你这么想见朕的父皇和祖母大娘娘,朕就成全你!”
……
“黄口小儿,夸夸其词!”
“本王蓄谋已久,不论时地!”
“他今日背叛了我,来日也定会背叛你!”
“太皇太后罪孽深重,不配尊享盛誉!先帝恶事做尽,纵我今日不能覆了他的江山,晋王府门客上千,他日也定要颠了你的皇权!”
……
史书载,应帝三年春,晋王于太庙谋反,幸得景佑世子识破奸计,王被俘,斩立决,王妃收押,余孽交由南诏王追击。
本和爷娘说好,等婚礼结束我就回去,但眼下,我不能抛下珍珍。我给她送了好多好多漂亮裙子,我知道她爱美,肯定不愿待在又冷又臭的牢房。
我抱着她,安慰道:“珍珍,你别怕,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阿棠,没关系,你别伤心,反正我对这人世也不留恋。我活了十六载,有你这个朋友,死也瞑目啦。”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见她故作坚强的语气。
“你别这样,事情还有转机呢!”我扶着她的肩膀,定定的说。
“哎呀,我都不在乎了。”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我现在就去想办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说着,我就站起身,向牢房外走。
她却突然叫住我。
“阿棠,我行刑那日,你千万别来,我不想你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的眼泪顿时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拼命压制住哭声,在廊上小跑。在转角碰上我的随行侍卫崔大时,毫不犹豫的说:“崔大,准备一下,今夜子时劫狱!”
御书房内,李应帝用指腹旋着太阳穴,眉头紧缩,倦然道:“海卿,此事你如何看?”
“臣以为,杨氏并未参与谋划,圣上不应处置她。”昭逻海行礼道。
“诶,朕知你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大义面前,不容徇私。”李应帝苦恼的摆摆手,“王卿,你如何看?”
“依老臣之见,杨氏与废王的婚配之礼没有完成,就不能算是废王妃。何况,杨氏与您曾有婚约,将人诛杀,不合情理,也不属仁政,圣上三思啊!”尚书王崇句句恳切。
“照你这么说,朕应当放了杨氏?”李应帝身子前倾,疑惑的问。
“不仅要放,还要重赏,好让天下志士明白,圣上既往不咎,施行仁政。如此,方能招揽贤才!”王崇抚了抚胡须,故作高深。
李应帝恍然大悟的点头:“来人啊,传朕旨意,封杨氏女为长公主,封号仪凤,食邑照旧!”
出了书房,昭逻海对王崇拱手行礼道:“感谢您方才仗义执言,救了杨氏一命!”
“哎,君上客气了。老朽不过是就事论事,杨氏本身无罪,所以她才逃过一劫,并非老朽之能。”王崇挡下昭逻海行礼的手,笑呵呵的说。
中原的事告一段落,我也踏上的返回北海的路程。只是这一路上,有些奇怪,城里安静的很,也难见垂髫孩童欢笑游玩,多是郎君娘子行色匆匆。甚至北海城城门紧闭,我报了好几遍身份方才通行,北海城的情况更奇怪,几乎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街上鲜少有行人。
待我入府时,见阿儒正在前院用木剑击砍稻草人,见我回来,便立刻撇剑奔来。
“姊姊,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好担心你!”阿儒蹙眉,夸张的手舞足蹈。
“外面这是怎么了?”侍卫在我进门后就立刻闭紧大门,神色慌张。
阿儒示意我的蹲下,然后凑在我耳边说:“回纥人前几日给北海下了战书,说不日就要带兵攻来,现在城内人心惶惶!”
“阿爷阿娘呢?”我环视前院,并无第三人。
“他们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我都见不到。”阿儒小声说。
我立刻起身向后院走去。
“姊姊,你去哪儿?”
“写信!”
我写了两封信,一封奏折,递上中原,一封私信,递给南诏。
中原很快就给了我回信,解释中原兵力大多随南诏王军一同出征讨伐废王余孽,朝廷之兵再无可外调,要北海再坚持些时日。
只是,递去南诏的那封至今没有回信。
几日后,回纥兵临城下,剑指北海城,坐将之人乃是回纥王子巴图尔。
阿爷见状,便披上铠甲,点了士卒,要亲自讨伐回纥贼子。
这场仗打了二十七天,在第二十八天时,北海城破,火光漫天,四野尽是哀嚎和哭声。
阿爷没有守住城。
那阿爷呢?
我阿爷呢!
阿爷誓死守城,他从血泊之中升起,变成了天上的星辰
“阿棠,阿儒,你们快走!”阿娘慌忙推搡着我和阿儒,“阿棠,马厩里有马,你去牵匹跑得快的,带着你弟去临近县城请求支援!快去啊!”
我抓住阿娘的胳膊,连连摇头:“那你呢?阿娘,你呢!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你们先走,去请求支援,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你娘我顶得住!”阿娘眼眶通红,声嘶力竭道。
“谁都不许走!”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怎么怕本殿怕成这个样子?本殿可不是喜好滥杀无辜之人!”
一位身着回纥服饰的年轻男子慢慢踱步进了前厅,他身着回纥服饰,腰配匕首,鼻梁处耸起一条粉灰的伤疤,脸颊处仍有斑驳血迹。说话时,他的瞳孔配合着昏暗的灯火一缩一缩,仿佛淬毒的蛇王。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我北海王府!”阿娘将我们护到身后,质问道。
“本殿是回纥王子。”他从身后侍卫的手中夺下一颗人头,扔到地上,轻描淡写的说,“请北海王妃节哀顺变。北海王英勇无畏,才智过人,只可惜,兵太少,再多的兵法也只是一纸空谈。若是当初他识相点,归顺了我们回纥,就也不会死的这么难看了,可怜啊!”
“阿爷!”
我和阿儒吓得不轻,但都想去把那头颅捡回来,阿娘扯住我们,“别动!”
“你想做什么?”阿娘厉声道。
“王妃别着急啊,本殿说了,今天不杀你们。更何况,本殿对待俘虏,一向是怀柔政策的。本殿此次进城,一不屠城,二不抢掠,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他话锋一转,冷笑道:“只要你肯投降,本殿保证,所有人都会相安无事的!”
阿娘恶狠狠的瞪着他,一言不发。
“哎呀王妃,你看你,还不信!”巴图尔摸摸鼻子,双手叉腰道:“我父皇说了,只要本殿能攻下北海,就将北海纳入本殿的封地,本殿怎么可能对自己封地内的子民不好呢?”
阿娘咬牙切齿:“我此生与你不共戴天!想让我投降,痴人说梦!”
巴图尔点头轻笑道:“好,那本殿就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如果你明天不能给出本殿满意的回答,你们一家人就去地下团聚吧!”
说罢,他吩咐随从道:“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阿娘仰头看月,努力不让眼泪流出,她语气酸涩:“你阿爷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我又怎可能将其拱手让人?”
阿儒拿着木剑向天胡乱劈砍几下,大声道:“阿娘,阿姊,以后我保护你们,谁都不能欺负你们!”
“不!”阿娘擦干眼泪,再度将我们推去后门的方向,“你们快走,我去拖住侍卫!”
“阿娘!”我皱着眉,无可奈何的说:“北海出了这么大的事,临近县城肯定早已知晓,他们若是愿来,我们也不必去请,他们若是不愿来,纵然我们磕破头也没用!”
“你们不用去请。出了北海城往南走,去中原,那儿好歹是天子脚下,回纥人一时半刻攻不到的!”阿娘眼含泪花,嘴角带笑。
“不,我们不走,要走,也是一起走!”我拽着阿娘的手,不愿松开。
“崔大,崔二,送姑娘、哥儿离开!”阿娘吼道。
深夜,昭逻海正细细擦拭着刀刃上的污血。突然,一个小兵递来一封北海来的加急信笺。
昭逻海放下宝剑,将信笺凑到烛火下观看,眉头也锁的越来越紧。
“怎么会这样!”昭逻海手不受控制的一抖,信笺染上火星,转瞬燃尽。
他慌乱站起,将宝剑回鞘,疾言道:“你去通知天策将军,接下来和废王残部的战争,由他全权负责!本王去支援北海!”
巴图尔果真说到做到,第二日的下午,他就再度来势汹汹的进了北海王府。
“王妃,事情考虑的如何了?”他搬了张椅子,舒服的跷起二郎腿。
阿娘不看他,也不说话。
“哦对了,还有一事,本殿方才忘了说。”他摸摸下巴,“世子和郡主真是太调皮了,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竟翻墙出去玩。不过王妃你放心,本殿派来保护你们的人,都是顶尖高手,世子和郡主此时正毫发无损的在本殿那儿喝茶呢!”
阿娘猛然侧头,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哎呀小孩子嘛,管教管教就行了,王妃不要动气呀,小心气坏身子。”巴图尔接过侍从递来的牛皮水壶,猴饮一口,道:“不过,你若是再不投降,本殿可就不能保证世子、郡主,和外面百姓们的安全了!”
良久。
“好。”
巴图尔坐直身子,给了侍从一巴掌,“你没听见王妃说什么啊,她说同意投降了,你还不快去拿纸笔!”
半晌。
巴图尔仔细打量着阿娘的手书,连连点头。
“你什么时候放了他们?”阿娘掐着手,掐流血了也毫无反应。
“你们李朝这方块字啊,本殿看不懂,你等本殿回去找个人问问,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