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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里人似月,山水有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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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木头地板被踩的“嘎吱”作响,阿儒立刻警觉的坐起身,我也放下手中的茶杯,狐疑的看着外面。
片刻后,巴图尔大摇大摆的走进屋门,将一张有些皱巴了纸甩到我面前,“喂,你看看,这是什么?”
北海降书?
我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道:“阿娘投降了?这……你这是伪造的吧!”
阿儒也凑过来,想要夺走降书,却被巴图尔一把收回,他自言自语道:“还真投降了?”
他将降书折好塞入怀中,便要离开,“好了,你们就安心待着这里吧!”
“你什么时候放我们走?”阿儒跳下卧榻,质问道。
“本殿与你们无冤无仇,自然不会伤害你们,请你们到这儿呢,也是因为我们立场不同,所以想要请你们阿娘帮忙做些事。再过几日,等北海城交接妥当了,本殿就放你们走!”巴图尔耐心解释道。
“我们怎么无冤无仇?我们明明有血海深仇!”阿儒反驳道。
“可笑!你阿爷死了,你伤心,可若我死了,我的妻儿难道不会伤心吗?战场上刀剑无眼,不会因为谁地位高就饶过谁!既然亲征,就要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巴图尔越说越气,“我同一个黄口小儿讲什么大道理呢!”
说罢,他摔门而去。
御书房内,灯红通明,过量的熏香焚的人头脑发昏。
杨珍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道:“圣人,北海城破了!”
李应帝低垂眼眸,点头道:“朕知道啊。”
杨珍珍俯起身子,满目震惊:“您知道?那您为何不派兵前去支援?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山河沦丧……”
“咳咳,长公主殿下,慎言!”在一旁侍立的老太监提醒道。
李应帝抬眸紧盯杨珍珍,漫不经心道:“珍珍阿姊,你也知道,现在举国兵力都在围剿叛军,就连京城,也没多少护城军。何况,南诏王不是已经率兵前往了吗?朕相信他一定能凯旋的,毕竟他可是创下了不败神话,近日风头无二呢!”
黄沙袭天,尘土飞昂。
昭逻海抹了把额上的细汗,抓紧缰绳,大声道:“周生,回纥在北海驻扎了多少兵?”
“回纥王子最初带了三十万大军过境,现经多日的鏖战,听说死伤大半。”周生沉吟道。
“我们何时能到北海?”昭逻海扬起马鞭,恨不能生出翅膀,再快些。
“两千人的先锋明晚就能到,大部队还要再迟三五日。”周生如实回答。
“你去放消息,说本王带了二十万大军,不日就能赶到北海!”
“二十万?这可是差了三倍不止啊!若是被回纥人识破该当如何?”
“决一死战!”
“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敢来挑衅本殿,本殿就在这里候着,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巴图尔面露杀意,将一个白瓷杯狠狠置于木桌上,烫水倾洒,也不觉疼。
“可,殿下,据说南诏王此次领了二十万大军,我们打不过啊!”副将看看窗,又看看巴图尔,神色紧张。
“二十万?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兵?”巴图尔慌忙战起,在屋里来回踱步,“你不是说李朝的兵现在都在太原围剿叛军吗?昭逻海怎么会有那么多兵?”
“末将再去查!”说着,副将就要出门。
“不!你回来!”巴图尔叫回副将,盯着他,问,“昭逻海何时赶到?”
“最快今晚。”
“谅他也不敢谎报军队人数。”巴图尔摸着下巴,“赶紧收拾东西,撤!对了,带上崔家那两个小崽子,说不定有用!”
昭逻海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北海城。
见我阿娘在城门口等着,便勒马道:“娘娘,现在战况如何?”
阿娘跑到马下,将有些乱了的发丝拢到耳后,尽量平稳的说:“那些回纥人一听君上率了二十万大军赶来,在两个时辰前就逃走了!不过那回纥王子将阿棠阿儒都抓走了!君上,求你救救他们!”
昭逻海听此,便调转马头,欲出城追击。
周生眼疾手快的拉住昭逻海的缰绳,摇头道:“君上,从长计议啊,我们只有不到五万的兵!”
昭逻海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没时间了!”
“全体将士们,调头,跟本王走!此次表现英勇者,加官晋爵!”昭逻海扬鞭吼道。
“什么?我们被骗了!”巴图尔不可置信的看完军报后,怒气冲天的将其撕成碎片,撒在空中,一两块碎片随风飘舞,被刮到了副将身边。
副将安慰道:“殿下消消气,谁能想到这个昭逻海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谎报军队人数!殿下,那我们……”
巴图尔气红了眼:“调头,杀回去!”
残阳似血,如泣如诉。戈壁滩两旁火光遮天,杀声震耳。
“你就是昭逻海?”巴图尔一双血红的眸子在火光映衬下格外瘆人,“黄口小儿,也敢将五万残兵说成二十万雄军?”
“哼。”昭逻海轻笑一声:“兵不厌诈。”
“崔氏子女呢?放了他们!”昭逻海缓缓拔出宝剑,不怒自威。
“呵,待我将你这个满口谎话之人斩于刀下,自然会放了他们!”
南诏王军与回纥王军两方兵刃相见,金鸣不绝,满目红光。夜色浓稠,刀光剑影之中,巴图尔挥舞大刀向昭逻海砍去,昭逻海堪堪避过,转瞬又过数招。
马车突然停下,又听见外面混乱不堪,我撩开车帘,想一睹究竟,却兀然划过一道劲气,一支泛着青光的长箭直射入横梁!好险,差一点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外面有人惨叫一声,惊得马嘶连连,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马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东倒西歪的飞驰。坏了,马儿惊了!
我护着阿儒,努力想要站直身子,却突然又是一个踉跄,摔得我天旋地转,数不清滚了多少圈,我晕乎乎的趴在地上,微微一晃,就是下坠般的痛感。
马车已经砸的稀烂,只余一副框架,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托着阿儒爬出窗口,阿儒安全后便立刻回身想要将我也拽出来。我努力伸长手,却怎么也抓不到。我好累啊,我好想睡觉,阿儒你等会儿再救我吧。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中却听见阿儒一直在喊我。这小子,怎么嗓门这么大啊,吵死了!好好好,我往前挪动了些身子,等我爬出来,你就别打扰我睡觉了!
明明现在是动一动都会发汗的夏季,我却感觉很冷,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指尖也有些麻木,我缩回手,想支撑着木板站起,却听见“嘎吱”一声,随后我的五脏六腑都清醒了,清醒的想吐。
我好像被放在一口炒锅上,一下,一下,慢慢的颠,一秒,一秒,慢慢的下坠……
战场上的昭逻海突然胸口一紧,随即一缩,全身都仿佛被注满了能量。他积蓄力量,行云流水般的使出一套剑法,直击对方要害,然后飞起一脚,踢到对方的马肚子上,震得对方摔下马去。
巴图尔再度抬头时,脖子上已悬了一把淌血的宝剑。
他挣扎着起身,躲到闻风赶来的副将身后,捂着受伤的右臂,虚弱的说:“这家伙要跟老子拼命,老子还不想死在这里!我家中还有妻儿殷切盼归呢!”
昭逻海眼眸微眯,仍用剑俯视巴图尔。
巴图尔后退几步,吩咐军士道:“把那对姐弟放了,我们撤!”
待再也听不到回纥军队的马蹄声时,昭逻海收了剑,小心的挪下马,可还是不慎蹭到胸部的伤口,汩汩的往外渗血。
“君上!”周生追出两步,看着昭逻海虚弱的背影。
昭逻海不回头,摆了摆宝剑,示意无事。他慢慢的挪着步子,血滴在他脚下拉出了一条长路。
“海哥哥!”浑身血污的阿儒一瘸一拐的跑来,他哭红着眼,沙哑道:“海哥哥,你救救我阿姊,她摔下悬崖了!”
昭逻海闻此,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喉头一阵腥甜,他再也忍不住,咳出了一口鲜血,然后捂着胸口,就要倒地。
周生见状,眼疾手快的扶住昭逻海,吩咐身后的兵士,道:“你们快送君上回王帐,请军医!快!”
妥善安置好昭逻海后,周生微俯下身,问阿儒:“小弟弟,你慢慢说,别慌,这一带是没有悬崖的,你阿姊肯定没事!”
昭逻海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仍觉得身子沉重,头晕脑胀。
“本王昏迷的这些日子,太原城可有捷报?王军可攻下废王残部?”昭逻海将已经凉了的苦药一饮而尽,啧巴着嘴问道。
“君上,你不记得了?咱们这是在北海啊!”周生狐疑的问。
昭逻海神情一怔,随即手不受控制的一抖,药碗应声而碎。
“不,不,我想起来了!阿棠可好?”他迫切的问。
“末将已派人去寻,并未找到崔姑娘。不过,找到了这个。”周生将一支用烟青帕子包裹的银簪递给昭逻海,“君上你别太担心,崔姑娘摔下的不是悬崖,只是个陡坡,约莫七八尺高,想来没有大碍。”
“那她人呢?”昭逻海举着银簪,声音颤抖。
“那夜末将顺着血迹找,在血迹尽头只发现了这根簪子。”周生坦白道,“第二日天亮后,末将找遍了方圆十里,可还是没有崔姑娘的踪影。”
“本王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昭逻海挣扎着下床,胸口裹着白纱处又被撕裂,渗出点点猩红,“本王亲自去找!”
“不可啊君上,你伤势严重,不能走动!”周生忙制止。
“既然你不让本王去,那你还不快去!”昭逻海皱眉,语气中尽是焦急。
“是!末将这回搜寻方圆五十里,一定将崔姑娘安全带回!”说罢,周生便提了剑走出王帐。
昭逻海重新坐回床上,无奈的扶额,在心中祈祷着崔棠千万别出事。
御书房中,李应帝放下茶杯,吩咐身后的太监道:“传朕旨意,封北海世子为北海王,世子年幼,就不必进宫听赏了。”
“圣人,且慢!”立于右侧的中书宋邱疾言道,见李应帝抬眸望他,方才继续说:“老臣以为,世子年幼,不能威慑四方,现回纥势力虎视眈眈,南诏王又不能时时辅助北海。如今保北海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其收归中央,可暂缓争斗!”
尚书王崇反驳道:“宋公此言差矣,北海王是为国殉职,若拨了北海王的封地,岂不是天下失心,四方猜疑?”
“那王公你说,若是回纥卷土重来,难不成让年仅十岁的世子领兵出征?”宋邱同样不客气的驳斥道。
“圣人,依老臣之见,回纥此次折了三十万兵于北海,已然元气大伤,五年内都不可能再次侵犯了!”王崇拱手行礼,语气笃定,他继而面向宋邱,“况且现在我军和太原军正打的水深火热,若因此事使北海渐生反心,我们根本无暇北顾啊!”
“北海的十万兵不是都已经战死了吗?纵他有反心,也必然无半分反力!圣人,现在就是收回北海的最佳时机啊!”宋邱也拱手面圣。
“宋公!你也说了,北海的一兵一卒皆战死沙场,他们都是忠烈死节之士啊!圣人,若现在拨了北海,不合情理啊!”王崇声嘶力竭。
“好了好了,朕虽然也想早日将四方势力收回中央,但眼下委实有心无力。就按朕方才说的来,封北海世子为北海王!”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会找不到?”昭逻海强忍胸口的隐隐作痛,发疯似的在山坡下疾走。
南诏太妃匆匆赶来,见到昭逻海便要行大礼,被昭逻海一手拦下,便道:“君上救北海于危难,臣妇在此谢过君上!”
“娘娘无须多礼。”昭逻海点头道。
“君上大伤未愈,怎好出来吹凉风?快些回去吧。”太妃恳切,见昭逻海仍不愿离去,便劝:“君上,这戈壁滩往北有狼群,已过去了五日,阿棠……回不来了。”
昭逻海不可置信的抬眸盯着太妃,嘴唇微张,却又吐不出一字。
“君上,阿棠是我的女儿,我疼惜她,可她更是北海崔氏之后!她五岁只身赴往中原,伶仃孤苦,我能不痛吗?但崔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啊!阿儒承袭了北海王位,就注定要舍身疆场,我身为北海太妃,就注定要用生命去维护这里!君上,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李朝仍有那么多锦绣河山尚待收复,南诏子民还盼您凯旋!阿棠若在,也定不愿见您颓废,君上,请您思量!”太妃声泪俱下。
次日,昭逻海就收拾行囊,回了南诏。
南诏依旧春暖花开,海棠飘香。
只是,她再也没机会看了。
以前也曾有人郑重起誓,定要带某人回南诏,一睹山河壮阔,可终究,食言了。
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四海之内,再无战火。
多么美好的愿望啊!
以后,就让我成为你的眼,带你看一场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