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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地起高楼,笑问何处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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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节,太子弱冠,李成帝欣喜,下令稿赏三军、大赦天下,还顺带抬了不少朝臣的官职和后宫嫔妃的位分,就连太后身边的我们,也不曾忘记封赏。
“宣召——储妃杨珍珍,仪凤四方、淩溪觅清,封仪凤太子妃。东蕃尉迟烈,心广德善、品行高远,封广德世子。西阗武奕,虔肯诚真、景顺眷佑,封景佑世子。南诏昭逻海,武德承谦、锐凯竞炎,封武炎世子。北海崔棠,柔嘉典雅、明睿昭瑾,封嘉柔县主。钦此——”
“谢吾皇隆恩!”
阳春三月,微风拂面,天上的两只风筝相互追赶。
“海哥哥,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么?”我费力扯着风筝绳,想让它飞的再高些。
“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神仙能做的事,我们也能做。”昭逻海的风筝始终高我一头。
“可是神仙能实现凡人的愿望,我却不能。”
“你有什么愿望,说出来,我帮你实现!”
“这可不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故意卖关子。
“南诏太和城有棵古树名三千,据说此树通灵,能实现人的愿望,但一人一生只能许一个愿望。若你有朝一日想好愿望,待我回到南诏,就帮你许下。”
“那我希望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四海之内,再无战火。”这样,我就能早些回家了。
“你们北海肯定也有许多趣闻,不如同我讲讲?”
我摇头:“我离家时年龄太小,已经记不得了。”
昭逻海怕我伤心,立刻转移话题道:“诶妹妹你看,你的风筝,就快要超过我了!”
又是一年秋风送爽时,正逢三年一度的围猎,大家都很开心,除了因为年龄太小而不被允许去的尉迟烈。
“凭什么他们都能去,就我不行!”尉迟烈瘪着嘴,满脸不开心。
太后安慰道:“阿烈,听话,等你过了十岁就能去了,我们下届再去。”
“可是,大娘娘,下届还要等三年呢!”尉迟烈摇晃着太后的胳膊,撒娇道。
“围猎又累又危险,有什么好去的?大娘娘也不去,大娘娘陪你,可好?”
尉迟烈想了想,似乎觉得有太后在宫里陪自己也挺不错的,便改口道:“好吧。不过,说好了,下届大娘娘一定要让我去!”
“好好好。”
围猎首日就异常热闹,太子勇猛无双,打回了一头小鹿、一只苍鹰和一匹老狼,乐的李成帝连连夸赞“吾儿出息”。反观二皇子,竟打回了两只……兔子?
杨珍珍倒是也乐的不可开交,凑在二皇子身边,蹦出一连串麻辣兔头、爆炒兔尾、干煸兔肉、鲜锅炖兔……
却都被一一否决了,二皇子:“养着!”
杨珍珍:“对,养肥了再吃!”
是夜,太子随行侍卫连滚带爬的跑到皇帐前,不停磕头,涕泗横流。
“太子殿下说要去夜猎几只山鸡给大家助兴,谁知,那山里有狼嚎,惊着殿下的坐骑。那畜牲将殿下摔下马去,还踏了两脚!臣等来不及阻止,探去时,殿下已经,卒了……”
李成帝悸痛异常,处死了太子身边所有随行宫人,连夜命人将太子尸身送回皇宫。第二日,围猎草草结束,举国缟素,上下齐哀。
杨珍珍一袭白衣,呆呆的跪在太子棺前,眼中蓄满了泪花。
“姑祖母,我好怕。”
太后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珍珍不怕,你永远都是这大明宫的仪凤太子妃,有杨家,有姑祖母给你撑腰呢!”
太后说的不假,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先太子逝去三月后,李成帝下令立二皇子为储君,入主东宫,承袭先太子一切荣耀。
“小太子妃,我们真有缘,如今,你是我的太子妃。”二太子在御膳房拦下杨珍珍,嬉笑道。
“哼,真是便宜你了。”杨珍珍故作傲娇。
二太子凑近道:“想不想和我溜出宫?”
杨珍珍瞪大了一双美眸:“溜?”
“今日是月中十五,我要出宫体恤民意,带上你,也不算难事。”
二太子没有着王袍,杨珍珍也蒙上了面纱,他们共骑一马,出了二道宫门。
“我们若是被发现了会怎么样?”杨珍珍有些不安。
“怕什么?我是太子,你是太子妃,我们名正言顺!”二太子的话仿佛灵丹妙药,让人安心。
十字美食街狭窄,不容马匹同行,二太子将马绳系于桩上,牵着杨珍珍的手,两人慢慢行走。
烤板栗,糖油果子,醋三鲜饺子……美食琳琅满目,看的杨珍珍垂涎欲滴。
“想吃什么?”二太子话问出口,却见杨珍珍一副犹豫的表情,就补充道:“放心,银子我带够了!”
杨珍珍欢呼雀跃:“那就一样来一个吧!”
我看着傻乐不停的杨珍珍,疑惑不解:“不过一下午没见,你怎么就一副傻笑的表情?”
她却只是红着脸,不予解答。
但从那以后,杨珍珍的膳食总比我们几个的丰盛。不过,我倒也跟着沾光,午膳餐盘里的最后一块肉,十有八九是落入我口。
吐蕃包藏祸心,日月昭昭。李朝使者去吐蕃拜贺新王登基时,竟被斩了头颅,悬于城墙示众。
临近吐蕃的南诏王获得朝廷授意后,立即出兵,西阗王紧随其后。可惜,仍晚了一步。吐蕃贼人奸诈,将南诏王困于空城,外不得入,过半月余,粮草竭尽。吐蕃引风焚城,王杀出血路,呼天欲亡我,非战之罪也,终不敌,卒。
“海哥哥,我们还能再见吗?”我忧心的看着眼下满是乌青的昭逻海,他一身孝服,显得身影更加消瘦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此去要承袭南诏王位,日后若想再见,怕是痴人说梦。
不管怎样,我都祝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二太子自请领兵前去吐蕃平乱,李成帝不允,二太子执意,李成帝只好令他速战速捷,小心为上。
他一身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尤为耀眼。
“杨珍珍,等我回来,娶你!”
“一言为定!”
可谁知,李朝兵败如山倒,李成帝加派数十万增援,仍未能换来一封捷报。
杨珍珍一袭麻衣,跪在二太子灵前,喃喃道:“听说,他是被俘后不堪屈辱自尽而亡。你说,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能忍受腌臜瘴气……”
我握着杨珍珍的手,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
“太子妃!”
杨珍珍猛地一怔,跪直身子,确定是有人在叫自己后,方才站起,四处寻找。
“太子妃,殿下有几句话让小人传达。”一位丧失左臂,身着软甲的男人说。
“什么话!”杨珍珍急迫的问。
“殿下叫您不要伤心……”男人小心的回避着杨珍珍期盼的眼神。
“还有呢?”她身子突然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我忙扶住她。
“还有,殿下还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郎君遍地都是。”
……
杨珍珍哭跪在太后身前,声音沙哑:“姑祖母,我要去皇陵为殿下守孝!”
太后微微侧头,缓慢且坚定的摇头:“你与他尚未行嫁娶之礼,可全当这一切从未发生,你仍是这大明宫的太子妃。”
杨珍珍泣不成声:“姑祖母,求您!”
太后面上满是悲哀:“吾儿慎重,今杨氏一脉,尽在你掌握!”
今年的北风来的格外早,明明才十月,池塘就已结了一层薄冰。
李朝再失储君,举国震荡,李成帝痛失嫡子,日夜忧思,缠绵病榻,四海内谣言顿生,恐天下易主。
经过近一年的考察思量,李成帝下令封三皇子李应为储君,学习要务,协同监国。
昭逻海守孝两年尚未期满。武奕回西阗助父攻打吐蕃,至今杳无音信。杨珍珍整日窝在房中,黑夜刺绣,白日入寝,人都消瘦了一圈。我和尉迟烈也很忙,忙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太后大娘娘也常叹息说,慈安宫越来越冷清了。
李应册封之日,我们都前去观礼。杨珍珍白衣单薄,面上带着浅浅的倦意,李应走下九层宝塔时,只遥遥的向她点头,二人都未言语。
只有一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位身着王袍的年轻男子和太后在一旁寒暄。
“晋王,你此次就留在中原吧。圣人两度丧子,心情郁结招致体弱,太子年幼,尚不懂治国理政之道。只今,唯有你能辅佐太子了。”太后晓之以理。
“自二太子卒后,蜀王屡次僭越,甚至妄图把握文武百官,圣人触怒,秘斩了蜀王。本王惜命,不愿枉死!”晋王冷讽道。
“晋王这是听谁传的谣言?蜀王是突染恶疾,并非外界谣传渐生反心!哀家知你心中有怨,可家国大义面前,孰是孰非!”太后微愠。
“大娘娘说错了,若本王胸无家国,又怎会在此时返京稳人心?”
太后张着嘴,一时竟哑口无言。
“当初大娘娘劝本王降,如今大娘娘又逼本王反,真是唱的一出好戏,妙哉!”晋王连连鼓掌,眼中尽是不屑。
言毕,晋王转身离去,只在经过杨珍珍时,稍顿两秒。
昭逻海在信中说他一切都好,也已顺利承袭南诏王位,亲临政事,仍有诸多不易。洋洋洒洒写了两张,却不见归期。
我抚摸着南诏的信笺,不知从何下笔。我有太多太多想和他分享的,我想说前几日慈安宫飞进来两只喜鹊,竟在我屋檐下安了家;我想说中原倒春寒的厉害,但你所在之地应是春暖花开吧;我想说你可还记得大明宫里有个小姑娘再等你,等你回来教她簪花小楷,教她弯弓射日……千言万语,化为汝自珍重,不问归期。
杨珍珍出落的愈发美艳动人,在京城甚至全国她都是个传说般的存在。市坊传言,大明宫里有位九重天的仙女,那仙女美的人神共愤天地失色,正所谓多一分则太媚,少一分则太寡。有这样一个倾国倾城名动天下的大美人在,旁人纵是鲜花也失了颜色。
阿烈文武天赋极高,且乖巧善学。西阗王军挥师北上,剑指吐蕃王宫,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太后近日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她开始像以前一样,和后宫的嫔妃小辈们谈笑欢乐。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逝去,记不清过了多久,宫外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李朝拿下吐蕃十三郡,吐蕃王主动议和,甘愿称臣。
与这个好消息一同归来的还有昭逻海和武奕。
“海郎君!”
他微微笑着,眉宇间藏着些许凝重,却在见到我时,烟消云散。
我扑过去抱住他,声音夹杂着激动与颤抖。
“崔小娘,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他笑着拥我,语气中尽是欢脱。
我将脸埋入他的肩颈处,顺便坏心思的将泪水全蹭到他领上。
“你看你,不是说好我们见面时不哭吗?”他在我耳边软语道。
“不是我想哭,是我的眼泪都想你了!”我吸吸鼻子,委屈巴巴。
直到太后轻咳声响起,我才不舍的松开昭逻海,背过身整理了下面容。
“崔丫头和阿昭真是兄妹情深!哈哈,崔丫头,阿昭舟车劳顿,你不得让他休息会儿?”太后慈眉善目的调笑,我却一怔,随即看向昭逻海,他也有些不自在。
只能是哥哥吗?
“你这丫头,见我怎么不激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着,武奕随意的将胳膊搭在昭逻海肩上:“大娘娘,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
慈安宫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晚膳时,杨珍珍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武哥哥,你在行军途中有没有遇见什么好玩的事儿?说出来也叫我开心开心。”杨珍珍一直在追问离她最近的武奕。
“害,行军打仗,能有什么趣事?无非是看淡生死,我都想出家了!”武奕爽朗笑说。
“那你就不要吃肉了!”杨珍珍见状,手疾眼快的夺过武奕桌叽上的肉盘。
“诶诶诶,目前还停留在想的阶段,待我看破红尘了,再提修行一事吧!”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仍老实的待着,不和杨珍珍抢肉。
“海哥哥,你不是承袭了南诏王位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是不是舍不得我们?”杨珍珍对我挑眉,俏皮的说。
昭逻海有些拘谨的点头:“承袭王位的新王本就应入宫受圣人封赏,我今日上午已拜过圣人了,圣人怕我不善应对南诏老家臣,便留我在京城多住些日子。”
圣人这哪里是怜昭逻海初登王位,诸事不通啊,分明是想困他于京制衡。
“阿昭,大娘娘不是想赶你走,只是你今身份贵重,再留这慈安宫不合适。”大娘娘词真意切。
“大娘娘,我明白。圣人在京赐了我王府,待我收拾些旧物,明日就搬走。”昭逻海似乎有些局促。
“海哥哥,你不妨多留几日,我们都很惦念你,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又要说离别了!”尉迟烈抱怨道。
“对啊,海郎君,你才刚回来!”我蹙眉。
见太后默许的点头,昭逻海便应了下来。
中秋佳节,太后特意恩准我们出宫游玩。
昭逻海递给我一块红木牌,得意道:“你快看!”
“这是何物?”我接过红木牌,好奇的打量着。
“这是三千树下的祈愿牌,我为你带回了一块。”
我恍然想起,是有那么一次,为了安慰我,他说若有朝一日回到南诏,定要为我求得心意顺遂。
原来他都记得。
我翻看着红木牌,缓缓念出上面的字:“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那一刻,阳光有些晃眼,我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
抬眼望去,昭逻海一袭蓝衣,头戴银冠,长身玉立。他何时加的冠?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小娘子,来卜一卦吧。”一位算命老叟示意我过去。
“多少钱?”我半信半疑的问。
“你我是有缘人,今日老朽不收你的钱。”算命老叟的眼神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功能,我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空洞。
“那就来一卦吧。”
“要算什么?”老叟问。
“算国运!”
“太大了。”他摇头。
我的目光落到昭逻海身上。“那算小南诏王近五年的气运,可以吗?”
老叟也不多问,只是摇晃了几下铜壶,随即倒出三个梅花铜钱,握在手中反复翻看,眉头也一点点锁紧。
“怎样?”我焦急的问。
老叟心意了然,微笑着将铜钱放回铜壶。
“南诏王昭,少年英雄,风光无限。”
“太好了,谢谢先生!”我高兴的扯了扯昭逻海的袖角,沿街继续走。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看他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我撅起嘴:“明明是夸你的话……好的我信,坏的不信!”
夕阳薄暮,晚霞氤氲。
“来来来,看一看了,猜灯谜喽!”一个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小娘子,猜灯谜吗?”一位老阿婆笑盈盈的问。
我侧头看向昭逻海,见他也在兴致勃勃的打量着灯笼,就放心的说:“猜!有奖品吗?”
老阿婆向我指了指放在瓷盘里的月饼:“喏,奖品是五仁月饼。”
一旁的昭逻海选好了灯笼,将其摘下递给了老阿婆:“我要猜这个。”
老阿婆有些颤颤巍巍的接过灯笼,开始念灯谜: “此物大而轻,肚内火烧心,打一个词语。”
我抢答道:“孔明灯?”
老阿婆摇摇头,浅笑回答道:“不是。你们还有两次机会。”
我低下头,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努力思索着。
老阿婆再次开口提醒说道:“这个东西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再好好想想。”
昭逻海唇畔微翘,朗朗开口说道:“灯笼。”
老阿婆点点头,满意的微笑着,将手中的灯笼和月饼交给昭逻海:“郎君,你答对了,灯笼送给你。”
昭逻海将灯笼递给我,我欣喜的接过这个花朵形状的灯笼,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
华灯初上,天色已晚。
我们一回慈安宫,就被杨太后身边的女官叫了去,说是圣人今天下午突发高热惊厥,现仍不退,大明宫上下此时都在为圣人祈福。
本是宵禁的时间点,宫里却烛火明媚,好像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
杨太后在身边女官的搀扶下勉强走着,面上尽是疲惫。
我忙迎上去:“大娘娘,您可回来了!您快去休息吧,身体会吃不消的!”
杨太后扯出一个笑容:“折腾到半夜,圣人终于不再发热了。你们也快去休息吧。”
只是从那日以后,圣人每日下午都会发热,严重时甚至惊厥、呕吐,太医院对此毫无办法,气得太后连摔了几个白瓷茶杯。
李成帝形销骨立,三太子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昭逻海在中原留了一月有余,已不符合藩王入京不可超过七天的规定,李成帝似是油尽灯枯,不愿再理争斗了,便下了一道圣旨,命昭逻海三日内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