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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长莺飞时,杨柳问春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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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入宫时,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东蕃尉迟氏,西阗武氏,南诏海氏,北海崔氏,四方割据,权霸天下。中原李成帝疑心四王拥兵自立,遂召四王之子入宫扶养,以示君威。
北海崔氏这一辈的主枝只有我一个女儿,其余的大多夭折于幼时。因此,入宫只能我去,质子只能我当。
许是当时年岁太小,还不懂什么是离别,我只是暗喜终于不用每日听阿爷训话,遵阿娘教诲了。
临行前,阿爷单膝跪地,拉着我的手不愿松开,仿佛再也没机会拉了。阿娘则是转身绞着衣角,偷偷拭泪。
“阿棠,到宫里要听话些,可不许像在家那样胡闹,那边可没人惯着你。”阿爷郑重的嘱咐。
阿娘也泪眼婆娑的转过身:“阿棠,若是你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就尽管写信告诉阿娘,别自己在心里憋着!”
阿爷点头:“阿棠,这一路上山高水远,虽有三千精兵护卫,但你仍需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我和你阿娘的身份不方便去中原,你定要平安抵达。”
我仰起脸,天真的问:“阿爷阿娘,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爷娘对视一眼,眼中尽是苦涩,阿爷率先打破沉默:“等阿棠长大就能回来了。”
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思索怎样快些长大,最好是有种灵丹妙药,一夜之间就能让人及笄成立。
随行侍女小桃每天都将我的衣食住行言,整理成页,传回北海。这一路上我不哭不闹,爷娘却更加愧疚了。
半月有余,行进中原京城,立于宫墙外时,我突然感到一种恐惧蔓延在心底。我此前一直觉得不过小住些日子,就能回家,可现在看来,这宫墙就是个大笼子,要将我一生一世困于其中,要让我和阿爷阿娘再不得见。我不愿,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家,我要阿爷阿娘!来时我没有哭,到时却哭成了个泪人。小桃哄了我两个时辰,从白日哄到黄昏,仍不见好转。
宫门下钥前,杨太后亲自将我接进了宫。
那时我的眼睛都哭肿了,看什么都重影,唯独觉得杨太后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让人安心。
“你这小丫头可是最晚一个来的,真是让我老娘子担忧。你看看,都哭成花猫脸了。”杨太后慈祥的拉着我的手,慢慢向前走。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只觉得她是个可爱的老娘子。
我小声抽泣着进了慈安宫,杨太后领我进宝寿殿,她笑眯眯的说:“小丫头,你还没用膳,肯定饿坏了吧,我去叫御膳房给你做些可口的。”
殿内软榻上还坐着几个我和年龄相仿的小郎君,我怯怯的站在一旁,摆弄着衣角。
杨太后将我揽在怀中,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一位小郎君的眉心,调笑道:“你们这几个小家伙,怎么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一脸菜色?”
“大娘娘,我想回家。”我不争气的呜咽着,眼泪转瞬而下。
软榻靠里处那位年龄最小的郎君也应声而哭。
“若是想家了,就常和家人通信。”杨太后轻拍我后背,宽慰道。
我哭的更凶了:“可是我不会写字!”
小郎君也哭嚎道:“我也不会写字!”
一位年长些的郎君走出:“小弟小妹,你们都别哭了。以后,我教你们写字!”
翌日清晨,我去给杨太后请安,却见其他人早已立于身旁。我就知道,我又起晚了。
“崔棠,给太后大娘娘请安。”
我行跪拜大礼,起身后,却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好奇的看着我。昨日来的不全是郎君吗,我欣喜的问:“你是谁?”
她伶牙俐齿的反问:“你又是谁?”
“我是北海王之女,崔棠。”
“我是太后侄孙,未来的太子妃,杨珍珍。”
这弯弯绕绕的前缀听的我头疼,但我却从中捕捉出了一个敏锐的信息。
“你以后是不是也要留在宫中?”
她挑眉道:“我生来便在慈安宫,从未离开,这里就是我家!”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能一起玩了!”我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摇来摇去。
正午,我和杨珍珍一起用膳。明明年龄相当,她却仿若长姐一般不停的为我夹菜。
“多吃点,你从北海来,还不适应中原的水土,只有多吃些中原菜,才能尽早适应。”说着,她又夹起一块鸡胸肉送入我碗中。
听到“北海”二字,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怎么,是菜肴不合胃口吗?”杨珍珍停下为我夹菜的动作。
“不是,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只是,这里没有北海的味道。”说着说着,我不争气的眼泪就又要落下。
“你看你,这么娇气。我出生到现在六岁,从未见过我爷娘,不也活的很好嘛!”
“杨珍珍,你会写字吗?”我抬起头,泪眼婆娑的问。
许是杨太后也觉得我们不会写字是件麻烦事,就请了教书先生来教我们,一同来的,还有礼仪嬷嬷、武功师傅、琴师、画师和棋师等一众老师。我们不像是被困在宫里的人质,倒像是来此拜师学艺的。
“昭哥哥,你的字写的真好看,你教我写吧!”我指着昭逻海的练习纸,央求道。
“你呀,这么粘我,却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不是昭哥哥,我是海哥哥。”昭逻海和武奕相视一眼,两人都是没忍住笑了。
我害羞的吐吐舌头,聊表歉意。
武奕调笑道:“小丫头,你怎么不粘我呢,我的字写的也不错!”
我蹲下抱住昭逻海的大腿:“我就喜欢昭哥哥……啊不,是海哥哥的字!”
尉迟烈今年三岁,连书桌都够不着,教养嬷嬷便牵着他的手在平地上走来走去,权当学习一番走姿。
杨珍珍是未来的太子妃,要学习的功课更多更累,但她总是认认真真、亳不偷懒。
“你们几个别闹了!先生,您继续讲,他们不学,我学!”杨珍珍撅着嘴,却故意一个转身将毛笔头上的墨汁洒到武奕脸上。武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莫名其妙的眨眼,看我和昭逻海笑得前仰后合。
后宫的嫔妃也总爱来慈安宫,或同我们讲几句俏皮话,或塞给我们几块果子。不过最受宠爱的莫过于尉迟烈了,虽然他总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但娘娘们都爱捏着他的脸颊,亲昵的抱上一刻。
圣人子嗣艰难,仅有的三个儿子也被送去学堂严加教导,唯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放假半日,这半日还要出宫体恤民意,就连自己亲娘想见也见不到。
王皇后也喜欢小孩子,每日来慈安宫晨昏定省,总要多留半刻和我们说些家常话。她今日更是和杨太后一同用了午膳,两人此时正笑眯眯的坐在院中晒太阳。
不过现在我可笑不出来。上午,我们四人习字、弈棋、学投壶。下午,两位哥哥学武功扎马步,我和杨珍珍便学宫廷礼仪。
本来这学宫廷礼仪没我的事,但杨太后金口玉言,不学礼无以立,多学些总没错处。于是,我也只好顶着小瓷盘,颤颤巍巍的站着。
“崔姑娘,抬头,挺胸,收腹,不要耸肩!”礼仪嬷嬷严厉的呵斥。
我吓得身躯一抖,瓷盘应声而落。
宫女将碎片打扫好,又重递给我一个瓷盘。
我接过瓷盘,抿着嘴,手足无措的站着。
“瓷盘多的是,不怕你摔。但你需记住,走姿即家教,即修养,大家闺秀怎能无站相?”教养嬷嬷将瓷盘平稳的放在我头上:“再站半个时辰,我们开始学走路。”
王皇后押了口茶,遗憾的说:“我幼时母亲请来宫里的教养嬷嬷教我,但我不肯吃苦,还总发脾气,现在想来,真是恼火当时的自己。”
杨太后微笑着说:“学礼仪总是要经历一番磨难。”
王皇后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想我初学时,比崔丫头还笨手笨脚呢,连奉茶都能把茶杯打碎。现如今,这礼仪都已刻进骨子,想放肆一回,也不知该如何做。”
杨太后不置可否:“不过这崔丫头可没你命好,你幼时爷娘都在身边,学烦了发脾气也无妨,可崔丫头年仅五岁就千里南下,只身一人从北海到中原,举目无亲,连脾气都无处撒。”
王皇后笑道:“母后您待四王之子如何,我们小辈都是看在眼里的,四王也肯定念着您的好。您啊就是他们的亲人。”
杨太后点头:“是啊,我就是他们的亲人。”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溜走,不知不觉间我也长高了半个头,学习任务也没有那么艰难了。
一天,杨珍珍突然兴奋的拽着我向慈安宫外走,她边走边说:“阿棠,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我怯生生的问。虽已入宫一年,但我还从未出过慈安宫。
“箭场!武哥哥前日同我讲,太子殿下今日要在箭场射箭!”杨珍珍蹦蹦跳跳的,活像只兔子。
“我以前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今天是第一次呢!”杨珍珍越说越开心,迎风小跑起来。
到了箭场,我们躲在一棵大树后,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场上四人。
其中两人是昭逻海和武奕,余下两位年长些的郎君,一位正和武奕交谈,另一位则是全神贯注的拉弓。
我也兴奋起来:“哪位是太子殿下?”
杨珍珍开心拍着巴掌:“武哥哥说太子殿下穿黄衣服,看来就是和武哥哥聊天的那位黄衣殿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子面容温和,长身玉立。另一旁的二皇子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可是他比你大好多。”我用手比划着他们的身高,很难想象出他二人以后的模样。
“那就是了,姑祖母说过,太子殿下长我十岁。”她眼睛亮闪闪的。
“你很开心?”我忍不住问。
她郑重的点头:“我尚未出生时,就被指腹为婚给了太子。之前我还想,太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现在见到了,就没有疑虑了。”
“你很想当太子妃吗?”
“对呀,我生来就是太子妃。姑祖母说,当太子妃能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裙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杨珍珍满脸神往。
“你们这两个小丫头,躲这儿做什么?”杨太后笑呵呵的问。
我们皆是一惊,迅速行礼。
“见过姑祖母。”
“见过大娘娘。”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这就走了。”说罢,杨珍珍就拉着我的手,想要离开。
“诶,来都来了,不想见见太子吗?”
杨太后领着我们到了箭场,昭逻海最先发现太后并行礼,其余三人也立刻行礼。
“见过大娘娘。”
“见过皇祖母。”
二皇子将手中的弓放在弓架上,笑着问:“皇祖母为何要来箭场,莫非也想学射箭?”
杨太后被打趣也不生气,反而乐呵着回应:“我这一把老骨头就不和你们年轻人争了。今天我来啊是因为,太子妃想见见太子。”
说着,杨太后将杨珍珍拉到太子面前。
太子单膝跪地,摸了摸杨珍珍的头,和煦的笑道:“我的小太子妃,长得真漂亮。”
昔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珍珍此时竟羞红了脸,一个劲的往太后身后躲。
“哎呦,小丫头害羞了。”杨太后调笑道。
“海哥哥,你教我射箭吧!”我扯了扯昭逻海的衣袖,央道。
“我们崔丫头这么粘海哥哥,以后可怎么办呢?”杨太后开怀大笑。
昭逻海为难的说:“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再长高些,我就教你。”
“一言为定!”
只是那时的我还太好骗了,忘记了我在长高的同时,他也在长高。
尉迟烈始终慢我们一步,如今我们已开始学品茶、抚琴、工笔画,尉迟烈方才习字。不过也不怪各宫娘娘都喜爱他,谁遇见这么个呆萌懂事的小郎君,都会笑盈盈的逗上片刻。
“崔阿姊,吃果果。”尉迟烈递给我一块果子。
“谢谢阿烈!”我开心的接过。若我弟弟以后能像尉迟烈这般乖巧可爱该有多好。前几日阿爷飞鸽传信告诉我,阿娘给我生了个弟弟,我开心极了,以后就算我不在家,爷娘也不会孤独了。
今天太后又夸我啦,夸我长高了,我骄傲的去找昭逻海比身高,却失望的发现还和上次一样,差一点到他肩膀。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新年将至,尚衣局给我们每个人都做了几套漂亮的新衣服,我和杨珍珍迫不及待的穿上新衣服四处炫耀。
入宫的两年间我们几乎也摸清了后宫的每个角落,这一日,我和杨珍珍手牵手来到了御花园。
凉亭中立着两人,不过因为都是背影,所以我看不真切,杨珍珍却脱口而出,二殿下!
听到呼声,二皇子身旁那个着外族服饰的男子立刻警觉的回头,正撞见我们站在御花园入口处。
二皇子安抚的拍拍男子的肩膀,高声道:“小太子妃,我们又见面了!”
我和杨珍珍慌忙行礼。
外族男子转身离去,二皇子向我们走来,他话里有话的问:“天这么冷,你们怎么还往御花园跑?”
杨珍珍反问:“你不是也在吗?”
二皇子嚣张的说:“我不怕冷。”
杨珍珍唇齿相击:“我也不怕!”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我忙出来打圆场:“二殿下,你看我们的新衣服,好看吗?”
“杨妹妹,崔妹妹,快和我回去,大娘娘正到处找你们呢!”武奕不知何时挡在我们和二皇子之间。
说着,我们就告礼离去。待到彻底看不到二皇子,武奕才焦急的说:“你们怎么能乱跑呢!近日回纥使者入宫,宫里人多手杂,忙的不可开交,你们可要小心些!”
杨珍珍不以为意:“这里是后宫,回纥人进不来的!”
“大娘娘找我们什么事?”我蹙眉道。
武奕没好气的说:“大娘娘没找你们,若我方才不那么说,二殿下能放你们走吗?赶紧回慈安宫,这两天哪儿都不要去,安心待着!”
人算不如天算,李成帝下令,除夕夜办宫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都可参加。只可惜,我阿爷阿娘远在封地,不能过来。
我闷闷不乐的坐在凉亭里,独自吹冷风。
“崔妹妹,怎么,心情不好啊?”一抬眼,发现昭逻海坐在我对面。
“我已经两年没见到阿爷阿娘了,有些……想念他们。”我忍住泪水,低头道。
“我们南诏有个传说,纸鸢能传达相思,等来年春天,我带你去放纸鸢,你爷娘就能感受到你的思念了。”昭逻海抬头望天,面上尽是悲哀,语气却很欢快。
“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疑问的到底是纸鸢能否传达相思,还是他真的会带我去放纸鸢。
除夕夜宴异常热闹,我和杨珍珍起初还乖巧的陪坐在太后下首,只一会儿就待不住了。在太后默许的眼光中,我们手牵手在殿里到处乱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成帝,没有预想中的威武霸气,反观之他眼神倦怠,嘴唇发乌,我不由有些失望。
二皇子正自斟自饮,我们恰巧从旁经过,本想直接走掉,杨珍珍扫了一眼他桌叽上的胡椒炙羊肉,立刻顿住走不动路了。
如今的胡椒贵如金,也只有皇室宗亲才能吃上,杨珍珍虽是太子妃,可毕竟有名无实,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大快朵颐。
二皇子放下酒杯:“怎么,想吃?”
杨珍珍下意识的点头,可又觉得这样太没骨气了,随即立刻摇头。
二皇子拿起刀叉,慢条斯理的将炙羊肉切成小块,一推盘子:“喏,吃吧。”
杨珍珍开心的接过小叉:“谢谢哥哥!”
二皇子调侃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见谁都叫哥哥,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杨珍珍含糊不清道:“你让我吃好吃的,就不是坏人。”
二皇子挑眉,她还真是有吃的就认哥哥,前几日在御花园顶嘴时,也没见她这么乖巧。
“你慢点吃,我又不和你抢。”
杨珍珍咽下最后一口羊肉,小嘴油光闪闪。
二皇子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身子微凑近,细心的替杨珍珍擦去油渍。杨珍珍却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
“好了,记得洗干净重给我送回来。”二皇子将手帕丢到她怀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杨珍珍嘟起嘴,他还是那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