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雪地里的邂逅(上) ...
-
完政二十二年冬,我骑着马行走在屋露镇的大道上。雪下得很大,密集的雪花在冬日狂风的咆哮下漫天飞舞,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抬头仰望,天上全是舞动的白点。北疆的冬天就是这样,气温骤降、大雪纷飞,地上很快便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四殿下到北疆已经五个多月了,完政二十二年也即将迎来终点。生命之墙的修建非常顺利,北疆各官员各司其职,劳工们辛勤劳动,一直从盛夏干到深冬,城墙的修建已经接近尾声。
我所在的地方名为屋露镇,是四殿下集中村民的一个据点。当初为了保护北方的村民不受孟塔人劫掠所害,四殿下将村民集中在了几个大的据点。
一开始四殿下打算把据点都设立在靠近党州城的地区,但后来因为生命之墙的修建,四殿下把据点的建设点向北推移,几个据点几乎都在城墙沿线。
这么做是为了在冬天给劳工提供过冬的地方,仅凭工地里的帐篷是无法抵御严寒的,必须得在房屋里,否则一晚上很可能冻死不少人。反正这几个据点与工地都离得比较近,每天干活并不太受影响。而且村民据点也可以作为劳工粮食的囤积点,以及劳工生活必需品的补给点。居住在这里的村民们也时常为劳工提供帮助,当然他们中许多人也是劳工的一员。
在划定屋露镇的范围后,村民们和北疆铁卫军的士兵一起建造了一座小镇。小镇的建筑大多是木制的,他们可以就在附近的树林里伐木获取,再加上一些木匠的帮助,这座小镇在三个月后就建立起来了,虽然大部分是简易的一层矮木房,但这里好歹像个城镇。
屋露镇的占地面积并不大,人口也只有两千多人,房屋都是紧挨在一起围绕镇中心的石头堡,外围建有一圈木栅栏和哨塔。生活在这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辛勤劳苦的农民,有经验丰富的铁匠,也有技艺高超的工匠,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共同努力,为屋露镇的建设添砖加瓦,最终屋露镇从一个临时的据点变成了北疆北部的一座著名的城镇。
虽然靠近边境,但屋露镇还是相对安全的。因为有铁卫军驻守,而且居民的人数不在少数,孟塔人不敢轻易攻打这里。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如今,北疆节度使、大启四皇子就住在这里,屋露镇中央的石头堡就是为他而建造四殿下相当重视生命之墙的建设,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准备亲自监督整个工程的进行。
呆在党州城距离工地距离过远,因此四殿下选择居住在城墙附近。不过他也并没有抛弃其它事务只专心修建城墙,监督城墙修建时,他也在关注和处理北疆其他地方的事务,每天他都会接到各州刺史的报告,面对各州刺史所反映的问题,他都会在石头堡里认真处理。
现在是冬季里风雪最大的时候,整个屋露镇几乎每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都是房门紧闭,整个小镇最宽的大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按理说我也该呆在石头堡里守在四殿下身边的,不过四殿下却要求我巡视一下屋露镇。
他很重视城镇的治安问题,尤其是在这种恶劣天际,在人们都忙着躲避暴风雪时,许多心术不正之人反倒会很活跃。
不过我觉得四殿下是担心过头了,这种天气,即使是孟塔人也得躲着不露头吧?谁会选择去挑战暴风雪?我想着,驾着马继续前进。小镇不大,很快就可以走完,即使套着棉衣,寒气依旧能从缝隙中涌入,我浑身都感到寒冷。不想在冰天雪地里多停留,我一扬马鞭准备赶回石头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恕然从一旁的巷子里冲了出来,拦在我的前方。我连忙拉紧缰绳,好在马还没有正式跑起来,不过这一急刹我也险些从马上跌落。我不禁有些恼火,是谁不要命了,敢拦在马前面,如果刚才我没拉住马,那家伙恐怕会被撞飞出去,少说也得断几根骨头。
想着,我低头看向那个人影。在看清那人的外貌后,我不禁一愣:那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她身体瘦弱,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粗布织的单衣,臂膀和双腿裸露在外,赤裸的双脚在雪地里被冻得发红。我很惊讶,仅穿着一件单衣的少女是怎么在严寒中活下来的。当然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她的容貌:金色如瀑的打卷长发搭在肩上,紫色的瞳孔里闪着无神的黯淡光芒,少女鼻梁高挺、皮肤雪白,无论如何也不像启人。
或者说,少女的容貌根本和东方大陆的人不沾边,光是这金色的头发就可以确定这一点。她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很好奇。如果是一般人,定会把她当成魔鬼,但我还有点学识,初步判断少女应该来自遥远的西方大陆。
在为少女的容貌感到震惊时,少女已经缓缓抬起了她纤细的双手,手中捧着一个快要裂开的瓷碗,碗里装着几枚铜钱。乞丐?我疑惑,看她的姿态,
明显是在乞讨。我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有些愣愣地问道:”你要多少?”
少女没有说话,继续用她那双无神的双眼盯着我,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从眼睛可以看到人的整个内心。然而,我从少女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感,如果硬要说看到了什么,那只有冷漠与麻木。
少女不说话,让我很是尴尬。不过转念一想,何必在这么多,乞丐乞讨,发发善心给钱就完了。我干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整袋钱,放在了少女碗里。说实话,在给钱时我扫了一眼少女,看着她那在风雪中瘦弱的身子,我不禁对她产生了一丝怜悯。
以她现在的状态,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难保她还能活多久,即使她活下去了,但就她目前的处境而言,恐怕这辈子都会过的很凄惨吧?我忽然想起了廉振的话:这样的人,死亡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解脱。
我怨然觉得廉振那串不动听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看看少女现在的惨状,我还真的想祈祷她快点死去,早早地解脱。我长叹了一口气,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给她一袋钱 。但给一袋钱又有什么用呢?在北疆这个粮食问题突出的地方,即使拿着钱也不一定买得到食物,有些地方甚至要采取粮食配给制。谁会把食物卖给一个金发紫瞳神似妖魔的少女?
我想到这里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索性咬着牙摇摇头,策马准备离去,可就在这时,少女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拿着碗的双手一松,瓷碗顿时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铜钱连同瓷碗碎片一起四散在雪地里。我还处于发愣状,少女的身体就已经一软,向地上扑倒而去。
在那一瞬间,我本能地跳下马,在她倒下之前一把搂住少女以防她栽倒在瓷碗的碎片。上。有如此反应我都很震惊,此时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低头看向被我搂抱的少女,她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脸蛋发红,脸色难看,不断呼出热气,呼出的气体在瞬间化成白雾。
我下意识地去摸她的额头,好烫!少女的额头已经红得发烫了,在结合她痛苦的神色,我可以断定她发烧了。我心一紧,发烧可是非同小可,如果没有及时治疗,很可能会丢掉性命。我想着,赶忙准备把少女抬上马。然而就在我抱起少女时,一句话在我脑海中响起:你去救他,也只是让他悲惨的
生命得到片刻的延续,总有一天,死神还是会收割他的性命的。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又得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再次看了看怀中的少女,现在她非常虚弱,正艰难地呼吸着。确实,少女就是廉振所说的那种人,那种活着每时每刻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的人,那种只有靠死亡才能解脱的人。我不禁犹豫了一下,如果真如廉振所言,我救她也只是让少女再多苟活一阵,总有一天她仍会死去。所以,我到底要不要救她?
“医师!医师!”我抱着少女,几乎是一头撞进石头堡的。刚进石头堡内,我就冲着四周咆哮。十几秒后,一个老人急匆匆地出现在我眼前,这位是四殿下的专属医师。
“夏护卫,什么事这么急?”医师跌跌撞撞地小跑过来,看着我怀中的少女道。
“这个女孩,她发烧了,她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很可能没命,医师,请您一定要救救她!”我恳求道。
“烧得不轻啊。”医师伸手摸了摸少女的额头,皱眉道。
“医师,她还有救吗?”听到这话,我心里一紧。
医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抓住少女的手,似乎在为她把脉,过了一分钟,医师答道:“她的脉象还不算太虚弱,及时服药兴许能保住她的性命。”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依照医师的吩咐,立即随他去厨房熬药。退烧用的草药医师很早以前就备好了,这是为了防止四殿下因适应不了北疆的气候受凉发烧而准备的,没想到现在用到了一个来历连我都不知道的少女身上。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拯救濒临死亡的少女,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一世,但我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流逝。面对需要帮助的人,我仍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我不过一一个护卫,会点武功,并不是像廉振那样驰骋沙场的战士,无法做到冷视一一切,也无法彻底狠下心。这下可能要受到廉振的嘲讽了,不过我还是把挽救少女生命放在第一位。
我迅速把少女抱回了我的房间,将厚厚的棉被盖在她身上,接着又点燃了火炉。少女已经在冰天雪地中呆了太久,我抱着她时明显感觉她的身体已经冻僵了,现在我急需为她提供热量。
将最后一床被子盖在了少女身上,如今她已经被裹成了棉花球。火炉里的木材在剧烈燃烧着,发出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热量也不断放出,一时间我的房间温暖无比,甚至还有些热。
看看昏迷的少女,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痛苦的神情也消退了不少,看来这么做是对的。药过了一会儿便熬好了,我端着药,坐在床边,先喝了一小口试一下温度。嗯,烫倒不是很烫,可以直接喝下去,但味道嘛……确实有点苦!不过俗话说:良药苦口。我将装满药的碗贴到少女嘴边,用手
指轻轻揭开少女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药灌进她的嘴里。
当第一口药通过少女牙齿的细缝流入她嘴中时,少女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剧烈一咳,刚喝下的药便被吐了出来,喷了我一脸。即使处于昏迷之中,少女也感觉到这药非常难喝吧?我也无心擦干脸上的药,而是抚摸一下少女的额头,轻声说:“别怕,这是能治好你的药,喝了它,你的病就能好了。”
我不能确定她是否能听得懂甚至听得见我说的话,不过再次把药灌入她嘴中时,少女的抵触好了一些,虽然仍在咳,但抵抗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虽然浪费了一些药,但大部分药还是被少女喝下去了。喂药可真不容易,我开始理解那些给生病的小孩喂药的父母了。
既然少女已经把药喝下去了,那么问题应该不大了。想到此我松了一口气,虽然可能有点心理作用,但我感觉少女喝下药以后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润,痛苦的神情也逐渐转为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一直守在少女身边,给她喂药,细心照料她。这些原本可以交给侍从们,但我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来,毕竟是我把她带回来的,总不能麻烦别人,而且交给别人我还莫名觉得不放心。
当然,我是经过四殿下同意的,身为四殿下的护卫,守在四殿下身边才是我的己任。不过四殿下在得知我的情况后,大笑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道:“你就好好照顾她吧,寒行。反正近日雪大,我也不会出石头堡。石头堡里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我。倒是那个少女,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吧,说不定,以后你们俩会发生什么好事……”
在说最后几句话时,四殿下竟然坏笑了起来。这搞得我有些尴尬,发生什么好事……不会变成殿下所说的那样吧?况且,她还是个少女呢!
不过有了四殿下允许,我也可以把精力全部投入到照顾少女身上。说到照顾人,我还是颇有经验的。毕竟身为四殿下的近侍,我是从小跟着他、照顾他的起居的。四殿下也不是没有生过病,我还记得四殿下幼年时体弱多病时常卧病在床,需要人照料,那时我几乎是全天守在他身边不离一步。
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给四殿下喂过药,喂药都是由四殿下的母亲惠妃娘娘承担的。所以给少女喂药时,我还比较生疏。不过经过几天的喂药,我也终于熟练掌握了给人喂药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