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逝录》如影骑

8、第八章 北境长城

　　龙凛宫，正对内城大门的阳台上，顾悠兰左手扶在石栏上，注视着城门的方向，若有所思。从四皇子鹿舒游和公孙赋前去拜访鲁灯起，顾悠兰就一直站在此处遥望四皇子离开的方向，神情变化无常，复杂不已。
　　“如果那个算命的家伙靠谱的话，也许这个四皇子就是你等待的那个人，助你实现理想的‘那个人’。”顾悠兰身后忽然飘来了廉振的声音，廉振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顾悠兰。
　　顾悠兰没有回头，她神情一变，遂即冷哼：“想不到连你廉振也对四殿下产生了兴趣，我原本以为你对这种事情并不关心，可你今日却以往常没有的积极态度发言，还说出如此热血的话。想来，你似乎也快接受四殿下这个新主子了吧？”
　　廉振没有马上回答，他笑着走到顾悠兰身边，靠在石栏上，盯着内城城门轻笑一声：“从某种情况来看，这个四皇子和我是一类人。今日我只是稍稍试探他一下罢了……
　　“赌上北疆的一切资源去修筑城墙，这么冒险的想法我原以为只能从我脑袋里蹦出来，只有我敢尝试。我本还以为四皇子一定会犹豫不决，可没想到他很快便给出了答案，而且答案是‘愿意赌一把’。
　　“四皇子不过一个还未成年的小毛孩子，可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胆识和魄力，着实令我兴奋不已啊。或许你的预感是对的，他真的可以改变北疆，改变我们的命运。”廉振说话时，双眼闪着明晃晃的金光，和正午升起的太阳遥相呼应。
　　“有意思，我还未完全认同四殿下，倒是廉副帅先认同四殿下了。说实话我希望四殿下是‘那个人’，当然，在我下定决心之前，我得在验证验证，看看他能把事情进展到何种程度。”顾悠兰抬起头，盯着天际线，眼中放出锐利的目光。
　　***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鲁灯，字通明，曾经是大启有名的工匠，专门参与修建诸如宫殿、园林还有城墙要塞等大型建筑。我受殿下之命，特来参与北疆的城墙建设。”官员们又被叫到了大厅，大厅中央，鲁灯站在一副北疆地图前，三言两语自我介绍完毕后开始切入正题。
　　“修建城墙时诸位担心的问题我已经从殿下那里了解了，我认为这些问题不一定就能阻碍城墙的建设。”鲁灯清了清嗓子，见无人说话，继续道，“城墙连接古灯山脉和士翻山脉，长度预计在十四里左右，高度预计两丈，宽度五、六步。虽然需要大量的石材，但我认为石材可以就地收集。”
　　鲁灯说完，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按理说修建城墙的地段并无合适的石料，石材必须从最近的石场运输，至少得花两年，但鲁灯居然说可以就地取材，着实令人不敢置信。
　　“北疆的北部边境我去过几次，那里的确没有修建城墙所需的大块石料，但那里有许多小碎石、小石头，尤其是靠近河段的地方。”鲁灯道。
　　“可是，这些小碎石有什么用？难道要把它们堆起来？”终于有人提出了疑问，说话的人正是党州刺史刘承溢。
　　鲁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小碎石没用？我不这么认为。我曾经看过一本古老的书，上面就记载着一种修城墙的方法让我叙述给你们听听：将小碎石收集起来，装入准备好的铁笼里，接着将铁笼堆砌成城墙，再用石板、石砖覆盖即可。”
　　真是一种奇特的建筑方法，用装满碎石的铁笼代替大石砖，亏那个写书的人想得出来。当鲁灯把话说出口时，众人又是惊，议论纷纷起来 ，很快就有人质疑：“方法很奇特，但这样修建出来城墙质量恐怕会有所下降吧？”
　　说话的人是廉振，自鲁灯一出现在他面前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在鲁灯身上来回扫视。
　　“确实，这和用大石砖砌成的城墙相比质量确实较差，但廉副帅请搞清楚，我们要面对的只是一群骑着马打家劫舍的游牧民族强盗，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军队。据我所知，孟塔人的技术十分落后，根本不可能造出投石车之类的攻城设备。仅凭他们的弓箭和良马是无法对城墙造成威胁的。”即使面对廉振这个北疆的领袖级人物，鲁灯仍然没有惧意，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回答。
　　“的确，我们修建城墙是为了防止孟塔人越境劫掠，又不是要抵御其它文明国家的军事入侵，城墙无需像启都的一样坚固。修城墙，主要是给孟塔人造成心理压力，鼓舞和安抚北疆的百姓，阻断孟塔人南下劫掠的道路。”一直保持沉默的顾悠兰道。
　　“可是，即使是装满碎石的铁笼子重量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我们怎么把它们堆砌起来？”又有人疑惑。
　　“你们看。”鲁灯似乎早有准备，三两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图纸，图纸不知已经存放了多少年，白纸已经变成了黄纸，而且褶皱非常明显，简直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掏出来的一样。
　　不过上面的图案和字迹还看得清，只见图纸上画着一台由齿轮和木杆组成的起重设备。
　　“这玩意是我和工部的兄弟们在很久以前设计的，我给它取名叫吊塔，它可以承载三块大石砖的重量，并且安装了轮子，便于移动，可人力推动也可以由马拉动，到达指定地点后由底部的三根实木固定。它的结构并不复杂，材料也不难寻找，只需几人操作便能运吊沉重的物件。”鲁灯骄傲地介绍道。
　　真是一个奇才。我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咆哮，能够设计出这样的工具，这个鲁灯还真是公孙赋口中的奇才，到现在我也再不怀疑他的能力了。我忽然觉得，四殿下耐着性子把他拉拢来是极为正确的。
　　“通明先生真了不起，看来我们还得多向您学习学习。”四殿下已经拍手叫好了，而在场的诸多官员也纷纷投去赞许的目光。
　　“哈，哪里哪里，其中也有兄弟们的功劳。”鲁灯虽然说话谦虚，努力克制自己的得意，但最终他在众人眼前还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又一个质疑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源处，只见一个人站了起来，他是很少在会议上说话的向仲希。
　　“还有什么问题吗，仲希？ ”四殿下道。
　　“城墙的长度将近十四里，有通明先生在我相信我们能够建成，但我怀疑我们是否守得住。”向仲希说话时极为严肃，“北疆的兵力有限，我们铁卫军的总兵力殿下不会不知道，只有四五千人，而各州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以我们六七干的兵力，即使五步站一个人也只能勉强保证城墙各处都有人看守。但北疆的兵力不能全部集中在城墙上，我们还得有士兵维护各州秩序，这样一来能调去守卫城墙的兵力恐怕只有不到四千人吧？殿下，不是我故意唱反调，四千人怎么守得住十四里的城墙？”
　　“这倒是个问题。”向仲希的疑问引起了四殿下的重视，他立刻陷入疑虑的思考，在场的一些官员包括顾悠兰和廉振也陷入沉思。如果兴师动众修建了一道长长的城墙，却又因兵力不足，那岂不成了笑话？
　　“殿下，卑职有办法。”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行了个礼道，“我们根本不需要在城墙每个地方都驻满军队，那样不仅麻烦而且意义不大。我们只需要在城墙上设立几个军队集中驻扎的据点，把主力部队集中在那里，而其它地方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座烽火台，派几人留守。一旦孟塔人来犯 ，留守士兵点燃烽火，附近据点的士兵就火速前去支援，击退孟塔人。”
　　话音刚落，大厅里历时传来了四殿下的喝彩声：“好主意，我们只需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在城墙的几个据点里，在凭借烽火台的烽烟调兵遣将即可。”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既能节省有限的兵力，又能保证御敌的效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四殿下又道，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四殿下和我都想认识一下。
　　“回殿下，卑职是铁卫军装备总管：原笠，负责为铁卫军打造和提供武器装备。”年轻男人道。
　　“很好，人们说北疆是大启的蛮荒之地，那里的人都是一群蛮夷草包，但近日看来，我们北疆的人才可不少啊。”四殿下感叹道，而众人则大笑起来。
　　四殿下说的没错，北疆人才确实不少。北疆历来都是有罪之人的流放之地，现在大启政治黑暗，流放到北疆的人中，不乏有贤能之士，可以被我们所用。
　　“既然问题都解决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尽快动工呢？”公孙赋这时道。
　　“城墙早一日建成，北疆百姓就早一日从孟塔人的侵扰中解放出来，这可是保护大启北方的长城！对，今后就叫这道城墙北境长城！”四殿下一拍桌子，起身道，“通明先生，您明日便前往边境察看地形，规划一条城墙的线路，为安全起见，我让向仲希率五十名铁卫军战士随您一起去。”
　　“尊殿下旨意！”
　　“尊殿下旨意！”鲁灯和向仲希领命道。
　　“党州刺史刘承溢，你负责和各州刺史一起征召劳工，凑足修建城墙时所需的劳动力。”
　　“卑职领命！”刘承溢郑重道。
　　“公孙老爷子，你负责筹备修建城墙时劳工所需的粮草和生活必需品以及居住所需的帐篷。”
　　“一切都包在老朽身上。”公孙赋起身行了个礼。
　　“原笠，你负责打造装载碎石的铁笼，务必用北疆最好的铁。”
　　“卑职一定尽心尽力。”原笠抱拳道。
　　“顾悠兰统帅，你负责保护劳工们的安全，提防孟塔人来搞破坏，并且维护修建时的秩序。”
　　“悠兰遵命。”顾悠兰单膝跪下。
　　“廉振副帅，你负责率领军队巡视北疆北部，打击越境劫掠的孟塔人。”
　　“是。”廉振道。
　　“夏寒行。”在听到四殿下叫我的瞬间，我的身子猛然站得笔直，很难理解，此时四殿下叫我究竟有何事情，按理说这种事我一一个护卫是插不上手的。
　　“我要亲自去监督北境长城的修建，你随我一起去，保护好我的安全。”四殿下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而且夹带着温柔。
　　“遵命，寒行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让殿下受到任何伤害！”我历时跪下，激动道。
　　***
　　完政二十二年夏，北疆的北境长城正式开始动工。
　　第二天一早，鲁灯便带着人去考察边境的地形，规划城墙的线路。听说为了得到最准确的信息，鲁灯带人在两大山脉之间骑着马往返了数次，进行反复的勘察，最终才确认了城墙的修建路线。
　　为了保证城墙易守难攻，鲁灯特意挑选高地、沼泽还有河边等不利于进攻的地形作为修建城墙的地方，尽量避免城墙穿过平原地区。而那些难免修建在平原地区的城墙则设立屯兵的据点，作为重点防守的关口。城墙所经过的路线就这么被规划出来了，而在同时，其它官员们也没有闲着。
　　招募劳工的告示已经通过各州刺史张贴到各州各县，为了吸引更多劳四殿下要求尽可能给劳工好的待遇，保证劳工的伙食，并优待劳工的家属。值得一提的是，当四殿下要修建北境长城的消息传遍整个北疆时，各州百姓对此表现出了超常的积极性。
　　许多人尤其是生活在北部、中部地区的人争相加入劳工行列，表示愿意为修建城墙付出全力。他们并没有看中劳工良好的待遇，之所以表现出如此的积极性是因为北疆百姓已经深受孟塔人侵扰之苦了，孟塔人在他们土地上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而他们却毫无办法。现在办法有了，那便是修筑一道北境长城将强盗挡在外面，彻底摆脱孟塔人的威胁。对此，北疆百姓自然乐意贡献自己的力量。
　　短短几天，北疆各州便涌现出上万名身强体壮的劳工。这样的情况让包括四殿下在内的.上层官员十分意外，四殿下本来还担心北疆百姓不愿参与修建城墙，到时凑不够劳动力，还只能有违百姓意愿抓壮丁了……
　　负责劳工粮草的公孙赋这几天也忙活坏了，还真可怜他这身老筋骨。上万名劳工的口粮绝非小数目，想要备齐可有些难度，要知道在北疆，粮食问题仅次于孟塔人劫掠问题。对此，四殿下表示，实在不行就拿他的粮食，即使一天只吃两顿饭甚至一顿饭，他也要为劳工凑齐足够的粮食。
　　四殿下的这句话传开了，许多官员也纷纷效仿，拿出自己的口粮。官员们这么做，百姓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些百姓也掏出了自己的粮食，他们的粮食其实并不充足，但提供粮食的百姓表示：即使忍饥挨饿，也要给劳工凑足粮草，让他们筑起那道北疆的北境长城！
　　经过东拼西凑，上万名劳工的粮草总算是备足了，其中各州官员和百姓的功劳不容忽视。
　　而负责制作铁笼的原笠也忙得不可开交，他几乎调动了一切资源，没日没夜地赶制铁笼，不辞辛劳。仓库里的铁锭不够了，他就去向北疆的百姓们借铁锅，而百姓们一听铁笼子是修建北境长城的关键材料，也很爽快地将铁锅和自家的铁器全部提供给原笠管理的铁卫军装备部。
　　而铁卫军主帅顾悠兰和副帅廉振也统领军队，尽力保护劳工们的安全，防止孟塔人搞破坏。不过参与修建城墙的劳工已有万人，即使没有铁卫军保护，孟塔人见了估计也会吓破胆。在北疆，除了在各州大城镇，几乎很难见到上万人的场面。
　　“如果顺利的话在冬季来临之前就能把城墙造好 .这是會灯的原话，说实话我都不敢置信，修建城墙是何等庞大的工程，有时甚至会花上好几年的时间，现在是夏季，距离冬季还有四五个月，仅凭这小半年的时间，真的能够把这十四里的城墙造好吗？我有些怀疑，不过看着鲁灯自信的脸庞，我心底里却感觉他不像是在吹牛。
　　顺便提一下，四殿下要修建城墙抵御孟塔人的消息已经传到启都了，听到这个消息，满朝的大臣倍感震惊，当初算计四殿下的鹿觉、鹿深也十分诧异，想不到四殿下到北疆还没有一个月 ，竟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过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许多人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还想修城墙？就凭北疆那一点人力物力，这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浪费北疆所剩无几的资源去修什么城墙，四殿下疯了吧？”
　　“这注定是道无法完成的城墙，唉，四殿下还是太年轻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个家伙也太狂妄了吧？真的以为自己是神啊？还什么北境长城……”
　　类似的话语和想法在大臣皇子中间层出不穷，许多人对四殿下修城墙的举动不屑一顾，甚至还大加讽刺挖苦。他们都不看好北境长城能够顺利建成，更多的人都在等着看四殿下的笑话。
　　对此四殿下也早有所耳闻，对于那些嘲讽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四殿下只是淡淡道：“一群只会说风凉话的家伙，什么本事也没有，何必去在意他们？”
　　“他们会后悔冒犯您的。”我说。
　　四殿下只是笑笑：“他们更应该后悔把我弄到北疆来。”
　　听到这话时我不禁一愣，话里的隐含意思很明显：我要在北疆成就一番事业，让那些算计我的家伙后悔。想着我看向四殿下，眼神中尽显对他的尊敬与佩服。
　　四殿下变了，从一个没有志向、胆小怯懦的柔弱皇子变成了一个胸怀大志、胆识过人的一方领主。他早已不是那个对人生前途迷茫，因别人的嘲讽而自卑的四殿下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怀有雄心壮志想要成就霸业的四殿下。
　　我的眼眶湿润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一滴泪水溜了出来，我才反应过来。
　　我悄悄擦拭这不经意间流出的眼泪，心里却满是激动，四殿下长大了，身为他的近待，我是一天天看着他长大的，看着他从幼年步入少年再步入成年的。但那些大多是身体上的成长，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四殿下在心灵上的成长。
　　苏妃娘娘，您儿子，有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