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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入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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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倒是说话啊四殿下!我望着沉默不语的四殿下,心里焦急万分。看来,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不仅对四殿下的人生前途造成巨大破坏,而且也很大地影响了四殿下的性格。或许从天启殿接受任命的那一刻起,四殿下就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四殿下了。
他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多想,但心里很是恐惧,如果四段下真的变样了,那么对我而言也是巨大的打击。想到此我对使坏的鹿深还有将亲身骨肉扔到北疆这鬼地方的启皇恨之入骨。同时我也埋怨大殿下鹿觉,明明知晓内情却不制止!
不过想想,大殿下和四殿下根本没什么交情,压根没必要出手帮助四殿下。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事已至此,老天爷也无力挽回。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我们不反抗,为何要懦弱地等待宰割?如果我们强硬一点儿……这完全是在妄想,我们根本没有强硬的资本,在掌握绝对权力的皇帝面前,我和四殿下就是待宰的羊羔。
“过了这条燕河,就到北疆的地盘了。”领头的人忽然停下马匹,回头冲我们道。这时,我们已经到了一条河的岸边了。河水滔滔滚动着,波浪一皮一波压着一波在河面上横卷而过,密集的水花飞溅向半空,而后又落在四周的河面上,加入卷过的浪涛。河流的流水声以及水花的四溅声交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燕河以北即是北疆道。燕河作为北疆与南部的分界线,其流水滔滔。宛若一把利刃,将北疆与其它地方切割开。隔着燕河,我望向对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的荒山,接着便是荒山前的密林和杂草丛生荒野。
“走吧,寒行。那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我身后忽然传来了四殿下幽幽的声音。声音中透着股与四殿下不符的成熟以及难以描述的疲倦。
“殿下!”我猛地回头,有惊喜又惶恐。
惊喜是因为四殿下终于说话了,而惶恐则是因为这声音、这语气不像四殿下。只见四殿下的脸仍然处于阴沉状态,但他此时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看着我惊喜又惶恐的神情,苦笑道:“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再怎么抱怨也没用了。”
虽然很高兴四殿下勉强从阴影中走出来了,但由于他话里有种自我放弃的味道,我仍然有些担忧。
可就在这时,四殿下却话锋一转,说出的话令我大吃一惊,只见他的微笑更加浓郁,比起刚才的苦笑,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况且,我被扔到北疆来,也未必是件坏事。”
我瞪圆眼睛望着四殿下,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四殿下是不是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失常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失常了?”四殿下看向我,会心一笑,直截了当地点出了我内心的想法。能知晓彼此在想什么,这对于我和四殿下而言并不是怪事。
“呼。寒行,你说说,自从我母后逝世后,呆在启都的日子你感觉如何啊?”四殿下深呼一口冷气,向我询问。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糟糕透顶。”无需过多的修饰,仅这四个字就足以概况苏妃娘娘去世后我在启都生活的感受。
“是啊,整天孤独寂寞,父皇又不待见我,兄弟们要么和鹿觉、鹿醒那样把我当作空气,要么就和鹿深一样以讥讽、欺侮我为乐,而且身在权力中心,各式各样的权力斗争如同密集的闪电在我身旁窜来窜去,弄得提心吊胆,天知道那天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卷进去,成为牺牲品。”
四殿下盯着湛蓝的天空,目光深邃而又充满了迷茫:“既如此,这启都待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度过余生。北疆虽然穷了点、乱了点,但也好过披着一层繁华的外壳下面却尽是阴暗与腐朽的启都。况且——”
四殿下顿了顿,又把目光投射到我身上,感受着集中在我身上的目光,我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不同于往常,被四殿下这么注视着,我莫名感到了一股别样的气场,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场。
“在北疆,我或许还能干出点什么事情来。”四殿下语中裹挟着一丝豪气,虽然很淡,深藏在词句深处,但我仍能清晰感受到。
“呵呵呵。”看着我发呆的样子,四殿下忽然苦笑,捂着脸摇摇头,“我在说什么啊,到了北疆,别被孟塔人一箭射翻就不错了……”
谈笑间,我们已经渡过了燕河,正式踏上了北疆的领土。
土地柔软、空气清鲜,这是我的第一感受。我们仅仅过了一条河,却似乎踏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真美。望着眼前的自然景观,我不禁感叹。
“风景不错,就是荒凉了一些。”四殿下拍拍我的肩膀,有些风趣地感慨道。
“这种景色在启都永远也看不到。”四殿下在我耳边也叹道,“这里只是北疆的一角吧?也许在这之后,还有更美的风景吧?”
我望着四殿下,看着他充满期待的双眼,不禁心里感慨:殿下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踏上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后,会有什么等着我们,但只要四殿下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任何困难都可以被解决吧?
现在我们只是到了北疆地区的边缘,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北疆的首府——党州。从目前情况来看,我们抵达目的地还得花个好几天。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再也不会看到四殿下阴沉着脸了。
“有情况!”队伍领头人的急促的叫喊声打断了我的沉思,队伍遂即出现一阵骚动。
“北边有人靠近!”侦察的斥候指着北边烟尘滚滚的山坡道。
话音还未落下,密集的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传了过来。马蹄声?还很密集?从大地震动的幅度来判断:对方大约有一百人,随着声音越来越响亮,我基本可以判断骑马者是冲着我们来的。
孟塔人?这是我的第一判断。孟塔人是居住在启王朝以北的一个庞大游牧民族,他们生活在北疆以北的大草原,所以孟塔人极擅骑射,夸张地说:每一个孟塔人都是优秀的骑射手。不过,启人对他们的印象并不好,尤其是北方人,对他们的印象可是非常糟糕。
因为孟塔人毕竟是游牧民族,仅凭放牧打猎是难以维持生计的。所以为了生存需要,他们时常越过边界南犯北疆,劫掠财物、抢夺粮食。尤其是在秋冬之时,孟塔人的劫掠更加频繁。
因此,他们给北疆百姓带来了严重的生存压力。因此,北疆的人总是千方百计的难逃。在一段时间里,大量的北疆人向燕河以南的地区迁徙,北疆人口流失一度非常严重 。
面对这种情况,朝廷颁布了法令,即《北疆人口迁徙限令》,对北疆人口南迁进行限制,禁止北疆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南迁。想要南迁,必须缴纳大量的钱财或者粮食。
然而对于大部分生活困苦的北疆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基本没人付得起。很显然,朝廷就是打定主意想要把他们困在北疆。
是孟塔人吗?我不安地环视了一下队伍。整个队伍只有三十多人,而且并非都是老练的战士。如果对方真是孟塔人,那么凭我们这点实力,根本不够骑□□良、马匹良好的孟塔人塞牙缝。
不过转念一想,我觉得是孟塔人的可能性很低。这里不过是北疆的南部边境,而孟塔人主要袭击的是北疆的北方区域,特别是党州以北的地区,应该不会冒险跑这么远来抢东西。
那么是谁?难道是当地的土匪?按理来讲,在贫困落后的地方,确实有土匪活动,在某些落后地区,匪患甚至到了猖獗的地步。
形势由不得我多做思考,我拔出佩剑,策马拦在四殿下身前。而队伍里的人也相继拔出武器,尽管他们知道真打起来自己一方会被瞬间吃掉。
骑马者已经现身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奔至我们眼前,我一看,心里不禁凉了:都是身被战甲的精悦,他们身披坚固玄甲,手执锋利的武器,跨下驾着战马,俨然是一队精兵。
尽管对方人数只有一百号人,但面对这支精锐之师,我不免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可我身后是四殿下,是我发誓要守护的人,在这关键时刻我绝不能掉链子。
为此,我很咬了自己嘴唇一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伴随着疼痛传遍我的口腔,也缓和了我的恐惧。我右手紧握剑柄,磨得锋利的剑尖直指前方,左手死死扣住缰绳,仍在发抖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肚,以防自己从马上跌落。
在距离我们只有三十多步时,骑马的精兵们忽然减速,在很短的时间内停了下来。不仅如此,他们的剑一直呆在剑鞘里,长枪的枪尖对着天空,并没有要战斗的模样。
不是土匪,也不是孟塔人,难道他们是北疆的驻军?这支骑兵队不愧是精锐之师,仅凭气场就令人动弹不得,不过我还是鼓足勇气,冲着对面吼道:“我是四皇子兼新任北疆节度使的近侍夏寒行,你们是什么人?”
纵使清楚我在这群精兵面前有多渺小犹如狂风面前的石子,但我还是努力做足气势。
“皇子殿下,有所冒犯还请恕罪。”精兵中忽然传来一句女声,柔和却充满坚毅,且暗含不输于男人的气势。只见精兵们让开一条路,一个女人驾着战马走出了队列。
女子年龄最多比四殿下大四五岁,但却透着一股成熟和一骨子与年龄不相符的威严。黑色的短发披在脸侧,在拂动在微风下。她的五官称不上精致,但她清秀的面目却掩盖了这一点。女子的皮肤称不上白皙,在北疆这样的环境里,她的皮肤略有些发黄,还有些粗糙,但并不失美丽。女子全身除头部外,皆被铠甲遮盖的严严实实,看不太出身材,不过从面容来看,想必也是苗条一类的吧?
该死!为什么我会想到这里?我晃晃脑袋,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个身披坚甲的女人?在大启,打仗可从来都是男人的事,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女人不能参军,但各部队都默认了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这一思想观念,当然,也没有女人去主动要求参加军队。
在我惊愕的时间里,女子已经下马,而四殿下也已经开口:“你是何人?”
从四殿下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里我可以判断,他也对此感到非常惊讶。
“北疆铁卫军主帅顾悠兰 ,参见皇子殿下。”女子面向四殿下,俯身跪下,而她身后的精兵也纷下马,跟着跪下,一时间,我们眼前跪倒了一片人,他们都是精锐的战士。这么多人向我们下跪,本该有种优越感,然而此刻我感受到的只有震惊,巨大的震惊。
这个女人属然是铁卫军的主帅!女子穿上战甲已经够早见了,然而眼前这个女子还是一军统帅,这简直不可思议,让人难以接受。
铁卫军,这是太祖皇帝时设立的大启边防部队,常年驻守边疆、抵御外敌。铁卫军共有三支,分别驻扎在启王朝的西、南、北。
太祖时期,大启虽然称霸东方,但边境仍然遭到一些蛮夷的骚扰,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启太祖鹿长松组建了铁卫军,并且将大量精锐编入其中,铁卫军无疑变成了一支精悍无比的部队。
在太祖皇帝之后,历代皇帝都延续了这个传统,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招募精英编入铁卫军,扩充铁卫军的力量,并且给予其很大的经济支持。然而到了桓帝时期,传统却被打破了。
因为铁卫军主帅拥有太大的权力,并且统领启王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所以难免会出问题。在桓帝开武六年,驻扎南边的铁卫军主帅铁林举兵谋反,并割据一方自立为王。
朝廷花了很大功夫、付出惨重的代价才镇压了叛乱,这次叛乱自然而然地把被皇帝视为珍宝的铁卫军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皇帝这才发现铁卫军既能成为保卫边疆的勇士,也能成为叛乱的隐患,因此铁卫军的地位在皇帝心目中一落千丈,后面的皇帝也不敢再随意给铁卫军输送人才和精锐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对铁卫军加以限制,进行打压。铁卫军不受待见,自然也不会有人主动参加,所以到后来,只有两种人会主动参加铁卫军:穷困潦倒的农民和发配边疆的囚犯。
到了最后,朝政日益腐败,皇帝高官都顾着享乐,也就自然不会顾及铁卫军了,每年就提供那么点钱,铁卫军的人数也大幅度减少,因此衰败了。南疆铁卫军在两年前已经解散了,而西疆铁卫军也几近崩溃,解散是迟早的事,只有北疆铁卫军还能勉强支撑。
我打量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位铁卫军战士,他们无论是仪容仪表还是气质都与军人相符,我知道,北疆铁卫军的兵源主要来源是那些被流放到犯人,其中不乏行为恶劣卑鄙下流之徒,然而这些战士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匪气,甚至比启都的城防卫兵还像样,由此可见那个叫顾悠兰的女人治军有方了。
想到这里,我开始尊重这位女子,即使是女流之辈,能做到男人都未必做得到的事,确实是值得尊重的。
“你是铁卫军的主帅?”四殿下也和我同样惊讶,不过他克制了自己的情就行了吗?”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较为平静道,“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还真是意外。这点事,让手下办不就行了嘛。”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前一句话不得体,四殿下马上改口补救,避免让顾悠兰感到难堪。
“如此重要的事,自然得有末将来自来。殿下放心,军中事务现已交由信任的人代管。如果殿下不嫌弃,就由悠兰亲自护送您去党州。”顾悠烂道。
身为主帅竟然亲自来护送四殿下,她是在巴结四殿下吗?我心想,不过这个猜测很快便被推翻了。到北疆的皇子有什么值得巴结的?顾悠兰身为北疆铁卫军主帅,常年呆在北疆,不会不清楚到北疆的都是些什么人。其中基本都是被流放的有罪之人或者不受朝廷待见的被贬谪发配之人。
上一任北疆节度使杨廷立其实就是因为太过清廉正直不受人待见而被派到北疆来当炮灰的。别看皇帝对他的死感到很难过,事实上皇帝那是为北疆的烂摊子没人接而难过。
四殿下如此年轻就到北疆任职,顾悠兰绝对能猜到四殿下也是不受待见被赶到这里来的。对于一个不受皇帝待的四皇子,她有什么好巴结的?
之所以来护送,应该只是为了尽到自己的责任。毕竟身为北疆铁卫军主帅,是要受节度使管辖的(自铁林叛乱之后,铁卫军都要受当地节度使管辖,自主权大幅度丧失)。
想到此,我对顾悠兰产生了一股好感,或许她是四殿下在北疆除我以外值得信任的人……
一路上,不能说有说有笑,但四殿下和顾悠兰交流的还算融洽。从顾悠兰口中,四殿下了解到了北疆的一些情况。北疆的全称是北疆道,启王朝的行政区域划分从高到低分别为:道、州、县,而行政长官分别为节度使、刺史,县令。北疆总共有六州,即党州、淹州、埠洲、闵州、璜州和顶州,每州有若干县,总人口仅有不到五十万,可以说是地广人稀了。
顾悠兰说,最近北疆北部地区不是很太平,虽然现在是夏季,但仍有孟塔人越境劫掠,不过造成的破坏不大。她已经派人严加防范,尽可能阻止孟塔人的活动。同时她还告诉四股下北疆的经济状况、百姓生活等。我很惊好这些按理说都是刺史们该汇报的,但顾悠兰身为一个武官,却很了解这些。
“如此看来,北疆的状况不容乐现啊。”听了顾悠兰的“汇报”,四殿下皱起了眉头。尽管顾悠兰已经竭力往好的地方说了,但四殿下还是听出了一些事情。
“孟得人的动掠引起了百姓的恐慌,不过几乎每年都这样。上一任节度使杨大人在短暂的任期内开垦了北疆南部部分田地,收获还行,勉强维持北疆的粮食供给,饥荒爆发的可能性不大。不然,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顾悠兰道,“悠兰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其中详情还是得由各州刺史汇报。”
“至少北疆不用交税,否则情况会相当糟糕。”四殿下感叹道。确实,要说北疆有什么好的地方,就是北疆道每年不用给朝廷交纳粮食税款,每年的税收全部用于北疆的各种开支,而且每年朝廷还会援助一些钱粮。
北疆历来生产力低下,完全支付不起每年的粮食税。所以,朝廷对北疆实行免税改策,每年北疆不用缴纳任何形式的税款。
当然,这也不是完全基于北疆百姓生活困苦,其主要原因是在启王朝的统治者眼里,北疆的百姓连被刺削的价值都没有,强行征税征得的税款不仅不够统治治者塞牙缝,反而会激起民怨甚至引发叛乱。因此,启王朝的统治者才对北疆“仁慈”了一把。
从顾悠兰那了解到,各州的刺史手底下根本没有像样的军队,除了几百人的护卫队,其他的要么没有要么就是摆设。毕竟各州财政收入不高,养不起兵,最多征召些民兵,所以维护北疆治安的重担就落到了顾悠兰领导的铁卫军头上。铁卫军也不辱使命,凭借良好的素质和严明的纪律勉强维护着北疆的秩序。
“四殿下,您不觉得奇怪吗?”
在询问完顾悠兰后,四殿下就不再说话,转而陷入了沉思,我看着他的脸重新沉了下去,知道他在为北疆的未来发愁,如果真如顾悠兰所言,北疆各种问题突出,那么四殿下今后可有的忙了。
而就在四殿下沉思时,顾悠兰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并不大,放得很轻。我瞧瞧扫视了顾悠兰的面庞,她神情变化不大,但眼神中细微的变化却告诉我她此时内心想法一定不简单,我有预感,顾悠兰主动来迎接我们,目的并不单纯。
“你是指——”四殿下似乎猜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您就不奇怪,铁卫军统帅竟然是个女人吗?”顾悠兰也在小心试探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关键,关系到将来四殿下和顾悠兰等人相处是否融洽,如果回答得好,也许能得到顾悠兰的全力支持,而有了顾悠兰的全力支持,四殿下今后的路应该要好走许多。但如果回答得不好,两人之间势必会存在隔阂,最终影响四殿下将来的路。
我紧张地望向四殿下,而四殿下则苦着脸,神色有些为难,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在我回答之前,顾统帅能向我分享一下你的故事吗?我想,一个女人能成为铁卫军统帅,一定有非比寻常的传奇经历吧?”
在没有完美答案时,巧妙地岔开话题似乎是种不错的选择。不知道顾悠兰是否看出了四殿下的意图,不过她还是欣然叙述自己的过往:“能为殿下讲述臣的过往,是臣的荣幸。
“当年太祖建国,在北疆建立了一支铁卫军,由我的先人顾均雄担任主帅。顾均雄因受过太祖皇帝的恩惠,且是个忠义之士,所以他发誓,自己的子孙后代将永远守卫大启的北疆,保卫大启北部边境的安全,世世代代不离铁卫军一步。
“因此,在北疆铁卫军,总是能出现顾家人的身影,主帅之位也由顾家人继承,我们顾家从太祖皇帝建立北疆铁卫军的那一刻开始就承担了守卫北疆的重要使命。”
世官制啊……主帅之位代代相传,这可是与朝廷倡导的凭本事当官相违啊。不过早就闻说顾家人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其中不乏有勇有谋之辈,代代顾家人都接受教育,坚定守卫边疆的意志,成为忠于朝廷、忠于大启之人,虽有失公平,但由顾家人世代担任主帅似乎没有大错。
“当一位主帅年老时他都会从顾家子孙中挑选合适的继承者,继承帅位,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已有十代人。然而,这一切并不是一帆风顺。在桓帝时期南疆铁卫军主帅铁林叛乱,铁卫军的地位在皇帝心中一落千丈,并被视为叛乱的隐患。在这之后我们就遭到了各种不平等的对待,被各种限制。
“同时在与边疆异族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我们顾家人越来越少,凝聚力也越来越差。最终,顾家连同北疆铁卫军一起衰败,顾家的血脉传承也愈加困难。当然在那之后没有人再跟我们争主帅之位了,因为铁卫军主帅早已不是什么荣耀的头衔了。”
说到这里,顾悠兰的神情黯淡了许多,她脑袋微微低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片哀伤。
“到了我父亲顾凭武这代,顾家的血脉已然所剩无几,许多人都放弃了当年先人的誓言,南下谋生去了。不过父亲仍然没有放弃,一直牢记先人的意志,奋力支撑着。不过父亲总有年老体衰的那一天,而到时需要人来继承他的位置。
“然而当时我们顾家年轻一代就只剩我兄长顾悠羽一个男丁了。兄长才华横溢且胆识过人,本该担负起复兴铁卫军的责任,但事与愿违,他对继承主帅之位不仅毫无兴趣,而且还带有严重的抵触情绪。”说到这里,顾悠兰话语中的哀伤更加明显,而同时,哀伤中又夹杂着愤怒与怨恨。
“他对父亲说:北疆铁卫军已经没有前途了,他已经受够了顾家世代成守边关这个传统,他说他想成就一番事业不想继续呆在北疆做无意义的事情。父亲当然不同意,并且大骂了兄长一顿。
“当晚,兄长留下一封信,便策马离去,据说是去了南方,不过从此就杳无音信了。听别人说南方出了名姓顾的将军,不知道是不是他……”
“所以……你就继来了你父亲的位子,担任铁卫军主帅?”四殿下也看得出此事对顾悠兰造成的负面影响,于是小心问道。
“一开始父亲并不想让我继承他的位子,他说顾家十代人,从未有女子坐上主帅之位,也许真如兄长所言,铁卫军已经没有前途了。不过最终,父亲还是不忍先人基业彻底被毁掉,于是同意让我接替他的位置。于是,我就在北疆铁卫军最黑暗的时刻,以一个刚成年女性的身份登上了主帅的位子。因为在皇帝和节度使眼中,谁当主帅都样,因此我被爽快地承认了。”
顾悠兰说到这里,顿了顿,忧伤的目光和低垂的眉头彰显着她低落的情绪,而紧贴的双唇和唇后似乎咬合在一起的牙关则暗示她内心的不甘。
“世代戍守边关,一定非常辛苦吧?”沉默良久,四殿下问道,他的语气很轻,饱含温和,让人隐约感到一股暖流流经。
顾悠兰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她脸上的忧伤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或者说是肃穆。她抬头,平视前方,似乎前方有什么东西,可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方根本空无一物。
“戍守边关的艰苦每一代铁卫军将领、每一代顾家人都能深切地体会到,然而他们并没有一人叫苦,无论遇上什么困难,顾家人都迎难而上,从不放弃。因为他们……我们从心底里明白: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清楚:这是我们顾家人被赋予的使命。顾家人从不抱怨世代戍边的艰苦,他们只记得戍边的荣耀和自身的光荣使命。对于世代戍边,我们以此为荣。”顾悠兰话语间饱含热血,仿佛有一股强劲的气流在她周身涌动。
她一直看向前方,眼神越发坚定,这时我方才反应过来,顾悠兰看得是党州城的方向。尽管这里离党州城隔了很远的距离,但在顾悠兰坚毅目光的指引下,我似乎在远方看到了一座若隐若现的宏伟城池——那里是顾家人世代坚守的地方。
“你们是英雄,大启也该以你们为荣。”四殿下忽然道,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中闪着和顾悠兰同样坚定的光芒,他也看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对顾悠兰说,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坚守自己的信念、牢记自己的使命,不慕名利、不攀权贵,我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只存在于古书里,没想到,身边就有不少。只是,我们没有去注意而已。”
“谢谢。”顾悠兰微微有些感触,她看四殿下的眼神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对于你刚才问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奇怪,但又不奇怪。女子担任统帅,这在大启的确非常罕见,但并不是没有。听闻太祖皇帝时期,也有一位姓廉的女将军,追随太祖,逐鹿群雄。
“在我看来,无论老幼妇孺,既然都是大启的子民,那么他们都应该在大启需要时挺身而出,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顾统帅,你虽是女性,却为了延续家族的使命而及时站了出来,在常人异样的、充满讥讽与质疑的目光中接下铁卫军这杆大旗,你很有勇气,也很有责任感,我敬佩你。
“在朝廷里,有些人枉为男儿,却为了点权力攀附权贵,为了点利益勾心斗角,一生都在追求荣华富贵,到了履行责任时,却避之不及。比起你,他们简直渺小得如同沙粒尘埃。这就是我的答案。”
四殿下的回答铿锵有力,与顾悠兰对视时眼中满是肯定的目光。从他的神情言语间,我感觉不到丝毫的谎言与愚弄,那是发自内心的真言。
“恕我有些冒犯,不知殿下到了北疆,有什么打算?”一个问题刚得到答案,顾悠兰又抛出第二个问题。谁都知道这个问题了暗含的意味,和第一个问题相比,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重要。
“鸿鹄之志谈不上,先把北疆目前的问题解决,再谈什么远大理想。”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时的犹豫和迟疑,四殿下直截了当地给出答案。与之前相反,四殿下此刻神态自然。
顾悠兰愣了一下,遂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微微躬身:“四殿下,我承诺不了什么,不过我保证:殿下今后坐镇北疆,悠兰必当全力支持。”
短短几句话,却掷地有声,也表明了顾悠兰的态度。
四殿下似乎成功笼络了人心,虽然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从现在情况来看,顾悠兰已经成为四殿下的一个忠诚可靠部下了。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四殿下和别人交流,第一次看见他和除我、惠妃娘娘以外的人聊得那么开心。
我隐约预感到,在摆脱启都的束缚后,四殿下真的能在北疆成就一番事业。
想着我抬头望向前方,天色已至黄昏,整个天空呈现一种火黄色,火烧云在傍晚的微风中飘向远方,火红的太阳已经逐渐暗淡,大半个轮廓已经没入了地平线。近处的草树也耸拉着脑袋似要沉入梦乡,树枝上的雀鸟发出有气无力的鸣叫,一切都预示着一天即将结束……但也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冲着天边发笑,至于为什么要笑我自己都不清楚,面对黄昏之时如此惨淡的景象,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凄凉。我转向一旁的四殿下,他也望着天边,若有所思。或许他也有同我类似的感受,亦或许他在思考更深远的事情。
“日落之景总是透着一股凄凉,但它也有它的美丽之处。”顾悠兰也望着天边,好像自顾自又好像对我和四殿下说道,语气平淡,却又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