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逝录》如影骑

12、第十二章 默默

　　少女静静地靠在墙边，双手、双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整个身子被坚固的铁链牢牢锁在墙上。现在少女正抱着双腿坐下，眼睛里再次发出无神的光芒，并且一直盯着我看。我和她隔了一道铁栅栏，与她相距足足有两三米。
　　看到少女现在的状况，我极为心疼。这些镣铐锁链，还有这个牢房明明是给穷凶极恶的罪犯准备的，然而现在却用在了一个未成年的少女身上。这也难怪，在刚才，少女展现出了成人都没有的力量。在与卫兵和顾悠兰的战斗中，她压根不是个乞讨的少女，而是老练的战士。
　　她的动作灵活、反应灵敏，攻击迅猛而有力，而且能提前预判到别人的攻击，快而有效地躲避，还能在最短时间内发动反击。谁也无法想象一个瘦弱的身躯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连我这个皇子护卫也自愧不如。
　　如今少女可算闯下大祸了，虽然我知道她强闯议事房只是为了来找我，虽然我很疑惑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但在旁人看来，少女的行为无异于专程来行刺四殿下，看她那过人的身手，把她怀疑成一个传奇刺客也在情理之中。
　　本来想让少女留下来和我们和睦相处，但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个愿望估计得化成泡影了。其实这件事我有很大的责任，是我将少女晾到了房间里，根本没想过她会出来乱窜，我确实大意了。
　　少女来找我也许只是出于一种对安全感的渴望，她袭击卫兵和顾悠兰也只是单纯的害怕，在恐慌中做出自卫行为而已。可我怎么跟四殿下解释？怎么跟其他人解释？想到此我连少女的眼睛也不敢看了，是我害了她，我是个恶人。
　　***
　　“事情就是这样，我以为她会乖乖呆在房间里，结果她居然为了找我强闯议事房，对不起，这事的责任在我。”由于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因此，四殿下和官员们就这个事件再次集会议论。
　　“如果这个少女真的伤害了殿下，那么夏护卫你可是头等罪人。”廉振听后冷冷一笑，眼睛里反复闪现着锐利的寒光，“你的过错不在没有看住那个少女，你错在将她带回了石头堡。”
　　“可是，我不忍看到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冻死在冰天雪地里！我在救她的时候，怎么可能想到一个少女会有如此强的力量？”尽管我理亏，但面对廉振的质问，我仍有些激动。
　　“确实，明明只是个年幼的少女，竟然能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这实力已经不亚于铁卫军中任何战士了，如果我当时再大意一点，没准会被这个少女干掉。”顾悠兰道。从她眼神中的不安可以看出，她仍还沉漫在那场惊险的战斗中。
　　“夏护卫，你对少女的善心可差点害了我们。”廉振继续冷言道，话语之间没有一丝情感。
　　“对不起，但她不是有意的，她当时很害怕，之所以攻击卫兵和顾统帅只是单纯的自卫……”我的声音很低，而且头也埋着，不敢看眼前的任何人。
　　连我自己都没有底气，这个解释根本就是苍白无力的，这样的说法几乎是我个人的判断，是很难说服眼前被少女震撼的众人的。
　　果然，听了我的解释，廉振当即就冷哼一声，吐出一口寒气，面朝着我用他一贯冷漠的语气道：“这只不过是你个人的猜测，当然了，我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这儿。很显然，少女是个很容易失控的存在，好比一头野兽，随时可能被刺激因而暴走伤人。我们不能冒险把一头随时可能发狂的狮子放在我们身边，即使她像是一只兔子。所以，我提议……”廉振说到最后，抬起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廉振的话和动作让我不由得大惊，尽管我之前预料到这种最坏的情况。
　　但没想到，这种最极端的解决方案居然这么快就被提了出来。然而很悲哀的是，我根本无法有力地反驳廉振，只能硬着头皮道：“有必要到这一步吗？她好歹还是个孩子！而且她并非无法控制，你们不也看到了吗？她听我的话，我能控制住她！”
　　尽管我现在的表现极为失态，但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我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和廉振对着干。
　　见我反应如此激烈，廉振眉头一皱，放缓了语速，面容冷峻道：“你能控制住？如果你能控制住那么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短短的一句话，竟直接驳得我哑口无言。我呆呆地望着廉振，喉咙里的空气在翻腾，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廉副帅说得有理呀，我们不能把一个怪物般的少女放在这里，我们应该尽快处理掉她。”
　　“对啊，那不过一个捡来的少女，而且看她的样貌也不是启人，更不是东方大陆的人，直接处决算了。”
　　“这么危险的人物绝对不能留下，会出事的。”
　　几个官员以及表态了，他们都是在之前被少女吓坏了的人物。
　　我们把目光投向四殿下，集会上，四殿下一直沉默不言，低着头好像在沉思什么，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了，廉振的方案有人支持却没有人反对(除了我)，最后是否施行全凭四殿下定夺。
　　我屏住了呼吸，我希望四殿下不要这么做，但我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尽管四殿下一向宽厚，但少女可是可能威胁到他性命的。
　　似乎感觉到所有人都注意着他，四殿下轻咳一下，缓缓抬起头，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扫视了一下众人。我几乎都要窒息了，现在就等四殿下的审判，但他却迟迟不开口。
　　四殿下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到了我们身前的地毯上，他盯着地毯，然而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上面：“我说，把一个少女弄死，传出去不太好吧？”
　　四殿下的话让众人一愣，接着许多人发出了惊呼声，而我在惊讶的同时喜悦从心底里一直浮上眉梢，欣喜和感激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几乎就要向四殿下磕头致谢了。是个人都能理解四殿下的意思，他并不想处死少女。
　　“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她可是差点威胁到您的生命。”廉振皱眉。
　　“我并不那么觉得，我出来的时候，看到那少女正紧紧抱着寒行，就像我小时候紧紧抱住母后一样。”四殿下却温和一笑，抬头又扫视了一眼众人，“我相信寒行的话，少女确实是在惊慌做出的自卫行为，并没有错，反倒是我们刺激到她了。”
　　“的确，在与少女的战斗中，我感受到了来自她瞳孔里的杀气，但更多的是来自她全身的恐惧。她确实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拼命想自卫，或许那时她是本能地战斗。”顾悠兰打圆场道。
　　“是啊，我以前是猎人，对气息什么的非常敏感，我当时确实感受到了浓郁的恐惧气息。只有当寒行抱紧她时，这股气息才开始减弱。”向仲希面无表情道。
　　“虽然没有仲希和主帅那样有力的证据，但我凭直觉感觉到少女并没有杀心，她只是害怕了。”原笠也道。
　　“可是，即使真的是夏护卫所言，但在失控状态下，少女什么都可能干出来。她仍然会威胁到殿下和官员们的安全，仍然是个隐患。”廉振成了孤家寡人，但他仍极力解释。
　　“狗舍里养的狗还可能发狂咬人，马厩里的马也有几率发疯乱窜，这些都是隐患，要不廉副帅把它们全杀了吧？”公孙赋缓缓开口，他的语气放得很平缓，但压得廉振说不出话。
　　“而且殿下说得也没错，即使少女不是启人，但好歹也是个少女。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就把她杀了，今后北疆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一名少女因可能威胁到四殿下安全而被铁卫军处死，这话要是传出去，估计有不少人会认为我们铁卫军滥杀无辜，到时候廉副帅你罪过就大喽。”公孙赋幽幽道。
　　“对啊对啊，那少女好像很听夏护卫的话，夏护卫一声住手少女就不打了，所以夏护卫应该控制得住少女。”
　　“没错没错，而且如果杀了这个少女，可能会有人斥责我们铁卫军不人道，要是因此臭了我们的名声就不好了。”
　　“的确的确，有夏护卫在，应该不会出事的。”
　　又有一些官员们站出来表态，而且诡异的是其中有些还是之前极力支持廉振的。
　　“好吧，既然殿下和诸位都这么说了，我廉振也不好反对。不过还是为了殿下和诸位的安全，我希望夏护卫能好好管教好那名少女，否则如果她再次发狂，我一定会将她处决。”廉振最后仍对我放了句狠话。
　　“不需要麻烦廉副帅，如果少女有一天真的不受控制了，那么为了四殿下，我夏寒行愿意当这个刽子手。”我咬牙沉声道。话是这么说，但到时候我真的下得去手吗？
　　“好了，关于少女的讨论到此结束，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寒行，你去把少女放了吧？今后要注意了，我可不会两次宽恕她。对了，我建议你还是给她取个名字吧，以后也好称呼。”
　　***
　　最终，少女又重新回到了我房间，看着少女的紫瞳，我有些无奈。为了她我这几天也是够麻烦的了，今天还差点摊上大事。不过尽管如此，但我从未后悔自己当初救了她。而且如果后悔，不仅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少女的侮辱。
　　今后我们该如何相处？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法。现在少女就睡在我房间，四殿下专门找人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床。对此我有些不自在，好歹我和少女非亲非故的，该有的距离还得拉开，所以应该分房间住。
　　但关键是，少女现在仍然是个不稳定因素，还是可能再次失控。而我似乎是这里唯一能控制住她的人，所以她必须睡在我房间里，并且与我的距离不能太远，以便她失控时我能及时制止她，也就是说我几乎要与少女寸步不离。当然我不用担心与她距离太远，从现在情况来看，她是总是跟着我，即使我有意远离她，她也会跟上来。在这种情况下，想远离她都难。
　　少女似乎有一种气息追踪能力，她也是对气息+分敏感的人，所以她才能知道我在议事房。不得不说，少女是天生的刺客，不仅有极强的洞察力，而且身手了得，我不知道在遇到我之前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这几天我和少女相处的很融洽，她愿意听我的话，而且也没有慧祸。从她的表现来看，少女应该是听得懂我们的语言的，可她不会说，而且也从不说话。难道她是个哑巴？但她又会发声，那天夜里做噩梦时少女凄厉的哭嚎声时不时回荡在我脑中，我对此记忆犹新。
　　少女这几天夜里并没有做噩梦，不过有个问题，就是过度敏感。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立即从床上弹起，并下意识地去寻找武器。她的敏感程度甚至远超我这个皇子护卫，原本我以为我已经够敏感了，但和少女比起来我简直迟钝到无可救药。
　　很遗憾，我不能再跟四殿下去议事房了。因为少女不能远离我，否则失控了会很麻烦，上次少女失控就是因为我远离了她。所以我行动时基本上都得带着少女，这样来一，我岂能进入议事房？少女再怎么说也是个隐患，每次集会时，议事房里全是重要的官员，少女进去，一不小心失控我没有及时控制住怎么办？
　　当然这几天议事房也没有动静，因为许多官员都不是石头堡的常住居民，他们只会在特定时刻赶来和四殿下商议各种重大事务。顾悠兰与廉振也很忙，他们一个要保护劳工的安全，一个要提防越境的孟塔人，自然不可能在石头堡久留。
　　值得一提的是，依照四殿下的建议，我给少女起了个名字。我试图询问少女她有没有名字，然而面对我的问话，她只是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望到我心焦。要么她没有名字，要么她不能说，所以我还得自己给她取。
　　虽然她是西方大陆的人，但我还是决定取一个启人的名字，严格来讲名字是由姓和名共同组成的，但少女就算了吧..我第一次给人起名字，有些踌躇。毕竞这个名字可能会追随少女一声，思来想去，我看着少女的眼睛，心里暗暗下决心，随即开口道：“不如就……默默吧！”
　　这个名字并不怎么有新意，估计大启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很多，但我却觉
　　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少女。少女一直沉默不言，好几天了不说一句话，我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适合她。其实我本不打算取什么有艺术有情调的名字，我只要取一个适合她的名字就可以了。
　　少女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其实我也不敢保证。我只是看见当我话语落下时，少女有些暗淡的紫瞳忽然亮了起来，夸张地说我甚至感觉少女紫瞳里发出的紫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少女在这一瞬间忽然精神起来，她嘴唇微微裂开一条缝，眉头明显向上抬了起来。
　　她的脸庞流淌着兴奋与喜悦，我甚至听见了她嘴里发出的轻呼声。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我忽然发现少女那不同于启人的雪白皮肤亮起了白光，或者说是白光打在了她脸上。我这才发现是窗外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在今天，暴风雪过去了。
　　我有些欣喜地盯着少女，只见少女接下来的举动让我意外：她抓住我的双手，脸上洋溢着欣喜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眉毛微微一弯，眼晴则轻轻一眯，一个微笑浮现在少女那张原本无光的脸上：“默默。”
　　她说话了，少女说话了，这是她、默默说得第一句话。虽然有些生硬，发音还有些不标准，但我仍然听得出这短短的两个字中饱含的激动。
　　默默。我重复了一次她的名字 ，一股莫名的感动从心中升起，我忽然觉得眼中有些温润，不过离流泪还差一点点。我不再说话，而是抱住了少女，脸凑在她的金发上，一丝香气流入我的鼻孔，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而同时少女也往前凑了凑，把头埋进了我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