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生命的意义 ...
-
我在看书,又不在看书。
思维总是断断续续的飘忽不定,终于在又一次不自觉发散思维之后,叹气认命别开头,看看窗外试图找回我清醒的大脑。
玻璃上骤然落下一滴水,紧接着,密集的水珠犹如音符零落,噼啪的雨滴敲打声一阵盖过一阵,响起自然界盛大的交响乐。
下雨了。
幸好我养成了每天都带雨伞的习惯。
窗外远去白雾朦胧,再远一点是苍翠的密林,在这个湿冷的天气里像一团绿色的火焰,雨滴敲打杉树乔木的阔叶,每片叶子都燃烧着名为生机的火苗。
天气变冷,气温逐渐逼近冬日,在这里仿佛季节变换都失了灵,哪怕还没有到真正严酷的寒冬,福克斯仍旧连空气都带上了一丝寒意。
看起来真冷。我看到窗外街上路过的行人已经裹上大衣披好羽绒服,行走间呼出热腾腾的鼻息,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奶白色的水雾。
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友好了,再过段日子我就可以拿出那件黑色羽绒服,或者卡其色的厚大衣,也许还需要一条围巾。毕竟这么冷的天气,还是湿冷,那种寒气恨不得钻进人的骨缝里,冷的人全身发颤,这种冷我是绝对受不了的。
我这种怕冷怕硬到在家里铺满地毯的人,不提前准备的话,怕是熬不过一个严峻的冬天。
我回神,低头强迫自己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
桌上的书页停留在达西一行离开尼德斐庄园,动身前往罗辛斯庄园探望他的姨母凯瑟琳女爵上。
女主角伊丽莎白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旋转发呆,就像我现在捧着书却在对着一片玻璃,以及窗外一幕幕无趣的景色发呆。
她的发呆里或许还有些内容,比如达西,比如她有好感的威克姆,不至于这么的乏味可陈。而我此刻呆滞着,确是一无所有,平静无波,苍白的像是一杯白水毫无色彩而言。
发呆本就是放空大脑,让它一片空白。没有人能让我有为他时刻挂念的能力,即使是我最亲爱的科学怪人。
可现在我捏着薄薄的纸张,在这样的对比下,我霎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无趣。
但是,我好像没有产生好感的人。
我是说,像书中描述那样能够令人产生美妙爱情的人。
没有,都没有。
……听起来很糟糕,却也很自由。
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它的好坏。
不可否认我拿了本好书,它向我摊开18世纪的英国闭塞乡野生活,真实绚丽。
但我今天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明明可以去睡觉休息的下午却被书占满,从而产生的一丝逆反心理吧。
它让我心不在焉的。
或许是看我今天状态不佳,没有专注的看书,也可能因为他突然涌起的兴趣。
总之,以往都是我在没话找话,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今天阿罗却罕见的打开话题。
他随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行人穿行。
“真漂亮不是吗?”
啊?
我的表情应该是疑惑的。
他是在说外面的景色吗?我俩看的是同一个画面吗?
我不禁又看了一眼,还睁大了眼睛试图找出有哪些不一样,很可惜,一点都没有。
来来去去的行人有什么漂亮的?
我不理解。
我没有说话,他也并不在意,而是跟上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头接着解释。
“他们活着,走着,很漂亮不是吗。”
他双臂架上光滑的桌面,两手扣合,像是艺术品一样的脸看着我专注而温和。
我看到他苍白的脸上异常红润的唇,这种奇异的反差反而使得他看起来更精致。
他的唇比起其他人是偏薄的。
在我看来,他大多数时候面对别人时都是闭合成微小的线状,这种禁锢的美比厚唇的性感更致命。
我这么一边夸着他,一边又压不住对他的吐槽。
外面的人当然是活的啊!你见过死人能上街吗!
但我没有反驳他,而是东拉西扯的胡乱说着,“如果他们穿的衣服能鲜艳漂亮一点,我会觉得他们更漂亮。”
他莞尔,没有计较我乱七八糟的回答,苍白的脸和窗外投射的昏暗天光纠缠,这样苍白的颜色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确实很不可思议,看起来像严重的白化病,让我莫名想带着他去西海岸晒一晒热情明朗的阳光。
这么想着,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福克斯,几乎是全美最湿润阴冷的地方,比西雅图更甚百倍,想在这里找到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简直是奢望。
真可惜。
阿罗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从窗外的景上收回视线。
“你看过电影吗?”
当然。
我点点头。
但我有些惊讶阿罗说出看电影这个词,因为他看起来就像老旧油画里走出来的欧洲贵族,古老又封建,生活在规矩礼制里,与精彩的现代生活所隔绝。
“你可以想象这么一个人,当然我只是假设。”他手指敲着桌面,在寻找更合适的词汇向我说明这件事,“他坐在电影院里面,通过音响,以及屏幕了解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可以通过想法改变电影里面主角的行为,却无法真的触碰屏幕里的世界。”
我皱着鼻子总结:“那不就是除了视觉,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吗。”
“哦,是的,就是这样。”阿罗赞叹的曲调犹如歌曲,他看起来对我的总结很满意,仿佛他亲自经历过这一切一样。
“所以,这样的活着,你觉得他还算活着吗?”
我想说这连鬼都不如的生命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连僵尸被打了都知道嗷嗷叫,而这种人怕不是脑袋被揪下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失去除了视觉以外所有感官的扯淡人生还要它干嘛,和电影屏幕过一辈子吗?
但为了我良好的形象,我忍住了,换成了相对温和一些的语句来表达我的意见。
“人之所以活着就是要感受这个世界啊,没有被激活的感官,岂不是没有办法感受了,这样的人生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罗肉眼可见的笑起来,他这么好看的人,在逐渐扩大的笑容里,眉毛低垂遮住了他眼睛的前半部分。这样看起来,一半是天真的喜悦,另一半却阴险的像穷凶极恶的匪徒。
我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
人家对你这么好,还送你回西雅图,这么优雅温和的绅士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他。
“真高兴我们的意见达成了完美的一致,西雅。”阿罗非常高兴,兴奋的眉毛都要扬起来,“感官就像他的生命力,我是如此确定这样的人必须找回他的生命,否则他将会死亡。西雅,我知道你不会让他死亡的对吗?”
啊……如果能救到一个人我当然会很高兴,但这不是个假设吗?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真诚,真诚到仿佛他就是这个人。
而他此刻在向我寻求生命。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说出拒绝的话,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绅士能做什么,口头教训或是有一些惩罚手段吗?
我胡乱猜测。
反正也不会真的有人这么惨,答应他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然,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很乐意帮助他恢复正常。”
阿罗很满意,满意的眉梢都染上了真正的笑意:“对于你的慷慨,我想他会非常高兴的。”
我不置可否:“生命多珍贵啊,能活着为什么要去死呢。”
没有人想死,除非对现在没有任何希望,以及,对死后的世界抱有希望。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一顿。
我想了想,想起我来到福克斯的原因。
为了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重生,而为此做的一切愚蠢行为。
我不清楚我当时死了吗?不,我当然清楚,我非常清楚的知道我死了。我只是……只是保留着两世的记忆太过惊悚,让我固执的觉得一定还有个没有死的可能,否则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的来到了这里。
谁能这么平静的接受自己穿越啊,身为完全的无神论主义者哪来这么夸张的奇妙联想。
“当然,西雅,生命确实很珍贵。我非常确定,你将会活着,长长久久的活下去。”阿罗语气笃定。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且孱弱的人类,不到百年的寿命在时间长河里转瞬即逝。
可他像是个预言术士坚信着自己做出的预言,语气和表情都固执的可怕,像拉普西海岸边巨大的黑石,稳稳的在那里面对着世界上最大的海洋。
然后我放弃了。
或许他只是表达对我能够长寿的祝福,客套话而已,不必太较真。
天色渐黑,我合上那本《傲慢与偏见》,起身拉开椅子,和阿罗小声道别后才从随身书包里掏出雨伞,扭头冲进宽大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