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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昏睡了不知多久的秦绛,一起身,就听到魏玉贱嗖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你丫的还知道醒呢,你再多睡会儿,我把灵堂都给你布置好了。”

      魏玉笑嘻嘻凑过来看她,吵得秦绛直接拿起手边的枕头丢过去。

      “滚。”

      魏玉一个闪身避开,还依旧嬉皮笑脸,“呦呦呦,小心伤口,一醒来火气真大。”

      “有事快说,没事快滚。”

      魏玉敲着桌面,无奈道:“有有有,是大事,突厥已经起兵叛乱了,他们养精蓄锐了这么久,一来就攻陷了十城,实力绝非往日可比了。”

      秦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听完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她问:“前方缺将帅,你现在跑出来做什么?”

      秦绛忽然抬眸凛然盯住她,魏玉打了个哆嗦,“倒不是我想回来,是你家那位不是已经对外宣称人已经丧命了吗,家里让我来奔丧的,你看外边,全是披麻戴孝的。”

      “外边——今日是服丧第几日了?”

      魏玉道:“第三日了,我估摸着人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秦绛松了一口气,道:“也好,这样就是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女皇那边也不会起疑了。”

      魏玉颇有些为好友打抱不平,不满道:“你也真是的,你想放她走整这一出做什么,还白挨了一刀子。”

      秦绛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我不放她走,难道让她给我守活寡吗?我在朝中自立为政,没有党羽庇护,留下她太危险了。”

      魏玉还是不明白,道:“突厥难道就安全?”

      “再不安全也比平阳府安全,她捅了我一刀,仅凭这个,突厥那边也不会再为难她。”

      魏玉摆摆手,又坐回去,“忘了告诉你,柳析松也被人劫走了,是同一晚发生的事情。”

      秦绛了然于心,沉思道:“看来突厥的确是有利可图,只要这个‘利’还在,对晚宜来说就多了一份庇护。”

      魏玉凉飕飕地说:“你做这么多说不定也讨不来人家一句恩谢,还被人家捅了一刀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是个混账,做过的混蛋事不少,再怎么装也装不成什么好人。是我对不起人家在先,挺好一姑娘跟着我趟浑水。再说了我也有私心,让她捅我一刀,恨也好怨也罢,我只要她还能记着我。”

      魏玉想不明白,明明现在担子最重的是秦绛,她却还能分出多余的心来替别人谋划,一时不知她这究竟是痴傻还是精明。

      “你——算了,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以后你死了,我要第一个把你切开来,看看究竟有几颗心让你有这么多心眼,多得让我都嫌累。”

      她们十几年的交情,就算再不解,魏玉也不忍心去驳斥。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秦绛似乎比她更加清醒该如何取舍,她说再多也是多余。

      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如此,才能肩扛大任立于四方天地。

      魏玉轻叹,把秦绛推回去,说:“我去外边帮你招待招待那些宾客,那些老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多躺一会儿吧,以后有的是你忙的。”

      秦绛点点头,道:“多谢你了。”

      秦绛摸着自己腰间的伤口,很浅的一道印子。

      温晚宜也没用力气,这点功夫对秦绛而言不过就是划破了点皮。

      她失落地轻轻呵气,怅然拂过身侧被褥,仿佛这里还残留着温晚宜的气息。

      忽然间记起什么,她又披上衣服,走到案桌前提笔写字,神情严肃得仿佛是在编纂史书一般,一字一句反复斟酌,写废的纸堆成小山。最后断断续续用了四日才写了薄薄一张纸。

      她没有交给任何人,把东西叠了又叠,谨慎地锁进了一个木匣中。

      秋兰这时候进来,她捧着牌位,小心地问道:“主子,宗祠那边您看是要——”

      元宝还在后边哭哭啼啼的,来福拍了拍颓废的脊背让他闭嘴,又说:“主子,头七过后,牌位该入宗祠了,供奉的纸钱香火都备好了。”

      “什么牌位?”

      秋兰把东西递过去,秦绛一眼扫过,冷笑了一声:

      “丢了。”

      秋兰有些为难,道:“主子,夫人已故,若是牌位不入宗祠,恐怕亡魂也不得安息了。”

      秋兰她们不知道实情,还以为温晚宜是真的如外边传闻所言已经丧命了。

      秦绛看她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又气又无奈道:“谁告诉你们她死了?”

      元宝站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有了这个……就是有了念想……夫人……夫人……就……就算化成了……游魂……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秦绛用力抓住两边,牌位瞬间一分两半,她道:“她没死,少在这里咒她了,平日里真是白疼你们几个了。”

      秋兰几个面面相觑,都以为秦绛是悲伤过度昏了脑袋,不愿接受爱侣去世一事。

      但是她们可不昏,牌位不立不入宗祠,温晚宜就是无名无分。

      连这点身后事都料理不好,早先受过的恩惠,实着良心难安。

      一排人齐齐跪下,声音悲恸,哀求道:“求主子三思。”

      秦绛忽然嘴角咧出痞笑,嗓音温淡如水,言语却是字字威吓:“这么念着她,你们怎么不下去陪她?”

      接着秦绛拔剑出鞘,横在她们面前。剑刃泛着寒芒,淬着阵阵杀意。

      她居高临下地巡视一圈,“夫人没死,牌位也不许立,从此这府内若有谁再论及此事,便是以恶言咒骂罪名来担,行割断手足之罚。谁若是还来拿这事来烦我,就继续在这里跪着等罚。”

      大家听完,全都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元宝也被吓得清醒了,抓着来福问:“来福来福,完了完了,主子不会是疯了吧!”

      来福舌头打结,话也说不利索:“我我我我觉得是,之前老将军和大公子下葬的时候,主子可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没出来,现在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这肯定是不不不对劲!”

      春桃拿着手绢擦擦泪,“那怎么办,秋兰,咱不能对不起夫人。”

      秋兰也没办法,道:“主子的话谁都不敢逆,说不定等这段时间过去,主子慢慢就想开了。”

      来福蹲在地上,一脸愁容地说:“夫人没来之前,主子哪像个人啊,好不容易来了夫人,咱们平阳府多少也有点了烟火味,主子也不再日日酗酒,这才过了多久……”

      他说着,渐渐泣不成声。

      秦绛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进宫面圣,途径这条路,听见她们几个嘀嘀咕咕了半天,突然怫然做声:“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么?要哭滚回去哭,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几个人惊慌散开。

      此事被传开,倒是坐实了温晚宜已故之事,也让世人怜惜这位薄命的平阳府夫人,死后竟连名分也捞不到。

      女皇羸弱地倚靠在软垫上,面色灰白,问:“秦绛,好得怎么样了?”

      秦绛看到女皇的样子,迅速低头行礼盖住了自己诧异的神情。

      “回陛下,已无大碍。”

      三公主先一步说:“母皇,秦大帅已经到了,秦大帅跟突厥族群打交道已有多年,想来对于治疗一事也是有所了解。”

      秦绛已经提前预料到皇宫内风声倒戈,但未曾想来得这么快。

      是她把可娜兰引荐给女皇,现在突厥兵变,女皇病情也随之加重,秦绛势必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突厥叛乱,朕的身子也不知还能撑住几日,今日把你们几个召来,是朕要定下储君。”

      不是商议,是直接定下,语气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

      秦绛四下里望望,还有些朝中的大臣也在场,光是见这几人的神色,也对储君是谁心有了然。

      “众人听旨——”

      “大公主姝宁贤礼端方,晓达治道,从今日起,位列东宫,封为储君。”

      三公主跪在地上,近乎发狂地掐着手心。

      众人都已站起身,只有她还跪着,还是三驸马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才没能让旁人发现。

      相比起三公主的崩溃,大公主一脸平静地接受了圣旨。

      她从未觉得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配得上储君之位。

      这样的结果来得并不意外,这是她应得的。

      她又拜了一拜,道:“谢母皇恩典。”

      豫王牵着五公主,站得离殿前远了些,脸色也不太好。

      站大公主一党的王太师,自是露出欣慰之色,早先还担大公主行事过激,储君之位不保。

      但是女皇还是对这位嫡长女溺爱有加,还是坚持将储君定为大公主。

      女皇咳嗽了几声,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却让秦绛单独留下来。

      女皇道:“你才历丧妻之痛,朕便要你去打仗,但现在突厥战急,若非你领兵,恐难以威震对方。”

      秦绛:“陛下无需挂忧,战事在前,臣分得清轻重缓急。”

      女皇:“也是,你是个好孩子,是姨母糊涂了,是姨母老了,糊涂了”

      不知不觉,女皇换了称呼,想要极力去弱化他们之间的君臣隔阂。

      秦绛不为所动,道:“陛下身强体壮,凤期犹长”

      “你我之间,连那点亲情也不记念了吗”

      “臣——不敢”

      女皇弯了弯嘴角,道:“哈哈,秦绛,你这是埋怨朕当时下的那道诏令吗?”

      那道由秦绛亲手斩下兄长头颅来完成的诏令。

      秦绛陷入沉默,没有作答。

      需要她时,便一口一个“姨母”地喊着,假惺惺地想用亲情拉拢人;不需要时就一脚踢开,生怕有人夺了她的王位。

      听她谈及亲情,秦绛只觉得恶心得想吐。

      宫墙冰冷,把人心都封在里边,皇宫的人谈亲情,又是何其可笑。

      女皇也冷下嗓音,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威严,“朕只给你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若是不能降伏突厥,朕不能保证你是否会同你父兄一般下场——”

      秦绛置若罔闻,面色平静道:“臣遵命。”

      回到平阳府的秦绛神情沉闷,她一言不发地拿着好些酒踩上房顶,一坛坛不要命地喝着。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孩,丧失至亲的痛,已经化为一道愈合的伤口,任由撕扯也不会疼了。

      可她还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兜兜转转,又变成只剩下她一人。

      手里的酒是好酒,把千斤愁都化为云烟,但偏又教人醒来空梦一场。

      秦绛喝得凶了,醇香的酒入喉,却都泛着苦味。

      分不清是酒苦还是心苦,秦绛晃了晃脑袋,兀自喃喃道:“都走都走,都丢下我一个人,都是没良心的!”

      温晚宜一路向北,逃到了突厥的地盘。

      今夜突厥人设庆功宴,庆祝攻城连捷,温晚宜也被可娜兰一同带了过来。

      她在这里待了几天,想着也该是时候表明态度。

      阿史德办宴会,自然也是有意为之,不然不会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也参加。

      阿史德举起酒杯,问:“平阳妃——哦不——是该唤温姑娘了。温姑娘,我突厥不缺粮食不缺马匹,不怕再多养姑娘一人,只是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温晚宜道:“可汗,此番多谢突厥相助,才能脱身。我已是漂泊无依,随我同来之人也是行动不便。健全加之半残,我二人就算出去了恐怕也是要饿死街头。”

      “这么说温姑娘是打算留在我突厥了?多养两个人不是问题,可——”

      温晚宜徐徐道:“实不相瞒,秦绛同我说过许多军政要闻,我私下里也曾见过她的不少公文,这些东西我能倾数付于突厥,只为能助突厥统一中原伟业。”

      阿史德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温晚宜,他点头道:“如若姑娘的话成真——那这可真是诱人啊。”

      “我知这次没能完成刺杀,是我在紧要关头发怵,误了大事。但我刺了她一刀,以秦绛的身手,若非对我毫无防备,就算我机关算尽,也不能伤她分毫。”

      阿史德一时间静了声,似乎是被这句话说服了。

      说这话时,温晚宜面上装得冷静,但后背已经是冷汗直流,交握在膝前的手也微微发颤。

      但见阿史德严肃的表情,让人越发紧张。

      忽然,他出声道:“跟温姑娘手里的筹码来看,我们突厥只是用了点米粮就换来有价值的信息,实在是亏待了温姑娘。”

      温晚宜直视着他,目光坚毅,道:“可汗,我也并不是别无所求。”

      “我突厥是守信为第一要义,只要能做到的,姑娘尽管讲。”

      温晚宜伸出三根手指,带着恨意道:“我只想向可汗要三条命——”

      阿史德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她尽量提高了嗓音道:“第一条是三公主的命,第二条是女皇的命,第三条是秦绛的命。我要她三人的命由我亲手了结,我这一生也算大仇得报,死无遗憾。”

      一语落下,阿史德顿住,眯起眸子,像是动了怒。

      她说得字句铿锵,在场各人都被她的话震惊,纷纷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既然这女子知道不少有价值的东西,严加刑罚就能全招出来。

      在他们的眼里,以她的身份完全没有任何资格跟草原王谈条件,这样荒唐的要求更是完全不可能答应她。

      眼见有侍卫从帐篷外钻进来,要擒住温晚宜。

      这时,阿史德的嗓音扬起来,他抬手制止侍卫,朗声道:“好!这三条人命不是难事,事成之后给你便是!”

      等到宴会散去,温晚宜才稍有片刻的松懈,整个人瘫软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方才太过惊险,但所幸阿史德最后答应。

      这是她逃出来之后做到的第一件事,她感到高兴,坐在地上笑起来。

      长久养成的习惯让她第一时间想到秦绛,秦绛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滔滔不绝地夸她,也可能会绷着脸悄悄说阿史德的小话。

      正想着,她才恍然惊觉她已经离开平阳府。

      忽然笑着笑着,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洇在衣服上一抹深色。

      秦绛已经强势地挤进了温晚宜的心里,如影随形,割舍不掉。

      但温晚宜心想,这样就好,总有一天,秦绛终要在她的人生中抹去,她也必须学着不依靠任何人坚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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