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秦绛,松手!”
屋内的声音引起了门外下人们的警惕,大家纷纷闯进屋内,这才把温晚宜从秦绛的“魔爪”之下拯救出来。
秦绛也彻底地清醒过来,捂着发痛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晚宜。
“我……我……”
秦绛睡得迷迷糊糊的,睡梦之间一连想到许多尘封的旧事,竟然不自觉地对温晚宜下了狠手。
吞吞吐吐了半天,说出来一句,“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在床榻上自责万分的秦绛,挺拔的脊背都塌下去几分。
温晚宜的话语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她侧过身,投下淡然的目光,“幸好你醒得及时。”
听完这句话的秦绛,头又往下低了低。
温晚宜没有追究下去,站起身道:“方才你梦魇缠身,恐怕也没睡好,现在时辰还早,你躺下歇息吧。”
秦绛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认真地道歉。
但是温晚宜似乎对方才的那出意外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地就翻篇而过。
“抱歉。”
温晚宜没有回答秦绛的歉意,转而说:“好好休息。”
秦绛看着温晚宜果断离开的背影,再度躺回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梦中,秦绛想起来十五岁那一年,她单枪匹马地闯进敌人的军营,被敌人捉住当作俘虏的兄长。
兄长因为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审讯,被折磨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
她沉默地看着兄长跪在地上,求着秦绛给他一个痛快。
“小妹,杀了我,杀了我!”
秦绛红了双眼,抓着兄长就要往马背上放。
“秦绛!”兄长沙哑地嘶吼,“杀了我,才能保住平阳府,全天下都认为我秦淮是卖国求荣的叛徒,现在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秦绛怒吼一声,“秦淮!你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战败是因为是有叛徒给敌人通风报信,埋伏在野道,那一万人的死不是你的错!”
秦淮抓紧了秦绛的剑,狼狈地恳求道:“小妹,大哥求求你了,你杀了我……杀了我吧,我的妻儿,我们的爹娘,祖母,她们不能因为我平白丢了性命啊!”
秦绛也跪下来,握着兄长发凉的手掌,哽咽道:“哥,你不是叛徒,我带你回去,我们告诉他们,告诉陛下,你不是叛徒。”
秦淮绝望地用他那把破烂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小妹,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是臣子,君要臣死,我怎能不死?!”
秦绛被这句话登时浇下一盆冷水。
是啊,身为臣子,是对是错有那么重要吗?朝廷大臣、王孙贵族还有女皇陛下,哪一个不知道秦淮的一片赤胆忠心,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辩白,他们宁愿放任那些莫须有的传闻去抹黑一个忠肝义胆的将军。
“小妹,我死了,百姓才不会对你口诛笔伐,陛下才对平阳府上几十条人命网开一面,只有我死,你才能领兵打仗,平定战乱。”
秦绛拿剑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秦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他笑道:“小妹,没剩多少时间了,动手吧。”
秦绛咬住了下唇,缓缓把手中的剑举过头顶,做出了让她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决定。
随着秦淮的人头落地,大晋的号角也吹响在边境的战场,秦绛被委以重任,接过统领全军的兵符,把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而秦淮的头颅也被高挂在城楼之上,饱受世人的唾骂。
回忆着过往种种,秦绛惊出了一身冷汗,手掌还在发颤。
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不知为何,所有的过往如惊涛骇浪般在秦绛的梦境中翻腾,搅得秦绛思绪不宁。
而与此同时,大理寺狱中也是鸡犬不宁。
几个青面獠牙的狱卒砸着桌面,晃动着手中的铁链,吹着口哨,道:“呦,来了个细皮嫩肉的,这不得一审就全招了,真是轻松哈!”
管立焦急地盯着脚尖,在心里默念着大公主,还希望公主能尽快派人来救自己出去。
狱卒见他全然不理会刚才的恐吓,全都抖擞了精神。
好嘛,软的不吃非得来硬的!
“先给他脱了衣服,让他老实老实。”
几个狱卒三下五除二就扒下管立的衣服,整个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头到脚丢进了冰水中。
虽然现在天气温暖,但牢狱内久不见光,阴暗潮湿,霉气阵阵。
被丢到冰水中,管立还是冻得一个大哆嗦。
狱卒一巴掌把罪状书拍在管立的面前,威胁道:“你可认罪?”
管立啐了一口,狞笑着:“我没有!我是清白的,你们等着,大公主会来为我做主的。”
狱卒一把扇在管立的脸上,一掌下去,打得管立眼冒金星。
“我管你是谁,进了大理寺狱我们就是你祖宗!不认是吧,来,打上个一百大板,看你是不是还嘴硬。”
一声喝下,管立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棍棒接连落下,打得皮肉发青。
狱卒都是个有经验的,个顶个的老手,一百大板也不是一气打完。
打上一会儿,便又把人丢回冷水中泡着。
待管立欲说不说,持疑之际,乘势大声喝令“打”,没几次下来,若不是个硬骨头,早就哭爹喊娘,痛哭流涕地画押认罪。
可才进行了一半,一个人模狗样的小厮趾高气昂地走进来。
狱卒们也眼熟他,知道这人是王太师家的,都停了手围过来。
“太师他老人家最近可还好?”
几个狱卒揣着手,恭恭敬敬地先来一番拍马屁。
“我这次是得了太师的意思来的,大公主最近忧心成疾,陛下也担忧万分。这人——”
小厮看了眼地上扭曲的管立,讥笑道:“这是公主的人,不过犯了点小事,眼下公主还等着人回去。”
“太师的意思是——?”
小厮瞪了他们一眼,“过些天自会判他无罪,你们几个,还不好生招待着。”
王太师是拥护大公主一派的,这都把太师惊动了,可见这人真的很重要。
狱卒们都不敢怠慢,一个两个对着管立开始点头哈腰,态度都好了不少。
他们从地上架起管立,“公子别生气,俺们也是公事公办,对不住对不住。”
“我呸,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爬我的头上撒野,等小爷出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掉!”
“哎,是是是,公子说得是。”
管立在牢狱里一时风光起来,知道公主早就打点好了一切,愈发地得意。
公主心里还是有他的,若是之前,但凡惹了事的人,公主都会绝情地断了个一干二净。可他管立不一样,公主甚至都愿意把他从牢狱里捞出来。
这份待遇,都算得上是独一份儿了。
管立美滋滋地想着自己出去之后的荣华富贵的恩宠。
可怜这风光还没有持许多久的光景,就被人一刀折煞。
三驸马那边也得了消息,自然也没闲着。
趁着无人在意的时候,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狱。
这里边不单单只有大公主一派的人,三驸马为了疏通关系,这些年来也没少下功夫打通这其中的人脉。
狱官问:“何事劳驾三驸马亲临鄙舍?您吩咐一声,下官便可给您全都办稳妥了。”
三驸马笑得随和,“听闻这里最近新收押了几个企图造反的逆贼?”
狱官紧张地手掌发汗,攥着衣角答话,“对,总共五名。”
“我还听闻除此之外,一同被收押的还有一个大公主那边的人?”
“三驸马无需多言,下官早已吩咐下去,好好给他个苦头吃。”
三驸马笑意更深,屈肘搭在扶手上,悠悠然道:“不用,这次我要你亲自去盯着办一件事。”
“哎,三驸马尽管吩咐。”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精明的目光闪了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让他先死后活,无需他亲口认罪与逆贼勾结。”
狱官尴尬地挠了挠手背,瞧着三驸马的脸色才敢问:“三驸马,先死后活这个容易,可是不让他认罪,这我们……不是白忙活吗?”
三驸马先拿出两锭金元宝,搁在桌上,“剩下的,我自有办法,你们只需做好我吩咐给你们的即可,做好了,三公主那边重重有赏。”
狱官颤颤巍巍地把金元宝藏到袖中,道:“下官定当竭力为驸马和公主排忧解难。”
待到三驸马走后,狱官特地带上了自己的信得过的几名手下,火速赶到狱中。
还在睡梦中的管立,意识浑沌地被人抓起来,正想要开口骂人,结果便倏然感觉的嘴巴里传来一阵剧痛。
“呜呜——啊啊——”
管里顿时清醒过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面前的人手里抓着自己血淋淋的舌头。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管里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皮肉断裂的巨大疼痛毫无保留地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处。
狱官看了眼地上昏死过去的管里,轻蔑道:“去,你们几个把他救回来,不能让他死,一定要他活着!”
几个人把准备好的药,一股脑地灌下去,管立才救回了半条命。
只听狱官怒喝道:“大胆逆贼,竟敢妄想以死开脱罪名,幸而老天有眼,留你一条薄命,我定要禀明圣上,请求将你这逆贼绳之以法!“
管立听完这番莫须有的污蔑,呆坐在地上,生不如死的他,一门心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三驸马得到消息,当即进宫面见圣上。
御书房里,女皇还在为了面前收到雪花似的奏折头疼欲裂。
三驸马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女皇叹气道:“无须多礼,是老三她有什么事么?”
三驸马低眉顺眼道:“臣此行前来与公主无关,是刚才大理寺狱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那位被投进大牢的小官为了开脱罪名,故意拔了自己舌头寻死。”
女皇的声量陡然升高,“你说什么?”
三驸马说:“臣认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小官若是按照大理寺狱的程序接受审讯,若是无罪,大理寺狱也定会给他公道。可这才进去没多久时日,便要主动寻死。”
主动寻死,反倒是多了那么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三驸马点到为止,面上不显,心里却估摸着女皇现在也临近动摇的边缘。
“人救活了,就继续审。”
三驸马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人是审不了的,那人已经拔了自己的舌头,开口说话已然是不可能的。”
“说不了那就可以手写。”
三驸马顺着回答道:“陛下,那人之前也想着断了自己的手,幸好被人拦了下来,但双手目前也拿不住笔,只能等到他伤好才能继续。”
“那就继续等,等到他能写字为止!”
女皇气得发抖,声音听起来都变得急促起来。
“臣遵旨。”
等到三驸马走后,女皇神情惆怅地摩挲着案上纸张。
“沈婉,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沈婉的狐狸眼微微向下看,她说:“不,陛下,或许过程会出现很多困惑,但是只要结果是好的,无论牺牲多少,都是值得的。”
“可那是朕的女儿呀,朕现在一闭上眼,满眼都是当年朕继位之前手足相残的血腥,朕真的不愿……不愿她们像当年一样……”
沈婉把灯中燃尽的烛芯挑掉半截,沉默不语。
一如很多年以来,她陪着这位女皇从一步步踏上帝王之座,在无数个阴郁的夜晚,耐心地倾听着她的愁绪。
“朕对老大期望最高,她若是真的与这件事有瓜葛,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婉,你说朕到底该相信谁呢?朕的双亲想杀朕,朕的手足想杀朕,朕的臣子也想杀朕,现在——就连朕的骨头也想杀了朕啊!”
女皇忽然以宽袖掩面,细细地啜泣。
沈婉走近了几步,依然是垂着头,遵守着臣子的本分,在女皇这般失态的时候老实地管住自己的眼睛。
“臣不知陛下该相信谁,但是臣永远相信陛下。”
女皇倏然止住了低呜的啜泣,她红着眼眶,凝视着沈婉的身影。
好像很多年来,每次都是沈婉会见到自己这般失态的样子,她不会安慰人,只是笨拙地重复着这一句:
“臣不知陛下该相信谁,但是臣永远相信陛下。”
被这般烦心事搅得睡意全无,心思重重的女皇在冷清的大殿内独坐一夜。
大殿外,被称为女皇唯一心腹的沈婉沈尚书,也静静地垂手而立,亦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