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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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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与冷霜城本是极为相信对方,以性命相赌的信任……”冷滟绵延的声调重重回荡,纵然清冷如昔,却忍不住令人感到一丝惆怅。
“那时你爹为求神器与冷霜城一同来到傲峰。然而,冷霜城误会了我和你爹的关系,至此发生争执。最后萧振岳不得已,留下了尚未铸成之剑,独自离开傲峰……”
听完,箫中剑皱眉,“莫非冷霜城前辈……”欲说心中所想之事,但三番启口,却怎么也问不下。
冷滟似是明了的看扫他的眼,“你错了。我与他们并非这种关系。”
闻言,箫中剑更是疑惑,“既是如此,那为何家父会与冷霜城有所争执?”
这问题让她沉默半响,垂眼微偏过首,似不愿提及般的神情,“爱恨两面,但无论哪方,太过极端,必然反噬。”
猛然,箫中剑心头打了个突,模模糊糊的想法浮现,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停落下的霜雪中,他想起冷霜城灰白分明的眼,冷冷透着穿心的光芒,似冰燃成冷火,一片青炎。
蓦然想起那一转回首间,冷霜城依旧如昔的音调。
‘萧家所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来生来世都无可偿还。’
※
那个白雪不停的日子,他看见了这一生中,最不愿再次遇见之人。
浅青色的影子倒在雪地中,披散了一头翠绿的发色,似雪地中冒出的新苗,如此蓬勃的抒展开,铺上了周围一层艳色。
人显然是没有什么大碍,大约只是因为气温过低一时无法承受,冻僵在了雪地中不得动弹。
正在傲峰第八巅的入口,显目无比。
然而,即便是如此不利的事态,却见不到来人脸上有半分恐慌,还是那不见情感的声音,轻唤了一句,“冷霜城,等候多时了。”
纵然觉得现下情况诡异到了极点,但总归还是扶起了倒在雪地中的人,“你来此有何目地?”不知怎么,看见这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就是无法丢下他不管。
似乎在很深很深的某处,觉得他像极了那割舍不下的一块。
纵然他的出现让他惊讶,甚至惶恐,但他依然无法对他狠心。
被扶起之人被冷气呛了口,止不住咳了起来。冷霜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久居傲峰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不觉功体增进,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可以比拟。
既是如此,就算他是来杀自己的又如何?或者,即便罪恶坑未灭,又有何能力再约束自己?
思及此,他随即毫无犹豫的将人扛起,搬回自己于傲峰的居所内。
一路上他想着,究竟是为何,放任他消遥许久的罪恶坑,竟然会在此刻打听他的踪迹。
边走边想着,当两人走到离小屋不远距离处,扛在肩上的人忽然对他一言,“让其他人看见我,他们会如何想?”
此话让他一愣,尚来不及反驳就见不远处冷滟碎步走向小屋。他旋即赶紧找了个遮蔽将两人藏起,心头却奇怪这时间,为何冷滟会在此。
冷滟进屋的时间久了,两人身上逐渐堆出雪块,他担忧的看了眼身旁一脸苍白的人,心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正打算将人带进屋内见招拆招,身旁之人却一把拉住了他,“不可,萧振岳会起疑。”
诧异由他口中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霎时间他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戒备,“向日斜,你如何知晓的?”
他淡淡扫过一眼,“你们之事并不隐密。”言下之意就是在调查他就是了?
冷霜城微带恼怒的看着他,后悔自己的多事,“你要做什么?”
向日斜冻紫的薄唇轻启,呵出一团热气,“萧振岳是荒城城主,迟早是要与你分开的。他会娶妻生子,而你,却无法完成他的愿望。”
当场,像是什么冲破了自己的胸膛,连日来的不安终于找到了理由。自己又何尝没想过呢,只是现在太过幸福的时光,让他不愿去正视未来注定的离别。
为何在发现自己的感情后,却要放手让他离开?
他做不到。
身子重重一晃,连带的肩上的人也随之落在了雪地。
“如果……有办法让你跟他永远相守,你可愿?”看出冷霜城动摇的神情,向日斜再言。
将视线转向他,“什么方法?”木然的语气,几乎让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荒城内有样东西是罪首所要的,你只要让萧振岳这段时间内不返回荒城,便可大功告成。”
“事后荒城会变成如何?”
“真正的荒城。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你如愿。”他说,冰冷的声音听不出此刻的想法。
此番话在心中重击了一下,冷霜城看向小屋,冷滟进去至今依旧没有出来。
垂下眼,压低了嗓音,“我这么做,萧振岳可会轻易原谅我?”
视线飘入一丝翠绿的刹那,他抬头恍若看见那张永远不变的容颜,眼中闪过片刻似乎是悲哀的神色,“他不会知道。这件事跟你冷霜城,毫无瓜葛。”
向日斜强撑起身躯,动作着僵硬不灵的四肢。他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就是说服冷霜城拖住萧振岳,为完成任务自己觉对不能被萧振岳发现。临走前,他再次叮嘱,“月终前,先万不可让萧振岳回到荒城。”
“狂龙究竟想要什么?”默默看着他勉强的行为,冷霜城既不帮忙也不阻止,只是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如此,就能看出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一般。
向日斜低头看着他,碧绿的眼里一片清冷,“罪首在寻找萍山降下的方法。”
※
傲峰风雪依旧下的严实,下的凶猛。
冷醉思索,箫中剑已上十三巅多天,然而爹亲却不曾对他透露什么只字片语,每每问起总被以敷衍带过,难免有些挂心,不知友人是否安好。
这天,又到了定期送柴上峰的日子。他刻意起了个早,将柴火捆捆往板车上放。冷霜城早天亮就不见踪影,更乐的冷醉免去事后被发现还要接受教诲。
拖着板车他急急的在雪中走,任是从来不化的霜雪都给踩出了深陷的脚印,寒风刺骨扑面,今日之雪尤其大,然而一心想着十三巅还比此还冷上几分,箫中剑又还负着伤,着时令人担忧。
风雪刮着,眼前一片迷茫纷乱,刺耳的风声在耳旁呼吼,一片白野里,冷醉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看得清自己吐出的白雾结霜。
然而冷霜城──却是看的透亮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多像啊……多么相似从前的自己。
不顾一切的去相信、不顾一切的……只为完成对方的愿望。
可,再见这恍若记忆中拨放出的一幕,他却无法如往常般给予讥讽的嘲笑。
这个少年……应该是他的孩儿,不是么?
傲峰十三巅近在咫尺,冷醉听见自己的心跳由缓转急;傲峰十三巅近在咫尺,冷霜城听见风声似叹,冷若冰霜。
※
他在傲峰的满月下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与向日斜有着一样翠绿的瞳孔,似孤坟上飘乱的鬼火。
纵然身边仅靠着另一人,他仍不由自主地畏冷,冷得似全身浸泡在傲峰严寒的霜水,冷得似全身冰封在千年不化的霜柱。他隐约发抖,无法停止下连牙都打着颤,直到那人奇怪的觑着他,将自披风一角掀上他的肩,“以前不见你如此畏冷,是病了?”
他只能勉强笑着抬头,“大约是伤风吧,这阵子有些手脚发冷。”其实自己比谁都明白,这冷,是由心中漫出,浸透了四肢百骸。
萧振岳稍紧了眉宇,口气有些责怪,“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要哪天没我在,怕你是要大病了。”说着,更将披风拢紧些。
冷霜城闻言却一颤,灰白夹杂的眼瞳眯成了缝,“你要走?”
被问到之人哑然,随后答,“我随口说的。”
眼前勾起了一个邪肆至极的笑靥,那一头墨黑的青丝随着动作飘动,一股冷梅将凋时的浓烈香气扑向他的鼻间。
恍若世界就如此沉沦了一般,轻启的红唇吐着白雾,“如果让你选择,我与荒城,孰轻孰重?”
萧振岳脸上闪过的是惊讶,夹杂了几分犹豫。
冷霜城头一次,对他露出了媚态横生的笑容。微分的唇带着几分苍白,印上了那一脸惊讶的男人。
十五月圆。他在满月下想着一个人。
在那碧绿的眼中,他想在他身上恣意驰骋的男人。
──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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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的东西不去争取,永远不会是你的。’
然而冷醉看着并列峰顶的两道身影,分不清楚的一阵酸痛划过。那是怎么样的心情,他不想理解,站在峰顶上与之并列的挚友,脸上扬起的是少有的笑容,他清楚的知晓那并不是如两人所言如此轻描淡写的感情。
他迟疑着,不知该用如何面貌出声打断这场景,更不知道自己在此不愿离去有何意义。他只感觉到自己心中不断扩大的冰冷,似不会凝结的冰湖,缓慢流动。
那是爹亲的声音,如坚冰落入湖中,激起一串水花,“你还愿意继续让下去?最后,你又剩下什么?”
冷醉无语。理不清思绪在他脑海中冲撞,最后说出的话语连自己都感到矛盾,他却选择逃避,“我相信箫中剑。”
纵然听出对方言不由衷,冷霜城却也无意戳破,只望着高处人影道:“机会是你送给他的。”
冷醉转身走远,不愿回应。
同时,似感觉到了些什么,箫中剑由峰上眺望,目光停留在冷醉留下那一堆捆好的干柴,不远处伫立了一个人影,灰白的浅色几乎被大雪遮蔽。
冷霜城看着自己,嘴唇无声开阖。
‘以心换心。’
他认为应该是这几个字,猛然一惊抬首,更远处,是一抹紫影走远……
※
“以心换心。”
他说。
“我以此心待你,不求回报,只求你切莫辜负。”
剑铸好那日,冷霜城掌剑,由腕脉流出鲜血淋在剑上,沿着剑锋一路滴下……
那口剑,名唤鬼萤。
然因为这席话,使本该折回荒城巡视的萧振岳,怎么都无法出口道别。
逐渐,满月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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