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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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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荒城的一切是如此美好,像是个过于奢华的美梦,自己期盼了多久的愿望,希望能够被人平等对待,希望被人认可存在,然而是梦……终须醒来。
蓦然,耳旁传来道低声,“你有什么烦恼之事么?”
转首一惊,眼见的是萧振岳靠近的脸面,夹带着淡笑,背后的手里握着一柄银剑。
“你方才练剑?”他随之半偏过头,微微避开视线亦回避了问题。
“是啊!”顺着话题,他不再多问。原本弯下的腰身随之挺起,俯视着坐在身前一步距离的人,银剑一甩绕到了身前,带着笑容他亦真亦假地说道:“要与我切搓看看吗?”
他仰首冲他微勾嘴角,起身拔剑,与之对立而视,“来吧。”
剑尖往上挑起数吋,他道:“注意来!”走势瞬动,如猛虎出栅,锐不可挡,银剑化为一丝光影。剑未及,气先发,只在眨眼便刷过侧身。
他一骇,往旁避去,剑气由肩头划破衣裳而过,堪堪闪过见红的命运,却不意失了平衡,本要随即刺出的一剑情急收回,为稳身形而重重抵住地面,此时忽闻一声清音,紧接而至撑不住继续颓倒的躯体,就这么狼狈的跌到了地上。
“啊!”
萧振岳即刻收势,歉然的伸出手,半垂眼低低吐出声:“对不起。”
他抬头,望着他不语。片刻过后才回握那伸出的手,站直了身拍去衣上尘土,视线转向地上断成了两节的剑身,白光闪入眼里显得有些刺目。
顺着方向看去,萧振岳捡起那断剑详端,带点惊讶的口吻,“这剑……本来就断过?”
闻言,他凑上观看,但见银白的剑身上有着细细小小裂纹,如蛛丝般散布在上头。萧振岳手指着其中一道较大的裂痕解释,“这,是旧痕。没补好,于是沿着裂痕又断出了新痕。”手跟着解说由裂痕移向断口。
可当他反看对方表情时,那张稚嫩的脸上闪过的却是一片茫然。皱起了眉头似在苦思什么,眼里却黑的空洞。
抛下剑,忍不住他轻声问着,“这剑对你很重要么?”
他想也许是如此,才会将这段的无法修补的剑带在身边使用,纵然这样实在太过危险。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猜想中的表情。听到话的人更加迷茫的抬头看着他,像是见着了,却不知自己看着什么,“不知道。”
讶异于他的反应,可见他如此神色却又不敢询问,萧振岳只得赶紧转开话题,拉着他的手企图走离这把剑的范围,“那……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改日定当再奉上一把相同之剑赔罪。”
他依旧不语,由着他牵着自己走离,脑里轰地乱成一团。
※
萧振岳一直陪着他直至入夜,纵然看得出他极力的想让他忘记断剑之事,可他就是怎么都无法不去想。
不去想那双与他一样碧绿的眼眸,不去想那被挖去后空洞的眼窝。
当他推开房门印入眼帘的一抹翠绿,如枝叶吐露新芽的绿色。
那人转过身,看向自己,比师父微浅的眸子在夜里闪烁青光似勾魂阴火,“你回来了。”
再度忆起的死亡恐惧,寒意由背脊一路爬升至颈项,无法克制的高扬起音,“向日斜!”
过高的音调让对方皱了下眉头,随即表态,“我今日非是来杀你。”
此话一出,倒是他一愣,狐疑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压根不相信他的话,“你有何目的?”
向日斜对他明显的敌意也不以为意,似是没见到般迳自平静地继续道:“恶首欣赏你。特别宽容,倘若你肯回罪恶坑,可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观望他之神色,却没有浮现出丝毫喜悦,反而转为冰冷,连音调都平沉了几分,“我绝对不会回去。”
精致却没有表情的那张脸微微牵动一下,随即消失,“恶首很少破例。”
还以回答的,是一张嫌恶的表情,“狂龙说话,从不算数。”
闻此,向日斜却像是理解般慎重的点头,脸上似乎写着我明白的表情。可抬头语气再转,“欺骗,并不只存在罪恶坑。”
“但我就是不会回去。”他冷道,倏地一念疾闪而过,“……狂龙要我回去,是为了荒城吧?”
向日斜不答,盯着他看的绿眸在夜里发光,如此靠近之下,真有些似鬼魅夜叉。
“利用,欺瞒,这就是世界。外面的人,不可能接纳罪恶坑之人。”
见向日斜几乎确认的语调,他忍不住激动的拔高话音,“狂龙这丧心病狂,他又想对荒城做什么?”
绿影朝他摇首,冷淡的目光扫来竟让他有种被悲悯的错觉。
“在罪恶坑没有真心;可在外头付出真心,却有可能只是另一场欺瞒。”向日斜说着一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是罪恶坑之人,这事实无论走至哪都不会改变。永远不可能有人真心接纳你。”
话钻入耳,他猛然一震,绿影看了他最后眼,冰冷冷的声音在漆黑的屋里响着,“三天后,我杀你。”
随即往窗外跃去,消失在夜幕中。
人才刚走,后脚萧振岳便推开了房门,见他站在一片黑的屋子,不禁开口,“怎么不点灯呢?”
说话间,他走至了桌旁将油灯燃上,火光照亮了屋子,映在火光下的那张脸,却是一片惨白,双眼圆睁的看着他。
被看的莫名,萧振岳不解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这才警觉失态他赶紧收了心神,镇定下问,“找我有事?”
萧振岳见他恢复正常,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方便再问,便简短了话说,“我想这剑的主人是你,即便毁损了也还是由你处理较好。”说着,他将手中布包裹着的物体往桌上一摊,松垮的缠绕中露出一段银色的剑锋。
他颤着抚上那剑身,上头密布的细痕恍若自己心底不停纠缠的矛盾与激狂。
侧首他看向那伫立在旁之人,手关心的搭上自己的肩,脸上似真写着担忧,“你无事吧?”
他想他是恨的。
恨老天为什么让他出生罪恶坑,恨那从未见过的爹为什么投入罪恶坑……恨……
师父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些希望?
听不清萧振岳后来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逆着月光的背影踏出房门后消失。
一用力,握住手下抚着的剑刃,刹那鲜血淋漓。
“原来无论走得多远,我始终摆脱不了。”
那夜,他带着断剑,离开了荒城。
※
冷醉手里握着肉腿,有一口一没一口的撕食着。而坐在身旁的箫中剑不时翻翻火炉上柴料,炭火正上方串着半只烤成了金黄的飞禽,就这么重复着,看着吃的意兴阑珊的冷醉,也不开口。
于是对方停下动作,奇怪的看着他开口,“你不吃吗?”
“不饿。”挑枝又翻起了烈烈红火,轰一下将肉的表皮烤的更加深色,再多加几分便有烧焦的趋势。终于一双手按下不停拨动的树枝,适时出面阻止,“傲峰天冷,就算不饿也吃点。”
视线停驻在紫发散着的青嫩脸庞上,冷醉见他又不应答,自下裁定替他扭下另半边肉腿塞入手中,不忘催促了声,“凉了很难吃。”
他低头看着手中物体,面无表情的沉静了一会儿,直到身旁之人丢来一壶酒,似是看不贯他的拖拉,尾音上扬几分,“嫌太干配酒,不要浪费食物。”
然后他抬头,清淡的音调听不就究竟包藏了什么心思,“你曾问我为何上傲峰,那你呢?又为何在傲峰?”
冷醉由身畔再提来一小壶酒,啜了几口后,满足的翘弯了唇道:“这个问题其实你应该去问我爹,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傲峰。有时也不太明白为何爹喜欢住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他吃了口肉配上口酒,又问,“你们感情不好?我看他很少与你说话。”
“爹的个性不喜说话,除非有事否则极少开口。”丢弃手中残剩的骨头,很是不雅的将手在身边放以备用的柴堆里胡乱抹了下,才又拿起酒壶浅酌。
“你爹……”箫中剑颔首,话里有着疑惑,“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打趣的复诵遍,他以简洁扬抑的音调说道:“就我爹啰,不管别人觉得他是怎样的的人……我的答案,就是这样。”
“嗯……”应了一声,箫中剑又咬了口肉,不再说话。
冷醉隔了些会儿又开口,“不过如果你是要问生活琐碎,我倒是详详细细。”
掀眼看了他一眼,仅细微的发出声“嗯”,表达他想听下去的念头,脸上是一派无所心动的模样。
不以为意那有时冷淡的态度,他想世界如此大,总是有些人吃的食物不太一样,脾气怪了点,综合而论还不至不好相处的地步。
于是他看着一片白茫的大雪,配酒缓慢的说道:“爹他擅长剑法,每日清晨最冷时都会练剑。我还小时,练剑的声音常将我吵醒,然后我就会眯着撑在窗前看爹使剑。”
“也许是在这种冰天雪地住久了,爹与我之功体皆偏寒,于是没多久后爹也教我使剑,以后每天我都会跟着爹在清晨练剑。”
话到这,箫中剑出声,“那么说你之剑法是承继于他?”
“是啊。”他转回目光嘿一声,脸上写着“下面是重点啦”的表情,“爹的剑势迅速流畅,不拖泥带水,出招时如蛇,攻势快,收势更快,常令人招架不及。在雪地里观看,这剑法很美,只攻不守,恍如踩云腾雾般。”
手中腿肉食尽,他将残渣随手扔进火堆里,饮酒冲淡口里油腻,耳边遂听得,“他日有空我们切磋一番?”
他仰首喝尽壶中之酒,起身笑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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