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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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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视野里有张方木桌,木桌上燃着微弱的灯花,像似随时会熄灭一般的不停闪动,桌旁坐了个身影,在闪动的灯花下看来有些惊人。
“朋友,你醒了?”
那个脱去毛帽的紫发青年看向他微微一笑,起身。
看着朝他走来的人,他忍着干渴开口道:“这是哪?”
“我叫冷醉,这里是我家。你倒在我经过的路上,是我顺手将你带回。”
他递手给了他杯茶,很随意就在身边坐下,盯着他默默喝茶而不答话的动作,挑起眉,“不报名姓,也好歹该跟我道声谢吧?”
“箫中剑.剑无人。多谢你的茶。”
他喝完将茶杯递还,对方接过后视线扫及窗外,雪白的地里站着一个灰色的影子,发里掺上几点雪花,就这么不动的站立着。
没有细思的,当下便开口,“他是……?”
冷醉循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正见了冷霜城一如往常的独自静默而立。不以为意的向他解释道:“他是家父。”
箫中剑稍一点头,没有接话,又看了那身影一眼,发觉他细微的动了下,像是想到些什么而震落了身上碎雪。
※
他不停逃,没有停歇的逃着。
再不快点,再不快点……他知道罪恶坑派出的杀手就会追上他。
隐约间能够感觉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亦步亦趋,似追赶猎物的豹子,并不急于杀死猎物,而是在玩弄,享受这玩弄的过程。
他的额际流下汗珠,分不清它是冷是热,随着它不停奔跑的速度往后头坠落。霎地,在汗珠坠落土中那刻,背后脚步声突起变化,不再是尾随他而奔跑,而是以想追过他的节拍。踏在地上的步子轻巧而短暂,更显出了对方顶好的轻功,半点听不见那人喘息的气音。
恐惧笼罩了他,眼前是一片昏黑,想要开口求救,缺氧的胸前却让他什么也喊不出口,只能拼了命的喘息。
正跑着,丛丛密密的树林豁然开阔,眼前赫然是一扇大门,黄铜老旧的颜色反射着凄迷月光。
像是抓住一丝救命的浮线,他扑上城门用力拍打着,耳边震着两扇铜门受拍打而发出的共鸣……
身后的脚步又逼近了,一步,两步……
他再也承受不住拉开了嗓音尖声喊着:“开门、求求你开门!救命……”
“不用喊了,没有人会救罪恶坑的人。”背后冷冷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如冰的寒意,他战战兢兢的回头,见到的是一个站在树梢上的男子,帽延垂的很低,夜色中依稀能见一身浅绿色服饰,与几丝飘乱了的绿发。
淡绿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莹亮,带着一点飘邈的感觉,正如他冰冷的声音给人感觉仿若不存在世间般,“杀你的人,他叫向日斜。”
一种平静由空气蔓入心里,方才死命敲着铜门的那手传来如针扎的麻痹感,不可思议渐渐平息了死亡的恐惧。他才了解到,无论怎么向别人求救,终究不会得到帮助。
也许这种感觉,就叫做绝望。
“为什么要告诉我名字?”
恐惧散去后,他反而对这名只是奉命除掉自己,却报上姓名的杀手感到好奇。
他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与师父有些相似……冰冷而孤寂。
听到他的问句,持刀的杀手不知怎么刀尖震了下,似是被他的唐突惊讶,却还是缓缓的答了:“阎王不收死不明白的鬼。”
他看着他,月光下轻飘飘的,也许比他更有几分鬼样。
点点头。
“交差吧。”
那一霎,衣料在空中摩擦的气音,自己背抵的铜门竟无端声响,缓缓移动了……
他从那名杀手的眼中读到错愕的表情,接着身后牢实的那堵门忽然消失,他的身体往后仰去……
天上是一轮明月光,映照在那浅绿色的身影上──旋即如烟一般消失。
门后头走来一人,束冠华服,带着一股不凡的气势,“你无恙否?”
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倒落在他脚边,那人正伸出手要搀扶自己。
“我是荒城之主,萧振岳。小兄弟怎么称呼?”
他搭上那双手,顿时感到一阵温暖。月光洒落在冷硬的墙面折射出一层微光,被称作荒城的这座城,刹那间恍若纯白。
“我……我叫冷……”
箫振岳将他拉起凑近了耳听,却还是不解的发出声,“嗯?冷?”
那片白在眼里散开,倾刻恍然……
“我叫冷霜城。”
似霜封了城,亦封住了心。
※
那晚萧振岳带他进了荒城,沿着石版青砖铺成的道路,入夜荒城家家紧闭着门户,看来冷冽森然。
他望着四周,禁不住问了,“为什么要叫荒城?”
萧振岳回头,“因为第一眼见到这座城时,它是死的。”
“空寂无声的死城。”
“月下一银白。”
他抬头,看着他碧绿色的眼。
啊……
那是与师父一样美丽鲜明的碧绿。
※
傲峰今日难得稍停风雪,天幕却豁然白成连片,让人几乎找不到与地的分界。
在那辽阔的视野里,站着一人,灰色的披风拖垂在稍融的雪地里,冷漠一如这冰满地冰雪。
然而以为永远不会主动出声的他,此刻却开口说话了,“你是谁?”
箫中剑听见声响时几乎以为是自己误听,那人背过他站着的身影让人搞不清究竟是否开口,但空旷的雪地里只站了他俩。一番细思后他回答,“前辈欲问为何?”
那人突然转身,锐利的眼盯着他,“你的真实身分。”
“我就是我。现在站在你眼前的箫中剑.剑无人。”
他扬起头,试着让自己的回答看来不卑不亢,试图由那冰冷的视线里,观察出眼前此人对他莫名而来的敌意。
然而视线相交片刻过,箫中剑却忽然警觉那一片冷然的冰霜里埋的,是深沉悲哀孕化而成的憎恨,不单是针对他,也许是针对了整个世界。
“你是荒城萧家之人。”
直到双方移开互相打量的视线,他才开口,没有特别激动的起伏,只是提醒般的将事实陈述出来,甚至当箫中剑再次抬眼看向他时,他的脸上是冷的,似冰封般没有表情。
“是或不是,对你重要么?”他问,这男人给他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恍若将在往后的未来,与自己纠缠不休……
然而男人却好半响没有回话,在他欲转身离开那刻,悠悠的笑声细细的,由他口里溢出──
“呵呵……是啊,重要么?”
那么的毛骨悚然,那么的胆颤心惊。
箫中剑第一次明白,原来人也可以如此恐惧。
※
住进荒城的第一夜里,向日斜没有再出现。他跟着城主拐拐绕绕的,最后在萧府客房住下,但他却睡不着。
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安心,这大的无边的土地上,竟然找不到个可让自己容身的住所。
他闭起眼,思绪却清清楚楚转着,心底嘲笑着自己太过天真。
罪恶坑出生之人是要索求些什么呢?是自己太不知足么?现下连曾经可以栖身的地方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不知是什么感觉,但却无法抹去这几字不停盘旋在脑海中,他迷迷糊糊的打算着。
忽然,关上的房门传来轻扣声,低沉的男音隔着门板传入安静的寝房内,“冷兄弟,你睡了吗?”
他一颤,随即跳下床,不安的胡乱猜着。会是他发现了自己的身分,欲对自己不利么?还是他与向日斜根本就是串通好的?
一个个的揣测不停闪过心头。但他不能逃避,既然已是半脚踏落了陷阱,就无法抽身,他在心底暗自承诺,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回去罪恶坑。
毕竟自己是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才逃出来的,就算送命也绝不回去。
战战兢兢的打开门,背后那手握着他带出来的剑,此刻自己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像是另一个人发出的,“什么事?”
门外的萧振岳手里端着碗面朝他笑笑,“我方才想起冷兄弟应该还未用膳吧?厨娘已歇下了,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在叫人起来,不好意思只能请你将就我的手艺了。”说着将面稍抬高了些,绕过他身边将碗放在桌上。
箫振岳经过身畔时带过一阵风,同时他也注意到那双碧色的眼无意间扫过自己背后握着剑的右手。
剑,依旧在手里握的死紧。
他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会儿。要说饿他的确是很饿,但却又不敢放心这里的食物是否安全,思量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婉拒。
“我并不饿,劳烦城主操忙了。”
萧振岳听闻却没有离开,反而迳自坐下笑咧了嘴,就箸捞起一根白面往嘴里送,眼睛直直看着他道,“放心,没有问题。吃吧!”
被人看穿心思的困窘让他忘了应该说些什么,愣愣着听话坐下,真就吃起那碗汤面。
然而事实上应该说是白面比较恰当。面里的菜不是没熟,就是肉煮到咬不动,最后能入口的只有白面。
即便如此,但对于已经饿到极点的他来说,无论什么都是人间美味。
“吃不够我再替你煮一碗。”
在他狼吞虎咽时,他听见耳旁飘来温和的声音拉回了最初的思绪,疑虑的放下箸,他咬完口内的食物道:“为什么救我?”
“你在喊救命不是?”对方平常般回道。
他闻言一滞,音调微微上扬的冷凝起,“只要有人求救,你都救么?不管他是杀人魔、或是强盗?”
“你是杀人魔或是强盗吗?”
“我……”反问来的措不及防,一时堵的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之人。
对方似是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接续,“就算是……恶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不是么?”
他沉默不语,专心的低下头搅着碗里清汤,一种冉冉升起的感情在心里盘旋,无法分明那叫什么,只觉得热汤暖着手,身处之处很暖……很暖。
※
“嗳,兄弟,你是为了什么上傲峰?”
劈柴不绝于耳,刀斧与原木擦撞出的巨响几乎掩盖本就不大的话语,但有赖长期练武的听觉,箫中剑没有漏错的回道:“求剑。”
“喔……是求冷艳前辈铸剑?”冷醉擦擦额上冒出的细汗,将劈好的柴堆成一捆放上板车,而后又拿出另一块原木,继续动作。
对这问题思考了下,他坦言,“我不知她是谁。但我相信,她,是那个助我一还血海深仇之人。”
劈柴的声音再度频繁的响着,带着无所谓口气的语调由其中窜出,“欸,我说兄弟,人生都是复仇啊、杀戮的,太沉重了。”
箫中剑一静,偏过的头无法查觉其中心思,“有些事情你不曾经历,难以了解。”
许久,又是一捆柴火整齐良好的堆上板车。紫发因动作而凌乱了半截在外,沾着霜雪微湿。但主人却毫不介意,甚至根本不管拉起板车绳索上肩,试了试位置,迈步。
“我是不太懂你的心情啦!但是我觉得做人么……就是要活的像自己,够潇洒才有趣味,不是么?”
板车辗过厚雪发出叽叽声,冷醉踏稳脚步往前缓慢的步步移动,另手朝箫中剑挥了下示意,“回头再聊吧。”语毕跨步便要走,迎面却是箫中剑不闪不避直走而来,正奇怪间,前方倏地伸来一手。
“别着凉。”将那浓紫的发丝塞回帽中,不忘将帽檐拉低了些以遮住那天下不停落下的白雪,阻格那刺骨的寒意。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僵愣下,随后才不习惯的哈哈笑了声,“放心,我可是从小在这长大的。”
拉着板车,风雪中依稀能听冷醉哼出的小调,隐隐现现的跟着落雪降下的节拍,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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