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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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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最绝望的爱?’
‘痛恨的人没死在你手里,这种怨恨怎么办?’
‘回答我。’
‘告诉我。’
那是一片迷茫了眼的大雪,优雅从容降下,天幕死灰,如通向黄泉之国般森冷的土地。
他的心里烧着一盏冷火,烧尽爱恨嗔痴,烧尽希望绝望,那盏冷火夜夜焚着心血绽光,在冻天蚀骨的极地──绽出青萤悠光。
他的身躯着了冷火,焚着他的喜怒哀乐,焚着他的记忆过往,那于他身上诞生的冷火夜夜噬着自己发声,在落雪纷飞的一片纯白里──蒸燃了白雪声声哀歌。
他笑而语。
‘无情者伤人命。’
他叹而起。
‘伤人者不留命。’
──是爱让人疯狂?
──还是疯狂而后爱上?
※
傲峰十一巅,什么都缺,就是没少过的白雪今日比往常更加凶猛的落着。冷霜城卧在雪地,顶上飘下雪片的闪着莹润光泽,旋旋回回转着而后降至身上。雪融在脸颊上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他仰首拿起身旁酒壶灌下大口烈酒,辛辣呛鼻的味道入喉,才感些许暖意,舒服的又再次躺下。
“爹亲,暴雪将至,进屋吧。”旁地走来个发发青年,身着与他一样的外衣拉着一车干柴,走过身边时不忘扬声提醒。
随即雪势转大堆堆叠迭扑来,盖实了那件灰色袄子。
眼里是白茫茫的一片混着酒气上涌,耳边响起声声没有规律的杂音,意识恍惚间,仿若又置身在了那泥泞不堪的融雪里──是满地的污秽。
※
他想他是有父母的。
虽然在他有记忆时便已经看不见父母,但人总不可能凭空从石头中蹦出。他想该是有人生下他并养了他几年,却无故走出他的生命,于是由自己的印象里便再也没有他的存在。
这是个你死我亡的地方,年幼弱小的雏子难以在这里生存,凋垂腐朽了的耄耋无法在这里终寿,这儿有个沾了血的名字,叫:罪恶坑。
从破损了墙角探出首,罪恶坑土地贫乏的令人无法想像,四处充斥的偷拐抢骗的勾当,三不五时便有腐尸出现街头。
一切倒映在眼里,他不明白是人性本就丑恶还是环境造就了丑恶。
月清的夜晚,他总是伸长着手,不明白自己期望着些什么,但却如此长久而不断的持续着。直到有天……他遇见了一个男人,他有着一头浅月色的发,眼睛是少见的碧绿,像是翡翠镶在了珍珠上般,透着晶莹的光芒。
那个男人看着他,细长的碧眼眯起,像是开心、亦像是不悦,只有清冷冷的语调真实的响着,他道:“你要跟我走么?”
从未开口的自己不会说话,也听不懂男人的话,但却有种本能让他拼了命的点头,紧盯着他不敢眨眼的点头,头磕了地的点着。
碧色的眼盯着他乍然一哂,伸手将他扶起,如柳絮轻飘的声音响着,“冷。”
小人儿眨巴着大眼看着他,似是不能理解这音节所代表的意义,也无法覆诵。于是他又再念了遍:“冷。你的名。”
这时他才跟着答了。
“冷……”
就那片冰凉的月夜下,他感到刺骨的晚风吹过,一阵哆嗦。
“你的名。”
睁的晶亮的眼看着他,男人的眼似鬼火般闪着幽绿的光泽,他开开阖阖几次干裂的白唇,颤声吐着:“名……我……的名……”
他一字字说着,眼帘这双闪着妖绿的眸子,绝世而罕见,顾盼倾城。
※
男子收留了他,在罪恶坑的一隅有着一栋小草屋,他们俩就住在那。他手把手教他武功,他吃饭时替他添双碗筷,他睡着前碧绿的眼眸总会往他一瞥,但他从不曾提起自己的姓名。
他习惯叫他师父,虽然两人谁都没承认过彼此的关系,但也从没有过任何表示。他就一直这么叫着他,因为听人说教授自己武功的人就该叫做师父,纵然大部分的时间他并不应声,也许是用眼角余光瞥一眼。
师父总叫他冷儿,只有一个字,没有姓也不知这算不算名,他叫他冷儿时总带着一点徐沉的低音,像是什么被困在声音里呼之欲出,盘在心头挥之不去。
罪恶坑的冬天异常煎熬,降着白花花的大雪,像是想将这污秽之地吞噬般,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霜,什么都不留。
清晨,树梢垂满霜柱,林林密密了一排在日下闪着光芒,溶化的水珠依序渐次的落下,敲响雪堆上的节奏。
师父逆着光,在黯淡的苍穹下领他一招一式的舞着,又轻又慢,似一种仪式,优美而庄重。曦日由远处地平线染着烟淼白雾气缓缓上升,照亮剑身闪着银光芒,随着动作时明时暗。
随后他放开他握剑的手,指着覆盖遍地的霭霭白雪,一语,“我的故乡也落雪,似永远不会停般的落,埋起了整个城庄。”
他咦了一声,回头看着那碧色的眼,奇怪的问:“雪将整个村庄埋了?”
“是雪……埋了村庄。由我化出的雪。”
顿时他猛然一震,似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清冷,但在自己心中却犹如神佛般崇高的男子,说不出话。
像察觉到他的心思,男子继而淡淡的说着,“如同光影的对立,所有事物都有丑陋不堪的一面。这不是罪过,也无须罪过,它们只是陪衬了美丽的牺牲品。”
然后他转身,抓着他的肩膀,似告诫、似喟叹,“唯有成就自身的美丽,才有机会脱离那不堪的丑陋。”
脑里一片空白,无法分辨师父究竟说些什么,他愣的点头,牢牢记着这师父对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无论用任何方法,成就自己便是对的。
※
傲峰十一巅,无垠的纯白延伸。
冷霜城再灌一口酒,睁眼乍然发现不知何时白雪已落得将自己埋起。他起身,雪块由身上剥落,迎面走来之人拉着空荡的木车,诧异的挑了眉,“爹亲你还在?没进屋?”
他看向他,浅浅一笑,将空了的酒壶向他丢,“醉儿,酒没了。”
冷醉眼明手快的一接,叹口气,“爹亲你知不知道下山一趟路很远啊……”
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迳自朝他一问,“你替冷艳送柴火了?”。
也许早就习惯对方这种态度,他显得不以为意,指着空荡荡的木板车,点头道,“木材应当够冷艳前辈用上十多天。”
“嗯。”
得到答案后,他转身跨进屋子,疏疏落落的雪落下的余音不绝……
※
他知道他会回来,他曾期盼他会随着傲峰降下的霜雪回来──
然而这么久了,他始终不曾出现。
回来的……只有那不堪入目的纠缠因果。
一如往常落雪不止的那天,冷霜城坐在门前石桌椅凳上,看着由远而近拖着板车走来的冷醉,逐渐清晰的身影,霎然发现板车上伏着一物,貌似人型,落在毛皮覆盖下的发色如同一望无际的傲峰般,色泽纯白。
起身,冷醉没反应的看着他走来,一抖手挑落那件覆在他身上的毛皮,露出那人白皙的脸庞,削尖的下巴,以及在长长睫毛遮掩下,那紧闭的眼。
登时他抽了一口气,抑或者冷哼了一口气,将毛皮整个甩入雪地里,“他是谁?”
拉着板车绳索的冷醉耸肩,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的答道,“不知,在去给冷滟前辈送柴火的路上捡的。”
乍然,他掩着脸哼哼哈哈笑起来,在茫然无边的雪色里颤颤笑着。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笑声在寂静里扩散,无法飘远随即被不止的白雪遮起。冷醉惊讶不已看着难得失常的爹亲,错愕的伸手拉了拉他的袖摆,“爹亲你怎么了?忽然这么笑怪恐怖的……”
声音嘎然静止,仿若给雪埋在了深处般忽然隐没,他放下手看着冷醉紫色的眼瞳,带着那么一点柔和的口吻,“情,让人极端。”
不解的冷醉啊了一声,然而冷霜城没有理会,扛起板车上之人进屋。冷极的傲峰十一巅,只剩下冷醉痴痴站在门外,看着被他抛到地上的毛皮。
※
一弯月色如洗,忽忽隐隐的倒映在万川江水之上,他看着这样的月……心里总念起一个人,救了他、也杀了他的那个人。
罪恶坑奉狂龙为主的日子已过了不知多少年,原因只是没人能够打败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于是罪恶坑这么长久以来不曾换过领头。
狂龙是个十分矛盾的存在,他从来不承认自己犯下的任何错事,包括□□杀人,鞭尸食人,他对自己所做的罪行从来都有一套完美的说辞。
就好比他创立了罪恶坑,将那些前来追缉逃犯的官差们一个个扒了皮悬挂在入口,却还是理直气壮的说他是作善事,这都是为了将这些罪犯集中看管以减少官府劳力。
于后他更定下了一但入罪恶坑,永远不准踏出之规。
因为这条法规,也因为官府死在罪恶坑的人实在太多了,最后这里真成了将罪者集中看管之处,一但逃入罪恶坑的逃犯,官府变自动放弃追缉。
罪恶坑就这么成型,日渐茁壮,四方被追缉的恶人闻声而来,逐渐打响了这里的名号。
当师父像是在叙述往事一般轻声细语的念着这段历史时,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碧绿色的眼,想知道他究竟在看些什么。
然而师父的眼里很空洞,似一个干枯了的池塘,永远都只看着远方,那没有尽头、日阳升起的远方。
他总是很好奇,自己是一出生就活在罪恶坑,那师父呢?他有种感觉,师父一定曾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才逃入这里。每每想到这,师父曾对他说的雪埋了村庄的故事就会浮现脑中,他很想问,只是一直没有勇气。
这是到了很久以后的某天,师父看着他的眼,伸手递来一把闪着光泽的剑,纵然神情如往常般的寂静空冷,他问:“你信任我吗?”
他望着他,手里握着师父给的剑,缓慢而坚定的点头。
那一刻,师父笑了。在一片冰霜、犹如枯井的眼里,嘴角慢慢绽开笑容。
师父的笑没有停止,像是深处涌出的泉水缓慢持续,不停止的扩张。他握着剑柄的手心沁出汗水,一种不明的预感浮现心头。
很细很轻的声音,是泉水流出的低吟水流,没有抑扬的响着,“那里跟这不一样,一切都会在过冬死去,然后在春天重新生长。如此特别的地方,我出生在那,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城。”
师父说话时眼睛从不看向他,也许是因为往事太过遥远,远的让人不得不带着这份迷醉,去叙述那早已过去的历史。
“人们会在秋末将粮食积存,已备足冬天所需的米饭。但即便如此,依旧时常有人在冬天冻死,僵硬的尸体会一直埋在雪,直至春来时雪融而出现。”
随着语调完结,似回味着过往无比的无比满足,他浅浅一叹,随后继续道:“我的武功是机缘、也是天生……在那埋了一具具僵硬尸首的雪里,我存活下来,在融雪的春天又再度重生。从此以后我便再不畏冷,使出的剑招也似吸取了冰霜之气般,冷冽冻人。”
他听到这里,才总算明白为何师父常让他在下雪的日子里脱去外衣练剑,有时甚至不顾死活的将他丢在门外过夜。
“也在那个重生的春分里,我亲手屠光了城镇里所有的人,老人、小孩、妇孺,一个都没放过,整整这么屠了二日。剑锋扫过的地方,结上一层白霜,一层层堆起……最后整个城镇变成了纯白的霜城,似乎是由雪所盖出的一般……如此美丽。”
他禁不住为那逼真的叙述打了一个冷颤,想问师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屠城,然而也许是因为太过震撼,张了口却发不出声。
“霜雪就这么一直封着村子,没有融去。过了一个春分、一个夏至、又来到立寒……冰霜封死了那座无名的小城,再也不会融化。”
师父这么说完,垂下头,月牙的长发盖住整张面孔,分不清是否后悔。
“师父为何屠村?”挣扎许久之后,他终究问出了口。
猛然长发甩出一弧弯线,抬眼凝视着他,“无法拥有的东西,无论等再久、付出再多、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会是你的。”
然后,又缓缓的笑起来,“那么,便毁了他吧。”
猛然回头,但见一抹绿色的身影站在后方,大笑着鼓掌,“好好好……我就爱这味!够神经、够不可理喻,跟我有像、不错。”
还搞不清楚情况时,师父抽起腰间配剑,银芒由黑色的剑鞘里泄出,带着刺人寒霜直逼而来,剑尖定定指着自己,“你信任我吗?”
花绽般的笑容一直没有由师父脸上退去……
势如毒蛇的剑,飞快扫来,眨眼已穿过自己的肩胛,伤口流出的血凝成了冰珠不停坠下。
“师父?”讶异的喊了一声,他以剑撑起身躯后退,却挡不住接下来的接连攻势,大腿、手臂、腰侧皆被刺出了伤口。他无力跌坐在地,剑锋离他的喉仅有数吋,停下。
一旁观战的绿影向前走来,朝地丢下一份纸件,得意洋洋的开口,“这是生死状,你师父找你单挑呀,傻小子。”
“为什么?师父没有理由要杀我……”他看着他,那个名叫狂龙的男人,是种孤独的绝望。
“因为你的生父,正是由城里逃出的最后一人,为了找他,我加入罪恶坑,然后也是在今天,杀了他。”
不解与恐惧瞬间转变成愤怒,难以熄灭的盘据心头,他大喝一声,“你骗我!”
随即剑尖一瞬向前推进,师父的脸上是一种痴茫了的笑容,仿佛看不到周围任何人一般,呢呢喃喃着,“你终于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变化只在一刻,身旁绿影突兀跟着一动,在师父向前推移的身子前,一手挖入了他的双眼,将如翡翠般美丽的眼睛刨了出来……
“啊啊啊──!”骤然而来的疼痛让他放掉了手中的剑,捂着双眼在地上打滚,满月的发丝沾满尘土。
手里掂着眼球,狂龙似开心的孩子般大笑着,“哈哈,我就在想这眼睛挖出来是什么模样,原来就是像弹珠么。”说着,他将其中一颗吞下,嚼得啪叽啪叽的响着。
“啊啊──狂龙啊──!”地上师父凄厉不止的叫声随着滚动,一声盖过一声。
脑里忽然浮现从前总是轻轻柔柔的声音,缓缓慢慢的说来……就连方才那句‘你信我吗?’也是如此的动人心弦。
他握紧剑柄,那把师父送给他的剑柄,站直了身向下一挥……
血珠凝成了冰晶向四周溅散,擦过脸颊时带着刺痛,却没有消融,就着么直直的继续飞着,画出万道深红的线。
“唷,真罕见!师父还打输徒弟的,傻小子你不错么。”身旁狂龙拍着他的肩,“可在罪恶坑没有信任这个字眼。”随后大笑离去。
他的四周下着霜,不会消融的霜。
师父的身体在地上挣动了几下后便停止了,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窝似一个黑洞般淌着血液,就同往常一般,遥望着远方……
那一声细不可闻的,“霜封了城……”
他仿佛又听见师父总是轻轻柔柔的声音,缓缓慢慢的说来……
‘你信任我么?’
一直不断不断的重复,直到自己失去意识前,不断不断。
※
三天后的夜里,望着月上中天皎洁盈满了浅黄色光辉。
他逃出了罪恶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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