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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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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从分辨当下看见他的一霎,那种兴奋焦躁,爱恨相织,恍若全身血液都为此沸腾,让他真实明白,他是存活着。在这冰天雪地,冷入骨髓,冻入心头的严冬中,活着。
箫中剑回来了,毫发无伤或者是旧伤早已痊愈,带着比往日更加卓越之剑术,由傲峰那望不见日,深不见底的渊薮中爬了上来。
在一如寻常的烈雪刮飞中,他手中那口鬼萤于夜中晃晃亮亮,宛若明珠般绽着柔和不显刺目的光芒,剑尖指着自己,温润光芒中,他看见了他眼中一丝决裂冷清,恍恍渺渺间,与曾经相似之景重叠混淆。
“在寻至父亲下落前,我箫中剑誓不出傲峰十三巅。”
他想起了些什么,模模糊糊的,抚掌大笑。
“好一个厚颜无耻之徒,欲充当孝子搏个天下美名么?”
瞬间,这强烈到连自己都为之惊讶的执着,让他重新体悟了自己因何在此。
有些执着,是无法抛下的,如同生命一般。
他这才了解自己这一生所追逐。
只不过是不想改变,不想忘却,如此水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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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巅失去另一人是很安静的,怪异的连平日听惯了落雪沙沙都骤然静止,如同箫中剑此刻心境,失去了那永远无法顶替回复的重要之人。
无由来的一股悲伤蚀入心髓,他抚摸着埋藏冷滟不化尸身的剑冢,上头斜插两柄断剑,诡异如斯是两柄剑所折断处恰巧相似,以致两柄断剑插入雪底几乎同高。
他着敛眼,吁出长长口气,随即将身上所有两把剑,一同结伴插入了剑冢之地。
“愿你可因此得到安息,由这纠缠无休的因果中解脱。”除此之外,他看着剑冢层层厚冰下躺着依然如昔的容颜,恍若只是陷入倦极了的睡眠般,无可吐露其他话语。
恍若不论说些什么,都不是。冷滟的一生究竟追寻什么,是一双独立千古的登峰造极之剑,又或者,只是为完成她口中所谓不杀冷家之人?将命也给赔进了这个誓言。
近身的后方忽尔传来细微跫音,步伐小的如同害怕惊扰到睡眠之人,轻浅的连积雪也踏不密实。
然而呼唤嗓音却不见压抑,或者应该说无法克制的扬起,“箫中剑,你回来了。”冷醉手提酒坛,右手翻腕一转将坛抛了老高,对方给稳稳接在了手中。
“箫中剑,我敬你,先干为敬。”那爽朗的吆喝,恍若多久前两人未逢变故,依旧有着特有轻快起伏的调子,然而当他望进那深紫眼胴中时,他明白那一切都以过去,却等不见哪天来到的真相大白。
冷酒入喉最是割胃,但他分不清楚这火烧的痛楚究竟是胃痛还是心痛,望着冷醉消瘦沧凉了的容颜,无可语对,只得学人狠狠亦是灌了口炙喉冷冽。
“就此之后,兄弟情分断。”伴随而来是冷醉举坛而酹,酒液溅洒一轮光晕,全数落到了雪地中,湿雪瀌瀌,滑腻的令人无可踏足。酒壶倾倒的一瞬,对方手中之剑迅速无比的伸展开,如一尾灵蛇出洞,虎扑驯羊般劲烈。
箫中剑回身闪躲,堪堪划过大半衣袖,手上拎着酒壶给剑劈个稀烂,酒汁如落雨散落,全数泼到冷滟栖身的剑冢上方,厚冰之下容颜因水扭曲,不可观清那闭目之人曾经绝艳之美。
“冷醉,事情并非你所见。”他试图忘却眼前瞬间模糊的面貌,试图平静自己因冷醉误解而狂躁的情绪,然而一切犹如洒落地上融了白雪的酒般,无可收拾挽回的溅出。
明知晓这不干冷醉之事,更不该怪罪于他,却忍不住失望无法获得更多信赖的自己,无法睁眼看清事实的挚友。
“冷醉,听我说,这是你爹冷霜城所布之计……”焦躁,愤怒,不甘,情绪如沸腾之水,急欲找到出口宣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若要说自己守在傲峰之因,只为了不想让好友被人利用,甚至种下无法挽救的错误。
再没什么比让冷醉由执迷不悟的盲目中醒来更为重要,纵使自己坦承供出冷霜城时曾闪过些许犹豫……
然而冷醉之语如利箭,硬是将也许存在的一点希望,破空穿灭,“以前你说,我听。如今你还用多少谎言虚伪,来编造我眼见之事实?”
那一刹那,箫中剑看见了冷醉犹如冷霜城一般的执着。也许有些人便是愿意长醉不醒,只宁可守护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事实。
朋友与亲爹在冷醉心中孰轻孰重,他不知晓。然而重情如他,从小便与之相伴的爹亲与自己这相处不到数月的朋友,无疑是一目了然。
张狂嘲讽的笑音哽在喉间,若是允许他当真认为自己应该于此刻放声大笑。然而仅是转向拔出剑冢前天之焱,横挡住冷醉握在手中天之滟,紧接,腕翻剑转,剑锋相交发出清脆冷然的琅琅铿锵。冷醉一时剑握得滑手,不慎因此飞出直入前方五步雪地中。
“待寻至爹下落前,我会一直在此……”他以剑指着他之颈喉,刻意扬起骄矜狂妄的笑容,“就等你何时复仇雪耻。”
“你等着,箫中剑!”由他放下手的那刻,冷醉与之错身而过,拾起雪中矗立之剑,沿着那唯一之路,离开了十三峰。
箫中剑默送那紫白背影,抬首忽然发现原本停伫的风雪又连连绵棉下起,然而唯一不变──静得连碎雪之音都难以听闻。
雪势很快遮过了那抹淡紫身影,在一片白晃的世界中,恍若什么都不存在,连自己都成虚无渺然。
遂拿出铁箫,咽咽鸣鸣,由十三巅伴随风雪,缭绕如丝,回荡不止。
※
踏入十三巅每一步间,自己的生命恍若随着步伐苏醒,心绪由一开始激荡无比,逐渐平复成一片冷霜般沉寂,但在那片沉寂下,他知道自己的血液为此跳动,为这失而复得的执着而喜。
──倘若不抓住点什么,自己就会因此而迷失。
离剑冢二十余步之距,那人一头银白发丝在风雪中微微扬起,背对自己观望那插着三把绝世之剑的雪堆前,不语不动。
“箫中剑,你憎恨我吧?”在这个距离前停下了脚步,他满眼挑衅的看着眼前透露着寂然悲痛之人,心中莫名快意。
徐缓沉稳的声音穿透风雪,不必回头,也能知晓上刻发语之人心中有何情绪,“复仇,对你而言真如此重要么?”
“非也。”在他耳里那口气听来带着些沉痛,带着些怅然若失。而越是如此,他便越开心,他要他明白、要他亲身体会,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煎熬,即便他不是他,不是萧振岳,可他由自己身边抢走之物,却丝毫不逊于萧振岳。
“我不过是铲除让我苦痛之因素。”纷乱大雪撩乱了眼,他抬脚一步步向前靠近……
倏地,那人回过了身看着他,碧绿色的眼里熠熠流光,“无情者,伤人命。”
冷霜城一愣,随即大笑出声,“那么……”清冷冰凉的面孔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扭曲的神色,似给什么逼至极端无可喘息的不顾一切,“伤人者,不留命。”
霎时,箫中剑拔出身后插于剑冢上之鬼萤往冷霜城颈脖一搭,肌肤隐隐渗出血丝,染不上锋利剑刃,只沿着颈项线条往厚重棉衣中流下。
“我是你爹挚友,是冷醉之父……更是冷滟不惜以命相保之人……”他笑着,毫不退缩停伫,一副有势无恐之神色,一步步向前踏进,“你敢杀我么?箫中剑、萧无人。”
抵上颈子的剑没有收回,他镇静看他沿着剑锋轨迹割开一道长痕朝他而往,越聚越多的鲜血透过剑上凹下沟痕,反流至自己掌心中,有回于傲峰寒冰刺骨,温热而湿润。
有股丢弃手中配剑的冲动,然而身体却不受使唤依旧紧握剑柄,那痕在对方颈上越渐深遂,流出的血由手掌滴落袖沿,湿了一片红渍。
在离自己不过一步之距,他停下。眼前一片赭红刺的箫中剑睁不开眼。
环手抱住了他,似低语轻叹的闭起眼,将身体偎向那太过相像之人,“萧振岳……”他呼唤。
箫中剑一震,反手欲推开抱着自己之人,对方却先一步放开环在肩头的手,朝后头剑冢上斜插的天之滟出手,一举拔出剑身随后退离。
“箫中剑,你终究不比萧振岳精明,哈哈……”
他闻言却只闭上了眼,并不急于追讨被夺之剑,沉声道:“冷霜城,这么做你快乐么?”
冷霜城转身,断断续续笑着。
“这就是我之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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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月夜中回荡的箫声缭绕,冷霜城几乎错觉那是冷滟未死,如往常般于顶峰一奏曲声寂寥,只是每每如此想着急急踏出屋外的步伐却总会于曲调转高转而降时拉住自己步伐,停驻在一片森冷青冥的月色下,恍惚怅然。
截然不同于温文婉转的吹奏法,那高亢拍劲如鹃鸟泣血般深沉浓烈的悲壮,挟带了说不清的悲哀与不平,那箫声──不是冷滟。
他总是希望不变,然而已然倒落风雪中的身躯不会再度苏醒,如同每夜中响起的箫声,不再婉转寂凉的诉说,而是如刀如杀戮般,一声声愤怒悲伤割入心中。
从经,他也是如此。那熟悉的控诉与不平恍若从前的自己,一声声锐利琴音由五指奏出,贯穿自己无处倾诉的怀恨。
月下白雪反光,冷冽白净的弱茫,他甚至能清楚看见于最高之峰有着一道站立人影,在萧瑟万物的风雪中,他不动、箫声不止。
就这么一直看着,冷霜城的时间停止了流逝,重新建立起来的不变脆弱容易崩塌,他知道自己无法永远将人留在傲峰,然而他却希望这首箫曲能够不断延续下去,恍若一切都没变。恍若那上头站立之人是冷滟、亦是箫中剑。
然而那似一道不可能跨过的射影,当他越过十三巅一步,想要触碰如镜般的虚幻,箫中剑没有扬抑的音调就会响起。
“踏上十三巅,是要与我了结?”
那是一面脆弱的轻触即碎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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