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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她面向同身等高的冰柱,里头反射出自己重回倒影。
      稀疏微小的足音令她回过神,由冰面反射层叠人影中,认出了是他,“夜里前来是为何事?”
      不曾改变的步伐显示他势在必得的自信,他以为自己的语气能够更加叹息,事实上说出口的却只是带着不满的指控,“我为剑而来,想不到,你真为他造剑了。”
      冷滟看着冰面,两人视线交会同一点,互相观察彼此,“你认为不好吗?”
      “剑,能借我一试吗?”他随后回答,平滑冰面上,染上一层雾霜。

      ※

      他将断剑丢了,残缺下的东西他再不需要,从前如此小心翼翼护之剑,如今徒留空虚,他不再需要什么,依靠什么,由今而后他的世界,便只得他一人。
      踏过如同荒城之名般凉芜的废土上,他听见亮白天角边传来若隐若现的啼哭声。循声而往,被丢弃在龟裂土地上的是一名婴孩,包着灰黑襁褓,紫发长得稀疏。
      冷霜城一时好奇抱起他,然而那名孩子却奇异的睁开了眼注视他,紫色眼瞳转着清澈水光,小手半抬在空中挥着,抓住了自己一缕黑发。
      手中这渺小生命仿若带着亮光,抱在手中如此之轻,却又珍重的令人舍不得将之放回原本枯槁了的土地。
      “你愿意跟我走吗?”形式上的他征求眼前这名小孩同意,本是自己也不奢望他有何回应,却出乎意料那孩子闻言后扬着肥嘟嘟的脸颊,歪歪斜斜挤出了个笑容。
      于是他抱着婴孩回去,回到傲锋,那里兴许才应该是他的归所。

      ※

      冷滟望着怀抱孩子的自己,眼神中夹带几许欢喜,“哪来的孩子?”
      这孩子既然遭受父母遗弃,那么就当自己的孩儿吧,于是想了一阵后,他答,“我的。”
      冷滟似是有点讶异的,起码在自己这么久以来没见过的其他表情中,他认为这应当是一个较偏向讶异的神色。
      纯白袖沿伸出双纤细的手,她无须解释的讨要冷霜城怀里的婴孩,在对方如愿交过后,揣在手中她问,“叫什么名?”
      “冷醉。”毫无犹豫的应对,这名字反覆在他脑中盘旋已久。
      倘若需要点什么来纪录这段荒谬的过往,那么也许这孩子之名将延续彼此没有结果的错误,然后就此一醉不醒。
      冷滟对此仅是漠眼看待他良久,转身进屋。
      于后冷霜城再没踏出过傲锋,经年累月里发现,有时锋之至高处会在夜里传遍悲沉箫韵,飘飘渺渺,总是在最强一个起音后逐渐没落,然后延伸至无可听闻。
      他每每聚精会神听着,却总没听到过奏完,那是冷滟只吹了一半没有结尾的悬思。
      偶尔冷霜城会试着抚琴,然而奏出的音色却总不如预料,非是难听,而是残缺,在每个音与音之间残去半阶,在每个节与节之间,塌陷难延。
      冷滟对此曾如斯说,‘一个人的执着,反映在细小举动。琴声残缺,如同你心中那不肯放下的执着。’
      然而终究,她亦不愿言明自己究竟残缺了些什么。
      冷醉渐渐大了,浅紫长发及腰,每每在跳闹过后结成一团,要他与冷滟花了好大心思去疏,方理得开。
      不是没要求过他束发,然而小子个性天生不爱拘束,说过几遍当马耳东风,冷霜城索性也不管了,只是每每总得梳掉个几根头发,痛得冷醉直喊。
      或许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没了萧振岳后他依然很好,纵然他明白萧振岳应当如自己一般,放下所有,忘却了全部。
      但每每夜里箫音如行令,总是勾动他最深处的一抹狂肆,他可以无须退让,可以抛下平静,只为与他玉碎不全。而那股将之吞蚀的狂炎,不减反增,夜夜月月里烧着、化着,自己眼前所有。
      所幸这时冷醉总躺在他身边,摸着冷醉冰凉亮紫的发丝,想起冷滟一人只身坐在峰顶吹箫的模样,想起冷醉起来喊着冷滟抓着自己,他会试着等待,等待那烧穿了魂灵的焚痛过去,在遥遥渺渺的箫音中睡下。
      最终,冷滟吹不完的箫声停止了。在月明如白昼的顶峰矗立,不再奏箫。冷醉之琴艺不知是否天资聪颖或者自己教导有方,青出于蓝更上层楼,于是后来冷霜城亦再不抚琴。
      时间改变了许多事,改变了很多风景,永远不变百年如一霎的,是冷滟。一定的作息,一样的容颜,永不出峰的坚决。
      他曾与之对语,‘倘若你不改变,傲峰理应当永无变天。’
      自己要的不过就是这份安静,平和,与谁也夺不走的保证。
      然而最后一次为冷醉梳发,他见到掺杂其中灰黑带白的发丝,他无可置信的推开湖面积雪自揽,映照入眼的是一脸苍凉了的面容,从前一头青丝早已半斑花白。
      方明白没有什么,是永无改变的。
      结冰湖面猝然细响,裂开一道长缝。

      ※

      剑刺入□□的触感与当年无异,只是这次刺的更深些,血溅在脸上,凉冷的,似傲峰下着的雪花。
      箫中剑露出痛苦的神色,身子随着剑道往后退去,人与剑一同撞上了后方冰柱,剑尖入冰三吋。
      “前辈,这样的举动总该有个解释。”被定死在冰柱上的躯体颤动数下,试图逃脱,然而冷霜城握剑之手不让,依旧发狠往冰里钉,丝毫无动。
      被问到此问题,他豁然一笑,带着几分飘邈神色,扬着记忆中一惯嘲讽,“好熟悉的一句话,萧振岳也这么问过我。”
      “然后呢?”使劲脱口而出疑问,冷霜城却一觑而后拔出了剑,垂下的眼帘瞬逝一抹疯狂。
      冰柱在抽剑时受不了相冲力道碎成千块散落空中,冷霜城凝眸看着,千片裂镜上反映着自己的身影,似百年岁月的记忆重现眼前,他在里头看见了痴傻、执着、爱憎及曾经有过淡褪了的岁月。然后裂冰坠下,在一片苍色雪地中突兀闪烁。
      “我要讨回个人恩仇。”再挥过的剑与先前仅有三分力道的保留不同,是迅速又毫无犹疑的坚决,招招皆要致人死地一般。
      忍无可忍,箫中剑被逼出手,两人舞剑,极招相对,正要交锋刹那,冷滟持剑划开战局,喝阻,“住手!冷霜城,这口剑便是你为冷醉所求。”
      双方乍然停止,中间阻隔了冷滟,两边无人再动手。
      见双方均无再战之意,她放下扬起之剑开口:“为何我迟迟未将剑予你,就是在等你开口,开口向萧振岳的误会,认错悔悟,此剑名曰天人之悯,但愿你能放下执着,抛开过去,重新澈悟你的剑之道,否则你就愧对你亲生儿子,对你的崇拜与敬爱。”
      语落,她将这支放在自己身边久远的剑交予冷霜城,恍若回到那天冷霜城见着尚未铸好的天人之悯与她提出转手冷醉时,那种复杂挟带心疼的眼光,与现下几乎重叠。
      她转身为箫中剑疗伤,耳边忽然想起当时冷霜城低低的音调,随后风声转大如吼,一阵入骨的疼痛无预警而来。
      “前辈。”箫中剑扶着自己,关心的嗓音在耳边响着。
      她吃力的看着他,眼里有着浓烈的痛心疾首,“执迷不悟有如此令人迷吗?冷霜城,你真令我失望。”
      “冷霜城,你所有的假装是为了什么?你做这些事究竟为了什么?由你的眼神看得出,你很重视冷滟前辈与冷醉,为何要伤害他们?”箫中剑没有放开搀扶的手,对冷霜城却是同样的痛心与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苦苦伤害身边之人,明明对他们是有感情的,那为何又如此执着折磨自己?
      冷霜城低哑嗓音沙沙笑着,癫狂了的姿态犹如他许久以来内心的苦痛矛盾,“让我活的煎熬,就要死的痛苦。”
      片刻沉默后应答,是令发指动怒的回覆,然后重新对上他目光的箫中剑,带着一点鄙夷,“果真是执迷不悟,你真是可悲。”
      同一时间他提剑,他扣刃,两人再度前冲以极招相对。
      “无我无私,无念无求,舍己存道。”
      “地无双极。”
      “天之见证。”
      双剑同出,平分秋色。箫中剑率先稳住身子回剑再出,却意料不到负伤的冷滟即刻插入战圈,以身档下刺来一剑,同时不知何时登上十三巅的冷醉正巧见此景。
      “我讲过,我铸之剑,不杀冷家人。”冷滟如冰冷之语落下,随后是冷醉怒不可遏的嘶吼,“箫中剑!”
      他还未回过神来,稍时冷滟却运起掌劲,将之推落断崖。于他错愕之际,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你……”然而未来得及说完,便身坠万仗深渊,不着边际。
      冷醉当前赶上,扶着冷滟之躯,双手不自觉颤抖,“前辈、前辈!”
      “用你的双眼看清楚,呃……”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她如斯说,握在手中天人之悯随之掉落。
      最后闭上那一眼,冷醉盈满伤痛的紫眸睁着,后头是冷霜城平静无波的神情,恍若死物般了无生气。
      张唇还想说些什么,对那紧盯自己却无所表示之人。然而,再也没有力气了。
      结冰湖面裂了,裂开一条深痕巨缝,缝里淌着冰冷湖水不知因何无端翻腾,紧接着整块如镜的湖面碎裂,一块块细小残冰在水面上漂浮载沉。
      冷霜城望之,上头倒映出自己的脸庞,影像残缺。
      耳边惊天动地的哭喊,泪落在雪地中,溶出一弧凹洞。
      箫中剑落下的断崖如无底之渊,已无可回天。
      ──恍若短暂做了一个梦,在冰碎的那刻连同梦,一块湮灭。

      【冷火镜像上半至此完结】
      2008.03.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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