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谎》无不言中愚

59、第五十九章

　　开学在九月中，房子白建峰已经找人提前收拾好了，报道前两天接白郴搬了进去。
　　开学那天白郴没去，白建峰一个人去的学校，报道完后又特地去开了份证明，白郴不用参加军训了，可以再休养一段时间，顺便熟悉熟悉学校周围的环境。
　　天气已经没那么炎热了，但白郴还是不太愿意出门，白天大多时候都坐在窗前或阳台发呆，白建峰要上班，不能时刻守着他，就在客厅里装了个摄像头，他看见后什么也没说。
　　如果下班早白建峰会买菜回来做饭，虽然厨艺不怎么样，但白郴不嫌弃，要是下班晚他也会给白郴带吃的回来，他能感觉到白郴的状态在慢慢好转，不像之前那样沉默了，父子俩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对于他来说这是个好兆头，所以他每天都会抽一点时间和白郴聊聊，哪怕让他开口多说一个字也好。
　　父子俩谁都没提回家的事，白郴不当那是家，白建峰也想留下来多陪陪白郴，期间邱燕只打过一个电话，大约是问白建峰什么时候回去，他说过几天，那边不吵也不闹，说完孩子这几天的情况就挂了电话。
　　小孩子身体不是特别好，出生没多久已经去了好几次医院，白建峰抽空回去看了一眼，家里几个人围着转，没什么大问题，他还是更担心白郴。
　　他原本打算等白郴开学了再走，但加工厂那边突然出了点状况，他必须去一趟外地，这一去还不知道几天才能回来，他想雇个人照顾白郴的饮食起居，被白郴拒绝了，他现在行动没什么问题，不想房子里多出一个人来扰清净。
　　可白建峰到底还是不放心，担心白郴不按时吃饭休息，而且这房子面积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自己打扫起来费事，于是退而求其次说找个钟点工，只定时过来打扫一下卫生，需要的话也可以买菜做饭，不会在房子里久留，白郴这才同意了。
　　安排好后白建峰才离开，走到楼下想起给白郴熬的汤还放在厨房，于是打电话叮嘱白郴别忘了喝，白郴应了一声，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好，小洲，有事给爸爸打电话。”自从白郴受伤以来，白建峰在他面前变得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很多时候说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嗯。”
　　挂电话后白建峰握着手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一直以来白建峰都想弥补这些年来对白郴的亏欠，知道白郴腿上有旧伤后，他心中的愧疚更添了几分，对邱燕的怨气也多出几分，那时候他为了事业在外打拼，看邱燕和白郴相处得不错，邱燕又对他一片痴心，加上各方面条件也适合，所以将人娶进了门，婚后他继续在外奔波，放心地将白郴交给邱燕，他以为邱燕会将白郴视如己出，作为母亲对孩子尽职尽责，不吝疼爱，可不曾想邱燕对孩子根本没上心，所以原本好好的“母子”关系后来才会慢慢恶化，刚开始他不明白，后来渐渐想通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始终不可能像亲生的那样相处，他理解，也认为这种事强求不得，只要一家人能和平相处，也是好的。
　　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他的疏忽大意，邱燕的满不在乎，导致了白郴的伤没有及时得到医治，从而落下了一辈子的后遗症。
　　而这几年他竟然没有看出白郴腿脚的异常，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那天从医生口中得知这件事后他站在病房门外久久不敢迈进去，孩子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如此脆弱，仿佛一旦闭上眼睛就不会再睁开了，像极了他母亲当年的模样。
　　人生走过四十几载，摸爬滚打，什么没经历过，白建峰早就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无用，所以他已经有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但那天没忍住。
　　他从医院回去和邱燕大吵了一架，结婚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失控，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提白郴的旧伤，不想提，也不忍提。
　　这些日子他常梦见徐萍，梦里的徐萍身体虚弱，脸色苍白，瘦骨如柴，眼窝深陷，是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模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抱着小小的白郴在他面前哭，他每每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久久无法入睡。
　　去安州看白郴前他都会去一趟墓地，站在墓前向徐萍道歉，当年嫁给他就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临终的嘱托他也没有做到，没有照顾好孩子，作为丈夫和父亲，他都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让他们母子受苦了。
　　“是我愧对你们。”
　　他知道白郴想徐萍了，不然也不会坚持要回安州的老房子养伤，只是藏在心里不愿意说。
　　“徐萍，你要保佑小洲，让他安然渡过这个坎。”
　　命运作弄，孩子母亲早早去世，无法陪伴在身边，父亲忙于工作对他又不够用心，父母都缺席了他的成长过程，没有给他足够的爱和关心，导致他性格方面有很大缺陷，如今身体又伤上加伤，白建峰非常担心他出问题。
　　若是孩子出了事，日后归去遇到徐萍，白建峰无法交代。
　　至于邱燕，她有错，但女儿无辜，白建峰不希望女儿成为第二个白郴，所以一时无法权衡。
　　这个家会变成这样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偶尔也会想，若是徐萍活着，也许他们一家人现在会过得很幸福吧。
　　年轻时满心想的都是事业，追求名利，想出人头地，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直到过不惑之年以后他才慢慢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可事到如今许多东西都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尽力弥补。
　　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子开走白郴才回到客厅，放了手机去厨房盛汤。
　　汤味道不错，相比起平时白建峰做那些菜来说味道要好不少。
　　白郴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段时间里白建峰在他面前的谨小慎微，他长时间保持着沉默，白建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认为他的沉默也是一种抗争，所以有些话不敢说。
　　他也想过要不要主动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不愿意说，现在也一样，什么恨不恨怨不怨的他不想去谈，毕竟时光不可能倒流，结果已经造成，过去的事再提起似乎没多大意义，他也并不希望白建峰和邱燕之间因此产生嫌隙。
　　走到今天，问题不是单由一个人造成的，真要追究起来只会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得安生，所以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说，像以前那样，慢慢过去就好了。
　　时间或许无法真正疗愈那些伤痛，但可以叫人淡忘，或粉饰太平。
　　九月下旬连续下了几天雨，天气转凉，阳光没那么毒辣了，白郴偶尔会出去，在楼下转一圈，或在校外走一走。
　　大学不像高中，高中上课的时间外面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而大学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时常有人在活动，这些人看着像学生，又不那么像学生。
　　白郴身在其中，突出但不突兀。
　　大一军训还未结束，白郴在家偶尔能听到他们训练时的声音，走近后只有一墙之隔，里面的动静就听得格外清楚。
　　开学这么久白郴还未踏入过校门。
　　选择芸城大学白郴算是自降了身价，这事有新闻报导过，学校得了人才又免费宣传了一波，校领导十分高兴，对白郴也很重视，所以一路给他开绿灯，不用他本人亲自去报道，不用住校，不用参加军训，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学校都尽量满足。
　　这段时间校领导和辅导员都打过他的电话，关心他的身体，顺便提醒他别忘了正式上课的时间，让他方便的话可以去学校看看，熟悉环境，认识同学，他敷衍着答应，但一直没去。
　　似乎他只要还没迈进那扇大门，就有机会做第二次选择。
　　一路上约会的小情侣很多，他们不会偷偷摸摸，而是大方地牵手搂抱，有说有笑，白郴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往前走。
　　“白郴？白郴！”
　　他以为听错了，对方喊第二遍才回头。
　　是冬瓜，他头发剪得很短，瘦了些，脸上显得有棱有角，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真的是你，我差点以为认错人了。”冬瓜笑着走上前。
　　白郴看着他，印象里在那几个人当中他应该是最不爱说话的，也很少笑，尤其是在白郴面前，除了一心向主的大头，数他最不待见白郴。
　　“我在这附近上班，过来帮人送个东西，刚才看见背影像你，就喊了，没想到这么巧。”
　　“你不上学？”
　　没想到他开口就是问这个，冬瓜一愣，点头说：“我这脑子上了也是白上，高中能混毕业就不错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白郴没回答他。
　　“你没参加军训，你的伤还没好？”
　　“基本好了。”
　　他笑：“那就好，之前你……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嗯。”
　　白郴看着他转身，没走出几米远他又退了回来。
　　“我看快五点了，要不一起吃点东西？”
　　白郴没拒绝。
　　两个人对附近都不熟悉，于是随便找了家人少的面馆坐了下来。
　　冬瓜抽了几张纸擦桌子，说：“没想到你会上芸大。”
　　白郴高考是全校第一的消息他们当时都听说了，而且听说他的分数在全省也是名列前茅，他完全可以上国内最好的大学，大家也以为他理所当然会去最好的学校，可最后他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他竟然要留在芸城，这事当时还上了新闻，不过没有媒体采访到他以及他的家人，他本人也一直没有露过面，所以热度很快就过去了。
　　店老板拿了菜单过来，冬瓜问他吃什么，有面也有饭。
　　“都行。”
　　冬瓜点了两碗牛肉面，大份。
　　“能吃牛肉吗？”
　　他点头：“小份就行。”
　　“好吧，老板！一碗换成小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没几分钟牛肉面就上了。
　　冬瓜用纸巾擦了筷子后递给白郴：“你尝尝怎么样。”
　　白郴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说：“还行。”
　　吃到一半冬瓜发现白郴碗里的面少了小半，但那几粒牛肉根本没动过，他叫老板想再点一碗，白郴说不用了，吃饱了。
　　“吃不下？我看你瘦了很多。”
　　“不饿。”
　　吃完冬瓜付的钱，出了面馆冬瓜说送白郴回宿舍，白郴说他不住校。
　　“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白郴，你的号码能不能给我留一个？”
　　“他叫你来的？”
　　“不是。”
　　白郴看他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调整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