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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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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云殿。
微风拂过,挂在窗棂上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
写着“平安喜乐”的牌子在风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香炉里氤氲出袅袅檀香,却驱不散满室苦涩的药酸味。
泥金描的花草围屏后,面色憔悴的小人儿被包围在一床厚厚的被褥里。
静谧无声,好似下一刻就要归入尘土。
若不是有那细弱的呼吸声支持着,乐安仙尊恐怕在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已经昏厥过去。
也不知道她昏睡的这几天梦到了什么,一双细眉久久蹙着,就没一刻是松开的。
看得人直揪心地疼。
有良心的师尊在南栀境况凶险的那几日不分昼夜地守着。
直到最近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于是便勉强同意让那几个不靠谱的接手照顾南栀。
而她的徒儿——林郁因为年岁太小、又被卷进了周桀意外死亡的谣言风波中,前些天还被困在华清峰的那个宅子里。
只是近日,才应他的要求搬到了乘云殿的偏殿。
那里已经许久没人住了,甚至比他之前住的那小屋隔壁的院子还要差上许多。
但谁叫他坚持,乐安仙尊也是被他搞烦了,扔进去就不管了。
又是一日正晌午,那几个不靠谱的师兄师姐才翩翩然来到乘云殿看望他们的小师妹。
好巧不巧被乐安仙尊抓个正着。
好好瞧瞧,这一个两个手上拿的都是什么?
亦芙倒也还算正常,拎来了一株花香有凝神静气作用的灵草。
再观了浮华,他今日又拿来了一件小木雕——
虽然摆件精细灵巧,但是南栀至今还没醒,他送的摆件已经把那两人宽的八仙桌摆满了。
最后就是突然停下脚步,躲在两人后头的凌岳。
乐安仙尊见他如此躲闪,猜到他肯定又拿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当即操控灵识将人定在原地,然后往人身后一绕就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一团花花绿绿的纸片子
别当他没见识,他只要看一眼便知道那是地界的冥币。
乐安仙尊虎躯一震,重新绕到了凌岳跟前,指着他鼻子问道:“说!你又上哪被骗了?”
凌岳皱了皱眉,认真思考半晌,答道:“地界。”
乐安仙尊气结,当即没了要与他说话的意思,摆手道:“去,你去扔了再回来。”
凌岳显然有别的想法,但一对上师尊的冷然目光,他便只能把话全咽回了肚子里,拎着“钱”灰头土脸地走开了。
他一路往山下走,目光掠过几处山头,最终停在了只剩半座的灵虚峰上。
只见他长剑一挥,御剑飞到了峰顶。
将钱用盒子装装好,放在了一个不被日晒雨淋的地方。
*
乘云殿主殿内,三人一路来到南栀床边。
看着仍然沉睡着的小人儿,齐齐叹了一声。
“师尊,我们要不要再去请一次清尘仙尊?”大师姐忍不住道。
乐安仙尊摆了摆手,否了她的提议,“如今我已经将再开往尘谷的消息放了出去。不久后,包括无妄宗在内的一众宗门都会前来。届时再寻着机会找清尘仙尊替南栀看看吧。”
“可是南栀不是他外甥女吗?”亦芙反问。
“外甥女又如何?他连亲侄子都能下得去狠手。而且,他上次来的态度,你没见着么?”乐安仙尊说着,便一撩衣摆伸手探向南栀额头,将她紧皱的眉心揉平。
“难道,这便是无情道么?”亦芙师姐难忍内心不解,脱口而出地问道。
“不是。”乐安仙尊摇摇头,收回手,叹了一声,“何为无情?因爱无畏,情系苍生才是真正的无情道。他现在只不过是怨罢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对自己姐姐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有所怜惜,但显然她高估了。
亦芙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看向南栀的眼神中又多添了几分怜惜。
前些日子,乐安仙尊与他们说了很多关于南栀的事情。
她本是前任宗主天元仙尊与无妄宗宗主亲姐姐清平仙子的孩子。
生下来那天天降异象,喜鹊绕梁,本来该是一件喜事。
却不知是被谁向外透露了她是纯元之体一事,引来一众魔族上山讨伐。
夫妻俩为了护住孩子,也护住长青宗最后的火苗,死守在玄境塔前,直到身死道消。
南栀就此沦为孤儿。
或许是因为孩子与母亲之间有特殊的感应,她从那天开始就很少笑了。
小小的孩子总是苦大仇深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发呆。
而且她还极其没有安全感,离不了人又不喜亲近人。
不哭不闹的她很让人省心,见着人还甜甜地笑,自牙牙学语起就学会了讨人欢心。
乐安仙尊对她是又放心又忧心。
没过几年,他们三个被乐安仙尊收入门下。
不可避免地,他照顾南栀的时间更少了。
一个疏忽,敏感的小孩眨眼间就变得更孤僻了,虽见着人了还是会像之前那样甜甜地叫着他“师尊”。
但更多的时候,她并不喜欢让人跟着,还喜欢四处溜达。
是以,这才让歹人寻着机会,害了她。
这些年小师妹对他们疏远、不亲近,甚至有些针锋相对,并不是本人对他们不满,而是歹人有意为之。
为的自然是让他们疏远她。
虽然他还不明白那人到底要做什么,但绝对与林郁有关。
说到林郁,乐安仙尊又开始揉起了太阳穴。
这小子也是个苦命的,但他的心眼子可比南栀多多了,想来应该是不会吃甚大亏。
至少卦象上显示是如此。
叮铃铃——
铃声的脆响总算驱散了下室内的阴霾。
一直抱臂不说话的了浮华偷偷觑了他们两眼,颇有奉献精神地问道:“师尊,既然无情道不是断情绝爱,那您之前为什么还那样嘱咐我?”
说着,他好似还不过瘾,学着乐安仙尊说话的模样——一拂衣摆,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握,用近乎相同的口吻道:“浮华啊,修士当清心寡欲,断情绝爱,潜心修炼、以平天下不公、护四海太平为己任。你可懂为师的意思?”
见状,乐安仙尊先是眼皮子一跳,差点没压下抄家伙打人的冲动。
倒是亦芙师姐笑得十分开心。
满室的苦闷经他这么一闹,也散了不少。
恰此时,床上的人发出几声嘤咛。
乐安仙尊放下举到一半的茶盏,转身围到床旁。
亦芙和了浮华不甘落后地跟上。
凌岳由于姗姗来迟,只能挤到一个靠床脚的位置。
众人屏息注视着床上的人。
南栀的意识刚刚回笼时,还没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何地。
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嘤咛声。
但下一秒,她就嗅到一阵熟悉的檀香。
随着檀香一起来的还有她看着乘云殿窗外的丛山峻岭、河流蜿蜒曲折的记忆。
南栀想起来了。
她是被苏盼捏碎的那个雾白色球体掀翻的。
然后她就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了一般,灵魂也像是被人用锯子一刀又一刀地划拉着。就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她身体里啃食般,那疼来的激烈又持久。
直到她失去意识。
如此想来,她应该是没能逃掉的。
南栀哀叹,不愿醒来。
床边的四人间见她久久不愿意苏醒,目光在彼此的身上打转。
猜测着是谁的出现让南栀产生了这种想法
一个个排除下来,谁也不认。
最终还是让乐安仙尊先一步想到了原因,对着还在装睡的某人好一通解释。
南栀先是当话本子乖乖听着,后来渐渐意识到乐安仙尊话里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她不禁想:梦里的场景或许不仅仅只是梦,而就是她的过去。
不然那些自娱自乐的场景为什么会那么的鲜明?她在梦里的感受又为什么会那么清晰、难过?
但哪怕它再真实,经不起风浪的南栀依然还是有些慎重——不敢轻易相信。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幸运到有小家从天而降。
而且,在南栀更多的记忆里,她并不是清玉仙子南栀,而是山涧里没爹没娘的小野猫。
天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骗她醒来,好让她清醒着被拉到锁魂渊,一把扔下去?
如是想着,南栀眼皮子一转,更是打定主意不醒。
察觉到她的不信任,乐安仙尊幽幽叹了一口气,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在场唯一的女孩子。
亦芙接收到师尊的指令,接替他的位置,抬手摸了摸南栀的发顶,细声安慰道:“南栀莫怕,我们没在骗你。你可千万不要听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嚼舌根,南栀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小野猫,你是我们宝贝的小师妹南栀。”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语气也一改往日面对同门师兄弟的冷漠,温柔不已。
南栀不自觉地蹭了蹭亦芙的掌心。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一切都迟了。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
没有熟悉的帐顶,一入目就是熟悉的四个脑袋,吓得她赶紧往床里躲了躲。
南栀小手紧紧拽着被子,一双剪水秋瞳里满是警惕。
看得众人万分无奈。
乐安仙尊更是失了一宗之主的威仪,骂起了那群胡说八道的造谣者。
到底是活了百年的人,骂起人来一套又一套的,解气又顺耳。
南栀一时不查就听失了神。
察觉到南栀直勾勾的视线,乐安仙尊颇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趁热打铁地以仙缘起誓——彻底卸下南栀心中的防备。
放松下来的南栀又恢复了往日小太阳的模样,对乐安仙尊笑着提要求道:“我想学你刚刚骂人的话可以吗?”
乐安仙尊对着眼里什么都好的小徒弟,一张嘴就是满口答应。
若不是理智尚存,他怕是现场就要开讲堂传道授业。
一旁的了浮华看着其乐融融的两人,怨气直冲天灵盖,不满道:“师尊,你…”
“我什么?”乐安仙尊转头瞥他一眼。
“太双标了!”了浮华吼完,甩袖就走。
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没忍住,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南栀也跟着咯咯咯地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