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番外Ⅰ ...

  •   奇犽觉得捡到自己的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至少他可以肯定,正常人清早打开门,一般很难这么平静地接受自己家门口有个重伤者的事实。
      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主人脑回路比较清奇,要么是见得多了,要么是二者兼有。
      再加上实力弱得要命,如果不是有人护着,真难想象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知揍敌客家的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诺理医生帮他做完简单消毒后这样问道,神情冷淡。

      奇犽怔了一怔,旋即死死盯着他,冷声问道:“你认得我?”
      医生不为他的敌意所动,眨了下眼,不紧不慢地回忆道:“几年前途经天空竞技场,有过一面之缘。”

      “你也想杀我?”奇犽几乎是冷笑,肌肉警惕地绷起。因为人命生意,揍敌客家的敌人并不少。
      医生似乎对他过度激动牵扯伤口的行为略有不满,但为了安抚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勉强可称之为微笑的表情:“我们无意与揍敌客家为敌,只希望你莫要伤害这里的居民,尤其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他向来擅长抓重点,试探着开口:“她很弱吧?”
      医生的脸色陡然冷下来,声音也低了三分:“这是忠告。”
      看来是抓到软肋了。奇犽得意地轻笑一声。

      “放心吧,我对这里没有兴趣,养好伤我就会立刻离开。”
      “遵守你的诺言。”

      奇犽很快发现,捡到自己的这个家伙,非常天然。
      喜欢发呆,喜欢看书,喜欢种花,喜欢自言自语,喜欢在做饭时哼歌。脑电波经常和普通人不在一个频道,思维跳跃得要命,会给一盆花起名字,也会一上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跟磕了药一样走来走去朗诵诗歌。
      幸好不太聪明,而且没什么心眼,交流起来不需要脑子,很省心。
      以及,做饭很好吃,这是最大的优点。

      不过,也很喜欢多管闲事。
      为了中和苦药特地泡的安神花茶,猫咪图案的幼稚家居服,毛绒绒的布偶熊,热乎乎的牡蛎汤,桥段老套的悬疑小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设防的人,无条件地对一个不相关的人好,根本不是义务也拿不到什么好处。
      如果好意被拒绝,还会莫名其妙地生气,鼓起脸颊眼睛微微发红,像很好欺负的小动物。
      她究竟图什么啊?
      怪人。

      怪人的名字叫玛格丽特。
      是珍珠、白甘菊还是鸡尾酒都不重要,她叫玛格丽特。
      为什么会一时心血来潮编了个蹩脚的理由去问名字?他也搞不明白。根据上文得知,和这个家伙交流不需要脑子,所以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可以用“无聊”“游戏”“找乐子”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的一些猜想。

      既然是游戏,那么试着来捣一些乱吧,比如故意把一整罐弹珠倒在地板上,比如故意说一些危险的话,来看看她的善良她的好意可以表演到什么程度,宽容到何种地步。
      “即便是前天的我,也随时可以杀掉你。”
      没有人面对死亡还能镇静自若。

      不幸的是,他猜错了。
      这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不是毫无防备,而是有恃无恐。
      即便知道了身份,她也还是那副天然的表情,确认过他的目标不是认识的人而是个人渣之后更是满不在乎。
      “虽然你是杀手这件事确实很让我惊讶,但真的不需要联系你的监护人吗?”
      奇犽逐渐理解了她的脑回路:在她的认知里,他首先是一个小孩,然后才是一个杀手。
      于是他更加生气。
      这种好像很容易看透又看不透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快点给我露出马脚吧。

      友客鑫的那桩任务结束得并不干净。在苍蝇找上门前,他把那个笨蛋骗出门去。
      “真是个绅士呢,小朋友。”来者语气轻佻。
      他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解决那只难缠的苍蝇稍微花了点时间,血溅了一身,从指尖粘腻地滑落。早已习惯这份恶心,他暗忖倘若死后真有所谓天堂地狱,那他必然是要去后者的。

      有些冒失的脚步声从打开的门后响起,她突然闯入这血色地狱,没有丝毫恐惧,眼睛里除了惊讶还有一分无畏的柔软。
      令人丢盔弃甲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这与她一开始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笨蛋。

      笨蛋开始生气。
      因为他打坏了家具?好像并不仅仅是这种肤浅的原因,她除了买书和工艺品外物欲奇低,不应该为这种事特别生气。
      话说回来,原来她认真生气是这种冷淡的样子,油盐不进,一言不发。
      即便生气也不忘发呆,走楼梯不看路,他有充分理由怀疑她迟早有一天会左脚绊右脚从楼梯上摔死。
      以及,假装自己很凶的瞪人真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所以说,她到底在气什么?

      奇犽摸着下巴望着屋外的白甘菊花丛发呆,想起了自己老妈的教诲之一:要有仪式感。
      所谓仪式感就是过度包装,就是脱裤子放屁。
      但不得不说,有些时候还蛮实用的。
      看着插在花瓶里的白甘菊,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妈的教诲之二:男人要学会主动道歉。
      即便你不知道哪儿错了,但道歉就对了。

      奇犽看着蜷缩在藤椅上熟睡的女孩,再一次感叹这家伙实在是毫无防备。
      简直是没有警戒心的草食动物。
      他蹲下来仔细端详她的睡颜。女孩子的面庞略显病态的苍白,眉毛微微皱起,睫毛轻轻颤动,呼吸略有不稳,大概又是在做梦,连梦里也不太开心。
      话说自己干嘛要管她生不生气,反正只是个短期饭票,任务结束就毫无瓜葛,根本不需要照顾她的情绪吧?
      可能是,这种笨蛋确实很少见?
      他抓了抓头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脑后。
      不带脑子,不带脑子。

      即便你不知道哪儿错了,但道歉就对了。
      大成功。

      不过隔壁的女人就没有她这么好对付了。莉莉安娜微笑着支走了玛格丽特,转身立刻换了副嘴脸,堪称绝活。

      “看样子您恢复得很不错,不知道这几天在缪亚玩得开心吗?”她皮笑肉不笑。
      一边说“您”一边阴阳怪气地送客,真是绝活。

      于是他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还行,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也要受你们照顾了。”

      气氛顿时跌破冰点,他察觉到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气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听说揍敌客家向来守信,原来不过如此。”女人逐渐失去了假笑的耐心。
      指的是那句“伤好之后立刻离开”的话。

      奇犽不快地挑了下眉,心想这群人怎么什么都要上升到他家族。
      “既然那个医生通知了你,那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我恰巧在这里有任务——放心,不会动你朋友。说这些只是为了换取你们那边最基本的信任,互不相犯罢了。”

      女人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沉声道:“凭什么相信你?”
      “‘缪亚无意与揍敌客家为敌’,这可是那位医生自己说的。说得再明白些,我的目标也不是这里的居民。我们之间客观上不存在敌对的理由。”
      但看样子存在主观上的因素。奇犽失笑。

      女人冷静下来,狐疑地重复了一句:“互不相犯?”
      “对,你们没有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他咬下一口偷偷从冰箱里拿的玫瑰酥。
      “姑且信你一次。”

      红发女人离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女人真可怕。
      果然还是那个笨蛋好说话。
      不会问东问西,反而会主动帮忙,善良但不圣母,简直不要太省心。
      不愧是笨蛋。

      笨蛋倒也不是一直都那么笨。她喜欢诗歌,喜欢研究神话,喜欢跟别人谈论历史,每当这时,她总会表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游刃有余,眼睛明亮得出奇,笑得格外真心。
      “活在这太阳明亮的世间,我们何等幸福。”
      少女说出这句诗的瞬间,眼神清澈,笑意嫣然,以至于他大概确有那么一刹那相信,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神的。

      不过这种瞬间持续不了多久。笨蛋的通病是人菜瘾大,不能吃辣,海鲜炒饭依然照吃,容易上头,酒依然照喝,让人不禁怀疑昨天那个说果酒度数很低的家伙究竟是谁。
      看在帮了他一点忙的份上,他也懒得多劝,任由她牵着手,并肩穿过大半个城市的繁华与荒凉。
      女孩子的手细腻柔软,只在握笔处生着一些茧,掌心沁出少许酒精带来的汗意,将他的每一道掌纹细细抓牢。
      并不算讨厌的亲近。

      行走于一望无际的白沙之上,她的背影里豢养着一种浪漫的疯狂。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泪俱下,只是固执地追求着纯粹的美,不顾一切地一条道走到黑。
      路的尽头是珍珠般皎洁的月亮,是黑夜般深不见底的死亡。
      易碎的、绝望的美丽。

      “别再往前走了。”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被哪种情绪引诱,走上前去牵住她,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你快要走到海里去了。”
      她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声音在夜风中飘飘荡荡,他却听不清。潮水声茫茫,呼吸近乎暧昧,少女的长发掠过鼻尖,带来一丝瘙痒的同时,还送来若有若无的桃子香气,惹得他胸腔中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共鸣,嗡嗡的吵得心乱如麻。
      “你喝醉了。”他叹了口气,按下那混乱的心绪,对她伸出手,“回家吧。”

      事实证明他之前的怀疑没错,笨蛋是一种擅长平地摔的奇妙生物,只需要一秒就可以将气氛破坏得无影无踪。
      同样也只需要一秒钟,一句出租车上的胡言乱语就可以让他分外脸红。
      下次绝对不能再让她喝酒。

      罗香节的到来,让他有了将杂乱的心绪暂时抛之脑后的理由。
      他无聊时会帮她裁剪扎花的丝带,剪着剪着就神游天外,回想起小时候的事。
      好像曾经有一个见习管家在他常去玩的那棵树下放过花,但春天过去之后,她再也没有放过。

      他对花的印象向来是笼统而模糊的,以至于看到缪亚人对花的热爱时,他时常流露出不解。
      花茶,糕点,弹珠,种满鲜花的院子,以花为主题的表演,广场柱廊上的百花浮雕,连净手的贝壳粉里也有花,交易结束卖家打包好罗香还会附赠一朵白罗槿花,这座城市怎么能爱花到了这种地步?
      不可理喻。

      他买了一瓶冰水,把帽子扣到头上,朝广场边的长椅走去。
      陪女人逛街真是全世界统一的麻烦。
      不过,偶尔感受一下这种热闹的节日气氛,倒还不坏。

      但他也确实低估了女人的逛街能力,没料到这一逛就到了下午。
      老旧的巴士开往城市边缘,天色渐暗,风也渐凉。
      海滩的天空,野火点燃漫天云霞,色彩恣意烂漫,宛如一幅巨大的印象派油画。
      而她托腮望着太阳一点点下坠的表情,却是一种难以解读的空白。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带着这种表情独自看完四十四次日落的。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所以才不会畏惧太阳落下。”
      如同旁观者一般,她说着乐观的话,眼中却浮光寥落。后来他回忆起这段经历,会忍不住猜测,她那夜渴望溺入深海,也许只是为了打捞一轮太阳。
      毕竟,她口中的只是“他们”。
      或许,没有未来的另有其人。
      柠檬香蜂草茶很好喝,可是他却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

      “节日快乐,奇犽。”
      缪亚人真的很喜欢送花。
      小小的黄白色花朵悠悠飘落手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的心无端颤动了一下。
      又是这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古怪的感觉。
      假如说,他其实不怎么喜欢花,其实害怕短暂易碎的事物,其实不相信永恒……她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因为害怕结局而拒绝开始,那人生该多么无趣啊。”确实是她会说出的回答。
      那么她那样着迷地走向死亡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既然这么珍惜人与人之间渺小脆弱的善意,为什么又对自己的生命表现得这么无所谓?
      他终究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只是低声祝她节日快乐。

      奇犽还猜错了一件事:玛格丽特并不是对死亡毫无感觉。
      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后果是一向多梦,每当噩梦惊醒时,她会罕见地流露出幼兽般的无助,细弱的声音里失去了平日的游刃有余。
      “奇犽,你说那个人,他有小孩吗?”
      过于天真的问题。
      他越来越觉得,她其实不是同情心泛滥,只是单纯无法对可怜的小孩视而不见。
      就连他也在那个范畴内。
      他忍不住笑起来。
      “玛格丽特,你要是后悔,现在把我赶出去,还来得及。”
      恶趣味的选择,几乎不需要去衡量的天平两方。他故意把模棱两可的问题设置成不得不抉择的选项,让结果显而易见,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听他想要的答案。
      来不及了,因为我们已经是共犯了。

      烟火大会是青春恋爱小说里夏季的常客。
      烟花璀璨之下,她又浮现出那种落寞的神情,目光游离于人群之外,浑身笼罩着淡淡的疏离感,与周围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
      仿佛在与烟花共情。

      “来年,要不要再来这里看烟花?”
      听到这句邀请时,他确实有些吃惊。
      来年,真是一个充满梦幻的词汇,一切都不确定,一切却又提前梦想好。
      假如他一辈子困在那种家庭里,大概从出生到八十岁都已经被规划好了吧。
      但如果是未知的、矛盾的、关于她的来年,说不定还值得期待一下。

      于是他在千纸鹤里写下:希望离家出走成功,自由自在地旅行,有吃不完的巧克力糖球。
      才不管贪不贪心,神要是实现不了愿望,信他干嘛。

      不过写归写,他其实从出生起就明白神不存在,如果有,那也一定是个无能的家伙。
      玛格丽特,你也曾对那混蛋神明许愿,把希望父母回来的话语傻傻地写进纸玫瑰里吗?
      别笑了,真难看。
      姑且把这种无解的情绪归罪给多情的月亮,他再三犹豫,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柔软的,温暖的,易碎的。
      她把温柔毫无保留地给予小孩,实际上自己却没能平安顺利地长大,心智某些方面发育迟缓,幼稚得无可救药。
      有时让人不禁怀疑,那些无条件的好意,究竟是真的乐于助人,还是为了安慰过去那个没长大的自己。
      所以说,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自那晚之后,她又变回了一个没什么脾气的棉花团子,看书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表现得略微有点刻意。
      而他也同样刻意地推落一枚棋子。

      笨蛋下棋意外的还不赖。
      她的棋风并不凌厉,起初看似不争不抢,慢节奏的布局,让对方以为稳操胜券,却无意间陷入罗网。
      不过缺点是,没什么求胜心。
      她是真挺佛的。
      可以坐着发一整个下午的呆,看花,看云,看偶然停栖的飞鸟。假如要举办世界发呆锦标赛,她保守估计可以冲进前三。

      说到发呆,那不得不提寂心礼那晚。
      讲个笑话,这个笨蛋虽然逼他吃胡萝卜炒西兰花,自己却夜视能力不佳。寂息日的夜晚没有路灯,她得牵着他的手才能走到教堂去。
      顺便一提,她还挺怕黑的,一路上都没敢松手。
      长发间野玫瑰的味道淡淡的飘浮在鼻尖,意外的勾人。

      寂心礼的大部分时间,在他看来,其实就是发呆。
      怎么会有人认为发呆可以涤荡心灵消除杂念的?真是省钱省事的教会。
      等待时机的时间里,他漫无目的地想,或许可以创建一个巧克力糖球神教,每个月用巧克力交税,每周做一次礼拜,来赞美伟大的巧克力之神。
      他还会想,玛格丽特在发呆时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是绚丽的诗歌,奇幻的神话,抑或是一张张变化的棋谱?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等待已久的时机,就到了。

      只不过,告别的时机,并不好找。
      奇犽此时格外庆幸玛格丽特夜视能力不好,不然他大概会当场遁地。
      距离陡然贴近,约定被再一次强调,鲜花饼干听起来就很美味,让人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下次见面,就叫我梅格吧。”
      她的礼物与她的名字相称,珍珠,明媚纯粹的模样,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梅格,玛格丽特,鸡尾酒,白甘菊,珍珠……为什么不告诉他姓氏呢?仅仅只是名字,在缪亚的三十万常住人口里,错认的概率该有多高。别在这种事情上这么有莫名其妙的信心啊,还是说原本就不期望他能赴约。
      既热烈又回避,既直白又迂回,既希望又绝望……她又是怎样长大才养成了这种矛盾拧巴的性格呢?
      他终究没能在钟声响起前问出口。

      白甘菊埋进掌心,安神的芳香扑鼻。没有告别,只有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