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故事二三则 ...

  •   罗香节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开学。
      久违的一个人吃完一碗牛奶泡麦片的感觉,有点微妙。

      因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拎着书包狂奔到站牌,才勉强赶上去学校的公交。
      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挤满了狭小的车厢,热络地交流着暑期的旅游、恋爱和打工经历。即使开着空调,车厢里的气温都上升了一度。
      我贴在角落,挂住吊环,一边听着那些故事一边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飞去的行道树。
      虽然有些聒噪,但从观察人类收集素材的角度来看,还算丰富多彩。

      学校坐落在教堂东北面,是一排雪白低矮的小房子。
      说是学校,其实学生没有几个,其中唱诗班的小孩子占了一半,教师也大多是教会里文化素养较高的教士。
      因为学生人数太少,教学模式也沿袭了千年前先哲讲学的方式,水平固然高超,但授课全看心情,自由散漫。有时教师甚至会因为教会事务繁忙,大手一挥买下十几张票,放一个下午的假送学生去大剧院听戏。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散漫过头了吧。

      学校大门与大剧院的北门仅隔一条小吃街,可以充分满足大家欣赏艺术前渴望餮足的心。一群小鸡仔们边走边尝边聊天,在进入剧院前一分钟将所有美食解决干净,还细心地做好垃圾分类。
      艾拉托大剧院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二世纪,起初是用石头砌成的半圆扇叶型剧院,公元一世纪毁于火山活动和战乱,五世纪重建,后来经过多次翻修扩建,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奠定了现在的规模。
      剧院外表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灰白色三层建筑,实际里面是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风格,布满壁画的穹顶上悬挂着缪亚至今最大的枝型水晶吊灯,曾经让战后的文物修复者大伤脑筋。
      装饰华美的四层包厢呈马蹄形环绕,其中二层正中的包厢格外气派。据说在战前,女公爵西尔维娅·杜兰常来这里看戏,最爱看的一出戏是讲述缪尔·佐伦与心上人交换珍珠作为定情信物的《怀珠》。

      我坐在座位上翻了翻剧目表,接下来表演的这场是悲剧大师罗杰斯的著名作品《背叛》。
      讲述的正是女公爵西尔维娅的一生。
      她幼年丧父,初恋是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家庭教师。继承爵位后,她明白这段感情无果,遂赌气闪婚。三十岁时,她邂逅了比自己小三岁的子爵洛朗·伯纳德,戏剧性地一见钟情,甚至后来还为他生下一个男孩。由于家族阻挠,她不得不与自己的心上人和孩子分离。若干年后,工农暴动,愤怒的起义军攻破公爵的城堡,为首的年轻将领有着一双与公爵一模一样的碧色眼睛。
      没人知道当年女公爵究竟是什么结局,有人说她已被率先冲进城堡的起义军射杀,也有人说她从地下密道逃走,不知所踪。
      大师不愧为大师。在这出戏的结尾,公爵一身盛装,背对观众,坐在她那张高高的椅子上,惨白的舞台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她的背影端正且孤傲。可是没多久,便听见她的手中滑落了什么东西,一块漂亮的绿宝石摔在地上。紧接着帘幕拉起,黑暗中传来孤独的倒地声。

      坐在观众席上的我有时会想,假如那时西尔维娅真的从密道逃走,假如她能够长寿到如今,是否也曾回到这里看过一出当年的戏。
      倘若真有那样的场景,她大概会哑然失笑。

      周五放学早的时候,我习惯避开人流,去学校附近的旧书店淘书。
      书店门面不大,一栋三层砖石小楼藏在街巷尽头,窗台上垂下藤萝如瀑。
      店主是一位白发皤然的老人,喜欢戴鼠灰色的毡帽,穿深黑色的呢大衣,在秋季的清晨遛一只金毛犬。他身体至今十分硬朗,坚持每月潜水一次,耳聪目明,可以辨认出每一位常客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小姐,你上次找的书到了。”他从矮小幽暗的后屋走出来,手里捧着盛有红茶的瓷杯。
      “一闻到这股纸箱和油墨的气味我就知道您进货了,恩佐先生。”我走进书店,放下书包,掏出一只暗黄色纸袋,“我烤的小蛋糕还有多,希望您不会介意它们的甜度。”
      “哪里的话。”他接过装满馨香的纸袋,放在柜台上,然后向我展示这次淘到的书,冷峻的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快乐的神情,“你看,这是十多年前的绝版,油墨印刷的字体摸起来还有凹凸质感,纸张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也保持得非常完好……”

      谁能想象这位拉着我滔滔不绝讨论旧书的人,居然会是几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双面间谍。战争结束后他通过间谍交换回到故乡,无名英雄不受同胞待见,便在母校边开了一家小小的旧书店。至今他的肋骨下仍留有一颗子弹。
      他除了收集旧书外还喜欢收集钥匙,悬挂在三楼一间向阳的小房间里。我曾有幸得到他允许,在一个黄昏进入那屋子。夕阳自雕花木窗斜斜地投射入布满尘埃的空气里,将每一把钥匙铜绿上的故事映照得斑驳陆离。
      他曾对我说,即便这些钥匙被保留下来,那些曾经能容纳它们的锁也都找不到了;即便他收集了这么多的钥匙,也依然找不到能让他回家的那一把。

      于是我每逢空闲便会来找他喝茶聊天。我们能聊的话题不多,绝大部分还是在那些旧书上。他偶尔也会讲讲这家店的搬迁史,谈谈房租水电,但绝口不提过去的那些风云岁月。
      仅有的一次,是我问起他开旧书店的缘由时,那双阴郁的灰蓝色眼睛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落寞,他回答道,他想找到在他入狱期间报道一位战友去世的报纸。

      时至今日,或许初衷早已泯灭,但这家店依然开着,大概会直到他爬不上梯子为止。
      这家书店原本的继承人——恩佐先生唯一的孩子,一个爱吃甜食的顽童,在战争中被他亲手击毙,葬在城郊的公共墓园里。每年祭日他会去墓前放一束白罗槿花,寓意是:沉默的爱。
      白罗槿花开无香,所有热烈的爱意都沉淀入地下的根系里,化作享誉世界的名贵香料,它的爱只有后来人知道。
      他活到这个年纪,早已无言到泪也没有了,献完花后照常去遛狗,从旧宫北面的白石桥上走过,桥下水波脉脉——那座桥在当年曾被用作交换间谍的场所。

      我婉拒了留下来吃晚饭的邀请,在书店打烊前离开,刚出门就听见运动鞋踩着滑板一端踏在地上的声音。一抬头,一个卷发黑皮少年一只胳膊夹着滑板,一边肩膀背着一个鼓鼓的单肩包,冲我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灿烂笑容。
      “好巧。”他眼睛亮亮的,说话像小鸟唱歌,“梅格小姐,这里刚好还有一份给你的信。”
      我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摸到里面是很厚的一沓整齐纸张,纳闷道:“都月中了怎么还有稿费寄过来?”
      “是匿名信哦。”他纠正道。
      “诶?”

      我回家后拆开信封,反反复复点了三遍,确定是刚刚好一千万戒尼没错。
      只不过,除了出版社谁还会寄钱给我?

      我晃了晃信封,倒出一张便利贴,上面赫然写着:
      一周的房租。
      我的眉毛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好像救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事二三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